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高山 ...
-
陈真真弯着自己的身子,一边假装咳嗽,一边等待着曲嫣敲响大门。
夜色还是黑的,门敲了半天才有一点声响。
开门的是一个十分不耐烦的上了年纪的管家。
“深更半夜的,何人叨扰?”
“在下来自鬼林。”陈真真用刻意压低嗓音说道。
此刻陈真真开始庆幸自己在宴灵山的那段时间。
宴灵山除了他没其他的人,他一个人在那里,无聊了就去翻翻书看,书中刚好记载了燕云对于后世医官的控制与教学。
同时也记载了和司晨官比较密切的那位医官。
医官早亡,但是可以冒充一下他的友人。
他记得这位叫析木的医官有位叫陶姜的友人。
早年司晨官辛绪的夫人曾重病一场,析木访友人陶姜,求得陶姜的一宝物才救好辛绪的夫人。
陈真真微微抬头看着那个官家,在官家准备关门的一瞬间说道:“不知道辛夫人的身体如何了?”
管家的动作略微迟疑了一下,略带谨慎地看这个在门口的奇怪的人。
“你是?”
“二十年前,我的知己好友在他离世前托我帮他办一件事,时间到了,我来应诺。”
管家立刻低下头,准备迎陈真真和曲嫣进门。
“原来是析木医官的友人,快快请进。”
“敢问医官的名字?”
曲嫣还在想着起个什么名字,陈真真忽然说道:“陶姜。鬼林陶姜。”
黑夜里,曲嫣没看见那管家眉眼闪过的一丝惊诧。
陈真真他们跟着这个管家终于到了会客厅。
其实一进到这个院子里,曲嫣就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辛绪正坐在主位上低着头喝着茶。
陈真真慢悠悠地走进厅中,没等管家开口,就示意曲嫣说话。
“司晨官安好。这是我师父鬼林陶姜。”
辛绪拿着茶杯盖子的手颤了一下,不过这点恐慌转瞬就被他掩盖去了。
“我是小曲儿,师父的徒弟。二十年前,师父接到友人析木弥留之际的书信,说司晨官的夫人病重,不过他已经医治好,但是他怕那病二十年后卷土重来,所以托我师父照看。”
“本来是准备早几年来的,但有事耽搁了师父的行程,还望司晨官不要见怪。”
“怎么会呢!”辛绪立刻从椅子上起身,快步走到曲嫣和陈真真身边。
“医官且坐。”辛绪说道,并用手指着一旁的椅子,然后目光看向那管家示意他倒茶。
陈真真坐下去的动作笨拙且缓慢——还真不是装的,他今天和江幽竹打斗的伤都没来得及处理就来了,所以是真的疼。
不过这伤也帮了他,祸是祸,福也是福。
刚坐下,他在一旁低着头大口喘着气,曲嫣站在他身旁,十分有眼力地把茶水递给他。
“医官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无事,只不过是几年前不知道有什么人,忽地看上了我这老骨头的原身,非追着我不放,我在山上跑来跑去地受了些伤罢了。”
“是吗?”辛绪的声音低了下去。
“敢问司晨官什么时候可以安排我师父看一看您家夫人,从鬼林来一次实属不易,我们也要赶在月末之前回去。”曲嫣看着辛绪问道。
辛绪笑着说道:“这可真是不巧,夫人昨日刚和仆从去了牧隗山谷,这月末是赶不回来了。”
逐客令。
陈真真品出了他笑里藏针的暗示。
曲嫣有些焦急的低头看着他。
陈真真只是浅笑了一声,然后说道:“我来不仅是想践诺,还有我好友析木的一些东西我想取回去,不知司晨官是否还能找到?”
辛绪有些好奇地抬头去看陈真真。
陈真真只是低着头说,“析木的一本医书。我在为他收拾遗物的时候,并未寻见这对他最重要的东西,想来,他人生大半的时光都是在您府中入住,所以遗落在您这里也未可知。还烦请司晨官帮忙找找,这书找到了我再走也不迟。”说罢,陈真真还用手指轻轻地叩着桌子。
“毕竟,析木和我说,那书还有最后几页没画全。”
“辛夫人的身体是他一直担忧顾虑的,他的书也是他一生的心血,想来,司晨官也不会拒绝吧。”
辛绪摆出一个和善的笑脸,半晌抬头去看管家,对着管家说道:“安排陶医官和他的徒弟在后院住下吧。”
陈真真还想着什么后院呢。
一到这里才发现是根本就无人居住,荒草丛生的后院。
管家把他们安排好了之后,就快步离开了。曲嫣贴在陈真真身旁,说道:“肯定有鬼。他走得那么快。”
“是的,陈真真一边说着,一边抬着眼睛看着一旁的那个从茂盛草丛中站起来的妖物。”
“说妖物其实不恰当。就是个人,但他手里正拿着一截鲜血淋漓的东西,嘴里还在咀嚼着什么。那个人用另一只手蹭了蹭自己的嘴,抬起自己没有眼白的眼睛看着陈真真和曲嫣。”
曲嫣一回头猛地就看见如此恐怖的一幕,吓得她即刻喊出声来,不过陈真真更手疾眼快一些,直接把自己的手紧紧地捂在了曲嫣的嘴上。
曲嫣的声音变得呜呜呜,不清晰。
陈真真和曲嫣本来已经紧张起来,他们两个完全不会武功,若是这个妖物此刻扑上来,那么他们只有等死的份了。
只可惜那妖物只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就又低下头去吃自己的东西了。
曲嫣看到了他拿在手里的一截有着僵硬的手指的尸块,她一瞬间弯下腰,扭头干呕起来。
陈真真和她两个人进了厢房里。
凤凰羽毛在手掌中窜出澄明的火焰,陈真真和曲嫣紧紧地靠在一起,谨小慎微地检查着厢房中的一草一木。
厢房很小,也好在它小,所有的陈设都可以一下子暴露在空气中,不必担忧角落里还藏着些什么看不见的危险。
只是,点亮了所有灯盏之后,曲嫣才发现,这小厢房里只有一个床榻,她有些尴尬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床榻。
就是说,即使他们两个想一起挤那个床榻也不太行,因为实在是太小了——除非,除非,紧紧地抱在一起。
曲嫣想到这里耳朵就红了一截。
陈真真贴心地问道:“很热吗?”
曲嫣疯狂地摇头。
“刚才那人是什么?你看得出来吗?”
曲嫣摇摇头,“还是要看到沈岚送的那块石头才能知道。”
“今天这么晚了,先休息,明天再说罢。”陈真真看着窗边印出来的人影子刻意地说道。
那人已经开始敲门了。
不过还好,陈真真把那支凤凰羽毛别在了门上。
只是,他们为了让那个妖物安静些,熄了灯,所以黑夜里一个人影一直在猛烈地拍着门,怎么想都是可怕的。
也正因如此,躺在椅子上的陈真真忽然间听到了曲嫣很小声地呼唤。
“陈真真,你的身体还舒服吗?”
陈真真动了动四肢,怎么说呢,已经疼得麻木了,他现在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于是他说道:“不疼了。”
“好。”曲嫣给了一个单音节的好字,音调里有一些失落。
过了一会,在愈演愈烈的拍门声之中,陈真真又听见了曲嫣说道:“陈真真你来床榻上睡吧。”
“我害怕。”
陈真真的心顿了一下。
拍门声渐渐地成为了遥远的呼唤,这一夜竟莫名地无梦,睡得十分的好。
日上三竿,他们两个才醒来。
陈真真推开门出去,没注意到身后跟着那个昨日一直敲门的妖物。
曲嫣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有一瞬间的哽噎。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等陈真真转过头来看她的时候,欲言又止地抬起自己的手指着陈真真的背后。
陈真真猛地回头,看到那个妖物,想嚎叫声音却突然被噎了下去。
这人好像对他没有恶意。
陈真真冲他摆摆手。
他只是点点头。
曲嫣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也走过去。
只不过陈真真转眼间就看见,那个妖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
十分凶恶地扑向曲嫣。
曲嫣下意识地跑到陈真真身边。
那妖物缓慢地转了个头,不再追逐曲嫣。
于是一个上午你就可以看到,曲嫣院子里跑,那个妖物在身后追。
快要追上的时候,曲嫣就立马跑到陈真真身边。
妖物就会十分失落地停下来。
陈真真略带疑惑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把你当成同类了。”曲嫣解释道,“不过我也是猜测。”
“你们两个都是被污染,但是并未被吞噬的人,所以可能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感,这样就是他为什么看见你就没有恶意。”
陈真真点点头。再一抬头就看到了后院门口站的他十分熟悉的人。
辛绪来了。
陈真真拍了拍那妖物的头,带着曲嫣往门口走去。
辛绪明显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场景,他以为陈真真和曲嫣这么久不出去,一定是身首异处,早已经被这妖物啃噬。但是没想到这妖物似乎还有点听这“陶姜”的话。
他有点气愤和遗憾地说道 :“医官请前院来,午饭已经准备好了。”
陈真真腹诽:必是给自己准备的庆贺饭食,以为来着会看见两具鲜血淋漓的尸骨,可惜没想到这两个眼中钉活得好好的。
“医官可是有办法解救院落中的那个人?”辛绪试探着的味道。
“在下来自鬼林。”陈真真只说了这一句。
辛子贴在辛绪的耳边问道:“他不会真的是陶姜吧。”
辛绪面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顿饭辛绪吃得浑身难受。
曲嫣和陈真真却没有一点的拘谨,低头十分专注地吃着饭。
陈真真在军营里吃得不算太好,在天族一般,反倒是在江家的那几餐吃得十分好,但是再好也是宫娥的饭食。
今日吃的竟是他觉得最好的一顿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吃到最后一口忽得想起了断头饭一说。
心里的喜悦倏忽就被冲淡了一大半。
“今日这些菜色都是按照析木的喜好做的。不知道医官您的喜好,想来你二人高山流水之交,口味也差不多吧。”
陈真真咽了最后一口,想着,原来在这挖坑等我呐。
陈真真没理他,只是说道:“析木总给我来信,说他遇见了一个伯乐,很赏识他的医术。”
“我和他是在鬼林相遇的,那时他要上山采药,被荆棘划伤了腿。”
陈真真只说道着,然后抬起酒杯,看着辛绪说道:“不知道司晨官可懂一见如故的感觉。”
“他来信和我说,同你也是一见如故。”
辛绪没说话。
陈真真接着道:“他在鬼林休养的那段时间,总和我一起外出去寻着世界独一无二的草药,我们一起在奇崛的高山之中,寻山访药,品茗论道。”
“后来,他说,他要出山去,做一个游侠天下的医者。”
“他有悬壶济世的慷慨之心,我亦有高山之间隐匿如尘的追求。”
“我们相约日后再见,不过再见却属实不快,至于为何不快,我想辛绪你应该更清楚。”
“我今日来也不行和你过多虚与委蛇,你院子里有脏东西,你看到了。我可以控制它。”
“我要看一眼那东西。”
“陶医官说的什么,我有些听不懂。”
“不必听懂。辛府死了不少人了吧。”
“后院的那个怕只是你故意安排在那里用来取我性命的罢。肯定还有许多,你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它现在无法吞噬你,但这样拖下去早晚你也难逃一劫。”
“你真的是陶姜?”
陈真真并不回应,只是看着辛绪说:“析木感言你知遇之恩,他常言你是他的伯乐,所以对你的要求无不一一应允。只可惜你是个小人罢了。”
“我是来践诺的。”陈真真补充道。
辛绪完美无击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