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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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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岚听完迟玚的话,嬉皮笑脸地在迟玚身边坐下,他像是听不见一样,继续给迟玚斟茶。
天外渐渐地黑了,又过了一天。
沈岚和她说,祝颂现在在蔓苍山。他派人去了,不过去晚了,早已经人去楼空了,但是蔓苍山白白死了无数人。
“祝颂现在很危险,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不对,应该是兰鸣。”沈岚自顾自地纠正道。
“我也没想到过,兰鸣竟然会在祝颂的身体里。”
迟玚在心里默默地反驳道:“不是。”
满清川他们三个像是贼一样穿梭在天族的角角落落里——还多亏了曲嫣。
她竟然知道关他们的那个院子通向别的地方的小路。
夜黑风高,他们三个人从院子后的小路裹足而行,植株茂密几乎快淹没人影,他们三个的衣服不一会就被完全濡湿了。
约莫在这小路中走了两刻钟,天边的云和月换了个位置,他们才到了另一个院落之中。
枯败的、荒凉的、杂草丛生的院落。
门檐上一个曲字歪歪扭扭。
曲嫣盯着那字有一点点的出神。
“我被抄家的那一天,我一边哭,一边跑,就从我家这个院子里,跑到了你们被囚禁的院子里。”
“我在那里躲了很久,他们一直没能停止抓捕我。幸好我在那个院子里看到了很多奇书,里边有改变人的容颜的异术,我照做了,所以我成功混入了宫娥之中。”
“所以你是装疯卖傻?”彻陈真真反问。
“没有。是真的疯癫无度,那异术起效之后,我的记性和判断力就越来越差,所以在日常里总是犯错、耽搁。也因此才被送到了那老者住的地方,在那里当个打杂的小宫娥。”
“那你帮我们是因为你在那个院子里住过一段时间,你想报恩?”满清川斩钉截铁地问道。
“报恩,也是复仇吧。”曲嫣看着自家歪斜的门牌说道,“毕竟这天上大概也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沈岚究竟是怎样的。”
一个可以因为七八岁女孩说的一句“错话”,就大开杀戒,株连九族的天主,应该也不像是天界夸赞得那般和善、英明。
三个人在曲家的枯败院落里待了一会,就悄悄地从墙围上跳了出去。
满清川目的明确地去了沈岚的住处,他要先确定迟玚的处境。
不过并不顺利,因为他和陈真真、曲嫣才在黑夜中摩挲着走了一半的路,就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难闻的血腥味道。
满清川停下自己的脚步,四处张望,终于目光落在一旁的小院落之中。
他们三个蹑手蹑脚地靠近,满清川麻利地翻进了院落里,一进来就被院子中的景象吓到了。
陈真真和曲嫣都过不去,就只能围在墙头旁一边固执地尝试,一边试图和满清川沟通。
只可惜满清川还在观察院中情形,半天才听见墙外掐着嗓子和他说话的陈真真。
他走到大门口,慢悠悠地推开了紧锁的赤红大门,闪了个小缝让他们两个挤进来。
陈真真一进到院落里就被这院子里浓厚逼人的血腥味,熏得干呕了起来。
他还弯着腰拄着一旁的大石头旁干呕,满清川突然过来把一个布团塞进了他的嘴里。
陈真真气急败坏地看着满清川,恶心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曲嫣看着院落的样子,嗅着这浓厚的逼人的血腥味,她就仿佛一瞬间回到了过去。
那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她开开心心地推开家门。
家里静悄悄的。
她一路喊,一路往里走。
直到看见了院落里的遍地横尸,才突兀地感受到了空气中糊死人的血腥气。
她抑制不住地在一旁干呕起来。
突然感到自己的手一沉,低头一看,塞着嘴巴的陈真真牵起了她的手,这样说不准确,其实只是,用食指碰着她的指尖。
她看着陈真真的眼睛,陈真真示意往前走去。
院落里倒不是遍地横尸,而是一个又一个紧挨着的受伤的人。
受伤的人数很多,院子里外都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多数人都裹在一个草席子里,蜷着身体。
每个人的身上都是巨大的撕裂伤,
每个人看起来都痛苦十分。
半晌,从屋子里出来一个胖胖的老妪,老妪行动很慢,半天才到了满清川身边。
那老妪靠近,满清川才看出来,她是个瞎子。
老妪停在满清川旁边,吸了吸鼻子,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然后说道:“公子怕是走错院子了,趁着现在天还未亮,快走吧。”
“这里都是染了疫病的人,待久了怕是你也要遭殃。”
满清川低头扫了一眼周围人的衣裳。
然后他弯腰向那老者拱手,用着一种十分生疏的嗓音对着那老妪说道:“是我们不小心误入,叨扰了。”
三个人推开门,挤了出去,陈真真终于敢大口地喘气了。
满清川看着陈真真的样子,忽地生出调教之心,于是他问道,“进去一次,你都发现了什么?”
“天族出了瘟疫?”陈真真结巴地回应道。
满清川失望地转头去看曲嫣,曲嫣思索了一下,说道:“这院子我知道是司政官的,那天闯到咱们院子里的人,也穿得这种衣裳,所以——”
“所以就是说,司政官家里出了瘟疫,他把所有感染的人都丢到这里来了。”陈真真接着道,“那这个瘟疫,的确是有些许的奇怪,专门吃人、杀人的怪病吗?”
三个人还欲说些什么,大街上忽地嘈杂起来。
满清川只得和陈真真、曲嫣先躲了起来。
月渐渐地淡去,天空泛出一抹白色。
曲嫣混在来往的宫娥里打探消息,陈真真在一旁的门口佯装侍卫。
夜里他们三个再抽时间缝隙会合。
陈真真本来还犯愁这几日毫无收获,忽地就在傍晚接到了任务,说是司政官最近家里遭贼了,
要加强防守,陈真真在队伍的后边跟着,忽地就听见他前边的人说道:“你是新来的吗?怎么以前没看见你?”
“啊?”陈真真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想明白了立刻接上。“我在里边当差,惹他们不高兴了呗,就被罚了出来,别说了,真是流年不顺。”
那侍卫赞同的地点点头,“那你肯定没听说过,司政官家的小儿子,得了怪病,据说是吃人又杀人,像个怪物,可怕的很。我其实是不想去的,无奈自己只是个小小听候差遣的侍卫。”
“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你在里边肯定听不见,这事他们正往下压呢。”
陈真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今夜有风,天上的繁星几颗不多。
迟玚透过窗户去看外边的天空。
她回来后,身体的确不如以前,本来就因为以前的伤害魂灵受损,结果还没修补好,就冒冒失失地出了山。
出山后一路的风浪更不用说——她其实已经万般小心了。
只是祝颂的药出了问题,再加上沈岚现在每天都给她喝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所以她能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沈岚已经沐浴更衣完毕。
他拖着一股子香灰的味道慢悠悠地到来迟玚的面前。
迟玚在自己同自己下残棋,棋局已经下了半月有余。
最后一步棋,一直空悬着,迟迟没有落下来。
毕竟这个残局,迟玚选择的白棋已经被紧紧包围,几乎没有反杀的可能性。
沈岚伸出手来,想拿过她手中的棋子想替她放下,迟玚却一下把棋子丢进了棋篓里。
“本来就是死局。”沈岚看着那盘残棋说道。
这话像是在说这盘棋,又像是在说迟玚自己。
迟玚没理他,吹了灯就往床榻上走去。
刚躺下来,沈岚的气息就压了下来。
黑夜里,迟玚也不想看沈岚的样子,所以一直闭着眼睛。
风吹窗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得清晰,连同人的呼吸声也格外的清晰。
“你怎么不如以前那么爱说了呢?也不怎么爱笑了。”
沈岚的手穿过她的发丝,一字一顿地说道。
迟玚没回应他。
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很久以前和现在一样的光景。
那天她刚和沈岚吵完架,沈岚半夜钻进她的屋子,在她的床上挤下,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对她说:“这件事是我错了,是我太贪心,要得太多。”
迟玚那时候以为沈岚真的悔改了,今日看来,那只不过是演戏罢了。
陀罗山又下了一场大雪,积雪负压,走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兰绾刚刚从军营中回来,雪落了她一身。
竹桔要去给她擦一擦,兰绾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因为那雪很薄,转瞬就化净了。
“好冷好冷。”竹桔对着刚坐下来的兰绾说道,“等以后不打仗了,我一定去个春暖花开的地方。”
“行。”兰绾有些宠溺地回应道。
竹桔凑到兰绾旁边,把自己滚烫的掌心贴在兰绾被风雪吹得通红的冰凉脸颊上,她笑眼弯弯的看着兰绾,突然间像想起什么似的大喊道:“刚沈岚哥传信来,让你去一趟天族。”
“什么时候去?”兰绾问道。
“最近吧,他也没说具体什么时候。”竹桔把自己的手掌从兰绾的脸上拿下去,又握住兰绾的手指搓来搓去。
“何忻、北莞他们是不是快回来了?”
“前天来信,说还有两三天赶回来。”
“那我就等他们两个回来再去吧。”兰绾一边低头沉思一边说道,没承想抬头就看到了竹桔认真地盯着自己的神情,于是她刻意打趣道:“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
“我也想去嘛,我也想去,我都没去天族看过,我也要去!”竹桔拉着兰绾的手耍赖。
兰绾故作严肃地看着竹桔。
竹桔求了几句发现兰绾不松口,于是只能使出自己的终极武器,她一下揽住兰绾的头,狠狠地在兰绾的脸上亲了一下,“可不可以吗?我的最好的将军娘亲。”
兰绾无奈地打了她一下,竹桔蹦蹦跳跳地跑出去收拾行囊了。
满清川刚刚掀开帘子就看到这样的场景,摇着扇子,准备打趣兰绾。
还没等他开口,兰绾忽然甩给他一幅地图——
“猜猜看异族下一次会从哪里打起?”
满清川放下手中的扇子,认真地和兰绾琢磨了起来。
琢磨到一半,就听见兰绾说道:“倾哥的武器打造你盯着点,他没办法保护自己;何忻、北莞也快回来了。最近大雪,他们应该会歇息一段时间。”
“你要干什么去?”满清川看着地图下意识地问道。
“你也不能干吃饭啊!不论我去干什么!”兰绾使劲地薅住满清川的耳朵,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她抬起眼睛去看满清川的耳朵,“你什么时候有了耳洞?”
还是在耳骨处。
满清川面色瞬间变得难堪,兰绾一下子就想到了鲲鹏,于是只得沉默下来。
满清川把地图放下,对着兰绾说道:“你要是想去找沈岚就去吧,这里我会盯着的。”
说罢,他就掀开了帐篷,走了出去。
兰绾在他掀起的那瞬间看到屋外簌簌的风雪,她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大的风雪,现在看去几乎连成了片。
满清川一走进雪中,就彻底的看不见了。
风雪一夜又一夜,帐篷里的蜡烛整夜地燃着,蜡油融化顺着蜡身向下爬,在灯盏中堆出一个小小山坡。
大雪,何忻和北莞回来的时间肯定会被拖后。
他们两个是第三夜夜间回来的,兰绾还在帐篷里看图纸,忽然就听见营中的喧哗之声,掀开帐篷一看,就发现是风尘仆仆的何忻与北莞。
北莞冲着她扬了扬自己手中的剑,然后大声地喊道:“将军,九胜了!”
兰绾看着北莞很开心地笑了。
北莞立刻呼人拿来了酒,就着风雪就咕噜咕噜地吞了下去。
夜色正浓,明月高悬,大雪纷飞,此时却是昳丽盛景,美丽人间。
迟玚从回忆中抽回思绪,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轮明月就明晃晃地挂在窗外的树梢之上。
她想:今夜不是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