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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暴毙的男童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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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她的心理防线已经溃散。
事实,说来话长,却又不能长话短说。
一切都要在三年前讲起。
我们国家幅员辽阔,地区经济发展不平衡。
东南部沿海地区,自从宋代以来,就是富甲一方、人杰地灵的所在。
秦月明是贵州人。
听说浙江人普遍比较有钱,于是,想找个轻松法子,从浙江人那里捞一些钱财。
跟她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她的亲姐姐。
她们姐妹两个,一同从贵州被人贩子带到浙江。
姐姐很快被人贩子出手,卖了三千六百块。
人贩给了姐姐五百块钱,作为合作的返利。
不久之后,姐姐从那户人家逃了出来。再次和人贩子合作,准备被卖到下一家。
而妹妹秦月明这边却没有那么顺利。
她跟姐姐在贵州时候,已经和男朋友王伟谈上恋爱。
两个人同居过一段时间,王伟因为家里有事,要暂时回家一段时间。
秦月明被利益诱惑,动了念头,也想捞一笔快钱。
趁男友因为事情回老家,跟着人贩子到了浙江。计划一个月里挣一笔快钱就回去。
到浙江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怀孕,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任是谁家,都不愿意花钱,买一个怀着别人种的女人。
张剔朱和王秀英夫妇,原来有买媳妇的意图。
人贩子把秦月明带到张家去,前前后后去了四次。
但是因为秦月明大着肚子,前前后后四次,张家人也不愿意出钱买她。
秦月明的姐姐被卖到离留晨县三百里外的地方,拿到第二次返利,伺机又从人家家里逃了出来。
暂时收手,回了贵州。
姐姐在短短时间里把自己卖了两次,秦月明却因为大着肚子成为滞销货物。
人贩子眼看出手无望了,带着个孕妇,一要花他钱,二来不方便,索性在一天傍晚,把她丢在了大马路上。
秦月明是贵州人,没多少文化,普通话都讲不太标准。
勉强能够被识别而已。
然而,留晨县的大部分人,根本听不懂普通话。
秦月明被人贩子抛弃在大马路上之后,因为知道自己本来来这里的动机不良,不敢向警察求助,又因为和这里的人沟通不良,举目无亲,在桥洞里坐了一天一夜。
她思考了之后的去路。
想到了前前后后去过四次的张家。
他们家是那个村里的贫困户,特别需要一个媳妇。
前几次因为自己大着肚子,又要他们付钱觉得不值,才没有谈成这桩买卖。
现在自己不要钱,去他们家。
想来,他们应该能接受。
不管接不接受,她已经无路可去了,只能试一试。
果然,对于不要钱,肯到他们张家做媳妇的秦月明,张家父子三人同意了她留下来。
不过,始终介怀秦月明肚子里的孩子。
他又不是张家的种。
公公张剔朱要求秦月明打掉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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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明不肯打,说要生下来。后来,也没有特别坚持,任张家父子处置了。
她想的是孩子还能再生,先顺了张家人的意生活下来,拿了钱回贵州和王伟重聚才是第一要紧的。
张厅华带秦月明去医院里打胎。
得知费用要一千多之后,改了主意。
他们出这笔钱不值当,不如让她生下来算了。养个孩子,一年两年的也只要一千多。
但是,公公和婆婆始终对秦月明腹中之子非常不满,平日里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几个月之后,秦月明生下了她和王伟的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张佳伟。
马里岙村只有四十多户。
平日里,即使白天里某个人在村口放了个屁,晚上到了,全村人也一定都会知道他在村口放了个屁。
秦月明怀着孕到张厅华家去。
全村人都知道,她生下来的头个儿子张佳伟不是张厅华的。
张厅华家贫穷,大家本来就有些看不起他们家。
张佳伟生下来之后,村民对张厅华家的讥讽嘲笑更甚。
“他们家,穷得要给别人养野种!”
全村人把张家这档子事当天大笑料,茶余饭后的谈资,乃至于当着张剔朱和王秀英这对老夫妻的面嘲讽。
他们两个老夫妻,脾气温软,也不至于让人家当着面就骑到头上去了。
村里人当面给他们难堪,戳他们的肺管子。
正常人当然是要骂回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
奈何张佳伟的确不是他们家儿子的种。
他们对这个“野种”也心存芥蒂。
村里人讥讽嘲笑这对老夫妻,他们两在外面受了气,就回到家里来,把气发到儿媳秦月明身上。
骂她是个没见过男人的贱女人。
看见男人恨不得扑上去似的,还没结婚,就搞大了肚子。
却绝口不提,自己这一家要给儿子买媳妇的丑陋心思。
秦月明在此生活了一年,听得懂方言,晓得公公婆婆在骂她,但是,听得懂却不会讲。
人家骂她,她听懂了,挨公婆的气。
她反击公婆,跟他们两个吵架,用的西南官话,他们两个又听不懂。
到头来,每次受气的都是秦月明。
这个可怜女人,在完全陌生的留晨县,一无父母兄弟姐妹亲戚可以依靠,二无朋友可以诉说委屈。
真有几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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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明尝试过逃跑。
她和王伟连小灵通也没有,平时主要靠信件联系。
每隔一段时间,秦月明会偷偷地到村口的邮箱里寄信。
祈求男友王伟早日带自己脱离苦海。
一封封石沉大海没有回音的信件,熬干了这个女人对王伟的爱。
她对王伟的儿子张佳伟没有感情。
他就是一个拖累她逃离的累赘罢了。
她想像她姐姐那样,从人家家里逃出来,顺利地逃回贵州老家。
但是,张家人把她看得很紧。一分钱也不会给她,更别提让她沾手。
马里岙村又是个闭塞到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
她无计可施,只得在此暂时住下来,勉强跟张厅华做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光阴流水容易过,一季过去又一季。
随着时间流逝,秦月明的处境居然慢慢地好转起来了——她被查出怀有身孕。
这个孩子,是名副其实的张家的孩子。
知道这个好消息的公公婆婆和丈夫张厅华欣喜若狂,感谢上天,终于让他们张家有后来,总算是传上宗接上代了。
秦月明怀了孕,全家人对她的态度大变。
她一度在张家体验到了呼风唤雨似的感觉。
她想吃串葡萄,老公张厅华不看四十一斤,说买就买了。
她嫌弃天气热,晚上睡不好觉。
婆婆特地在赶集时候去城里买了一床席梦思。
张家再穷,但是也好过贵州老家。
秦月明对日子感到了怡然舒适,心里却感到彻底地绝望。
不仅是因为有了张厅华孩子的缘故,而且她还发现她慢慢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竟然都感觉到了几分惬意。
可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几天,情况又开始急转直下。
一个孩子,张家养起来不吃力。
两个孩子,却让张家倍感心力交瘁。
他们看着秦月明的肚子,得到她怀孕时的欣喜已经褪去了不少,像年深日久的老油画褪了色,取而代之的是与日俱增的忧愁。
同时,村里的风言风语又起来。
注定要下拔舌地狱的这帮人,给秦月明造黄谣。
“秦月明是个不检点的女人,一开始嫁过来时候肚皮就撑大了。”
这回肚子里的孩子,指不定又是跟哪个野男人偷情怀的呢。
公公婆婆听了生气,但就和她没怀上时一样,觉得这桩事本来就让他们抬不起头来,不去和外人争辩,反而到儿媳面前逞能。
公公对孩子的厌恶,浮于眼神的冷漠中。
婆婆王秀英把孩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他掉下池塘淹死,那才叫好。
12
又一次,婆婆跟秦月明因为一些小事发生口角。
逐渐成为一场水火不容、气势汹汹的吵架。
“你要么,给那个野种灌点农药,灌灌死算了。”
婆婆提出歹毒的建议,跟张口吃口饭一样容易。
秦月明回她,“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弄。”
或许是因为孩子一天天地长大,模样越来越像王伟,才使得这位母亲冷漠异常。
仿佛婆婆提出要杀的不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而只是一只鸡一只鸭。
不管怎样,她清楚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那就是,长子张佳伟,于她而言是个彻头彻尾的累赘。
因为他,她不得已委身张家。
因为他,公公婆婆看自己不顺眼。
因为他,村里人编排他们一家人,拿他们当笑话。
最重要的是他越来越像王伟,可她现在最恨王伟。
她看张佳伟,也再不似自己的亲生儿子。
秦月明想托人把张佳伟卖掉。
这类违法犯罪的行径,秦月明一直在尝试接触。
一直想付诸实践。
上一回想卖自己诈骗,这一次想卖儿子牟利。
然而两次计划都没能成功。
马里岙村封闭落后,藏在大山的怀抱中。
附近人,虽然相较邻近的村镇贫穷,还不至于沦落到经营人口买卖的勾当。
计划卖张佳伟的想法,最后不了了之。
这个村庄里的小家庭,表面平和,内里却早已风雨飘摇。
有句俗话说,不喜欢一个人了,那么看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王秀英跟秦月明再一次因为一些小事吵了起来。
这一回,秦月明气到了极点。
女人本来容量就不大的脑袋被愤怒填充之后,居然,做出了丧尽天良的恶行。
她找出了家里已经积了灰的农药瓶,拧开以后,放在张佳伟随手能够到的地方。
做完这些她就去工厂里做计件的小工。
留在家里的婆婆看见张佳伟误食农药之后,第一反应是把农药瓶抢过来拧好,藏在衣柜底下。
一瓶农药可不便宜。
孩子又不是张家的种,死了就死了。
秦月明的犯罪事实,全家人都一清二楚。
因为她已经怀有身孕,婆婆王秀英为了保她肚子里的孩子,张家的一条根,而选择顶罪。
至此,我们警局查清楚了全部犯罪。
桑桑摇头叹息,“都说虎毒不食子,这女人能对亲生儿子痛下杀手,也是心狠如蛇蝎。”
我也为这个无辜死去的孩子惋惜。
“她还不如把孩子卖掉。这样,可怜的小孩,还有一条活路。运气好一些,能够在爱他的家庭里长大。”
桑桑还是一声叹,“怪这女人心肠歹毒,自己儿子都杀。”
13
这桩案子的走向,是完全突破了我想象的。
通常,会发生很多西南地区妇女被拐卖到各地的不幸案件。
她们被控制了人身自由,被买主联合全家施暴,生下本来就不该来到世上的孩子。
秦月明却是从头至尾清醒地参与到贩卖人口的犯罪中。
她不是受害者。
她本身就是一个加害者。
王伟因为在老家有事,没有办法及时回到和秦月明同居的出租屋里,自然没有看过秦月明写的一封又一封的信。
他在老家,也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给他认为的出租屋里的秦月明。
他的信同样没有得到回应。
等王伟处理完老家的事赶回出租屋时,却发现人去楼空。
他悲伤地以为秦月明抛弃了自己。
直到两年后,也就是不久前,过去的房东,把铁皮信箱里面清理出来,辗转多手后交给了他。
看完信后,王伟立刻报警。
再次见到恋人时,却物是人非。
王伟知道秦月明毒杀自己的孩子张佳伟后,表态和她再无可能。
他坐上贵阳来杭州的火车时满心期待,回去的路上,却心痛如锉。
案子调查清楚了之后,我们依法逮捕了秦月明。
鉴于她身怀有孕,张家人申请取保候审,成功了一次。
孩子生下来,需要哺乳,张家人又申请了一次取保候审。
她生下的是一个男孩。
那个取名叫张梦理的男孩,是货真价实的张家后代。
奶奶王秀英亲自抚养。
他们家人对这个孩子宠爱至极。
两岁男童张佳伟的死,反而让张家每一个人都过上了心情畅快的生活。
人心险恶如此,或许早死真的才是解脱。
毕竟早死早超生。
可我仍然为这个孩子感到心痛,清明节快近了,我从街上买了一点纸钱,开车带桑桑到河边去。
我分了点纸钱给桑桑,“一起给他烧点香吧。希望来世,他能够投胎到一户真正爱他的人家里去。”
大火熊熊燃烧,卷走纸钱,纳入自己无情的烈焰下。
一切罪恶,仿佛都在火焰的吞噬下变得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