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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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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玚盯着坐在一旁低垂着头的竹桔,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桢和公主。
她们身上同有着一种情爱的苦楚,没有一个能从其中顺利脱身。
无论是浪子薄情,还是阴阳相隔。
她似乎想起了渊薮之地之时,沈岚和她说:“以后,我们从这之中逃出去,去更远的地方,我听得吴溪有满山的红梅,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红梅。”
迟玚抬起手指,一旁的枯树枝丫灼烧起来,亦如盛放的红梅。
她看着灼灼烧起的火焰反问道:“为什么要出去呢,渊薮是我的家。”
“这里是黄沙,空洞,贫瘠如斯。”
迟玚听了他的话低下了头,那个时候沈岚以为,迟玚是被他说服。
其实他不知道迟玚只是想起了兰鸣说的话。
他说,“阿姐,我们应该找寻些什么法子让渊薮变得更好呢?上次不小心误闯进来的那个人说外边都是一簇又一簇的树,可惜他只画了画,没有留下种子。”
窗外的雨已经歇下,太阳突破云层又照了进来。
迟玚拿起了桌子上的剑,她回头看了一眼竹桔,对着她说道:“我要去宴灵山,你,和我一起去?”
祝颂还没来得及转过来弯,就听见砰的一声,鬼婆在迟玚说完这句话之后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
胡姬本意是要去扶竹桔,看着竹桔跪下,她也就跟着跪了下去。
竹桔把僵硬的身子低低的弯了下去,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她的声音嘶哑,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可以在宴会上翩翩起舞,唱出优美歌声的竹桔了。
“将军,您回来了。”
迟玚淡淡地应了声,然后说道:“我去宴灵山讨债,你收拾收拾同我一起去。”
竹桔慢吞吞地抬起自己的身子,有些惊诧和不知所措地看着迟玚。
迟玚走到了竹桔的身旁,手掌中幻化出一片凤凰羽毛,羽毛轻轻落在竹桔的身上。
她立刻褪去了苍老,就像是浴火重生了一般。
祝颂盯着鬼婆瞪大了眼睛。
竹桔和迟玚走在前边,可能在小小声地说话。
祝颂听不清楚。
陈真真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桢和满脸好奇地听着祝颂给她讲鬼婆的故事。
“其实我也不确定自己知道的对不对,但在我看的书里,以及我的梦里这个故事大概都是这个样子的。”
“你的梦?”
“这是个秘密,你不用知道。”说完这句话,祝颂还抬头看了看迟玚。
“那个鬼婆原名竹桔,是兰绾将军的副将。武力值虽不及兰绾,但因为是一位不世出的美人,所以总在关键时刻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就是美人计呗,你说的这么委婉干什么?”
祝颂白了桢和一眼。继续说道:“但是有一次竹桔下凡遇见了一个凡人,这个凡人姓陈——”
“那肯定不是叫陈真真!”祝颂刚说到这就被陈真真突兀跳脚的一句打断了。
“我当然知道不叫陈真真,那个人叫陈牧。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书生,也是个只有几十年寿命的凡人。”
“两个人相爱相恋,甚至成亲都是一帆风顺的,直到忽然有一天不知道是谁和陈牧说,竹桔是天上的神仙可以活很久”
“所以呢?”
“竹桔以为陈牧会因此害怕她,恐惧她。但是陈牧却因为那个人的话,陷入了一种恐慌之中。”
“他害怕自己死掉,不能接受自己死后竹桔一个人生活的现实。于是他听了那个人的建议,开始修炼。”
“竹桔清楚地知道,一个根本就没有仙骨的凡人,绝对不可能修炼成功。于是她就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迟玚正在宴灵山的亭子中喝酒,竹桔挺着大肚子气汹汹地推门闯了进来。
“这几个月了,怎么还走得这么急?”沈岚立刻从椅子上坐起来,伸出手去扶怀孕的竹桔。
竹桔没有搭理沈岚,直接对着低头的迟玚跪了下去:“将军,你真的没有办法让陈牧成仙吗?”
迟玚顿了一回说:“你当初是怎么和我说的,说不贪恋凡尘,只求几十年的相守相知。”
“可是陈牧他——”
“将军是真的不可以吗?就像当初救活我一样,真的不可以吗?”
迟玚记得那一夜她和竹桔吵得很凶,具体的情形早就模糊了,只记得最后竹桔说要和她断情绝意,再也不见。
夜色深深,迟玚只想着去哪里找她不见了的弟弟。
至于竹桔最后所做的是她真的不敢料想的。
那是她第一次低估爱的力量。
宴灵山人杰地灵,集天地这精华,蕴养万物。兰鸣就是在这里拜师学医,最后顿悟。
宴灵山有一个门派分支,专修丹药,燕云本来是兰鸣的师兄。不过因为静陵元师身体的原因,最后他只在自己的弟子之中选了一个,那就是兰鸣,而燕云自然就被分到了其他门派。
迟玚不太了解燕云所在的分支,兰鸣和她说过几次,这个分支的丹药的确很厉害,起死回生不在话下,但是因为其中牵扯到逆天改命,所以没有一个人敢真正的尝试。
毕竟逆天改命必遭反噬,医者虽以救济万物为己任,但也断不会拿自己开玩笑。
更何况这些丹药只是听说,究竟有没有谁也不清楚。
庭院中的风轻轻地吹,迟玚觉得无比的累,她蜷缩在石桌上,总感觉有人在轻轻地唤她,直到她的意识彻底陷入虚无。
沈岚放下手中的酒,一缕衣衫摇曳着向黑暗中走去。
燕云放下来手中的医书,抬起头来迎接沈岚。
竹桔记不起那夜的记忆了,只记得燕云无比激动的那一句:“有了这个仙丹,凡人升仙,仙人再造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竹桔不再和迟玚说陈牧升仙的问题,也和迟玚认认真真的道了歉。他们两个的孩子平安降生,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
直到宴灵山易主,燕云上位那天。
暴雨噼里啪啦地浇了下来,迟玚赶到的时候,竹桔正抱着烧的焦煳的陈牧的尸体呆呆地坐在自己家门前。
竹桔看着迟玚,没有说话,反而是把手中剩下的丹药全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她轻轻地放下陈牧的尸体,虔诚地跪下来,向迟玚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竹桔永远感谢将军的再造之恩。今朝犯错,无言再对诸仙,愿自请缨,随我夫,以死谢罪。只愿诸神切勿怪罪于我儿,还望将军替我多多照看。”
“真真他很听话的。”
竹桔看着自己的孩子,他还很小,刚刚会说一两个字,她的眼泪顺着自己的面颊划过,落在陈真真的脸上,接着小孩就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也剧烈地痛哭起来。
她紧紧的倚着陈牧焦煳的尸体,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撕下去,周身就像着火了一样,在一点一点地自焚。
而后过了许久她才了悟,这是七魂六魄自燃的感觉。
她是个仙人,足以用内力抵抗,但是陈牧乖乖地吃下据说可以成仙的药丸,忍着焦灼的折磨,牵着她的手,笑着和她说话的时候,究竟又有多痛呢?
大雨幕天席地的浇下来,她闭上眼,再不知身后事了。
“所以就是说,鬼婆偷了宴灵山据说可以升仙的丹药,自己的丈夫却命丧于这个丹药。而她自己也服了这个丹药,最终变成了现在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桢和认真总结道。
祝颂认真地点点头。
宴灵山的雾瘴很重,朱红的大门紧锁着,被浓浓的雾气笼罩。
竹桔一靠近大门就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将军。”
迟玚看了她一眼——
这宴灵山早已经不是昔日的宴灵山了。
只是她今日特意前来才发觉。
昔日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今朝何故瘴气弥漫,阴风瑟瑟,生灵枯萎。
看来早有人心怀不轨,手掌已经伸得这么远了。
迟玚敲了敲大门,静静等着有人来开门,约莫过了半刻钟,朱红的大门才被推开。
一个小徒弟试探着的露出半个脑袋。
“不知我们可来晚了,尊师燕云可还在宴灵山。”
小徒弟眼睛转了一圈,麻溜地说:“师父今早刚走的,你们来得不巧了。”
迟玚环顾了周遭一圈,祝颂突然挤上前来说道:“可是小师傅,这天阴森森的,可能马上就要下雨了,先让我们借宿一晚也行。”
戒欲突然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各位,打我到这宴灵山,这里的天就没晴过,一直阴森森的。至于下雨更不要说了,宴灵山的河水早已干枯,树木花草都快死光了。要是真下雨还好呢,可惜这地方受了诅咒,再也下不了雨了。”
“诅咒?”祝颂接着问。
“好了,各位,天快黑了,赶紧下山吧,走得快还能有个店铺住住,走得慢死哪里都不知道了。”
戒欲瑟瑟缩缩地说完,主要是这宴灵山实在阴冷,要不是师父说要把这几个人打发走,他肯定待在厨房里躲着不出来。
空气中的风呼呼地吹,一股浓厚的血腥味一下子顺着风负压了过来。
竹桔附在迟玚耳朵边小声地说道:“有大规模的杀戮,在宴灵山内。”
“还没有结束,他在享受这份屠戮的快感。”
“我们要进吗,将军?”
“先救人。”
迟玚话音一落,就看见竹桔抬手打晕了那个小徒弟,然后转身就变成了那个小徒弟的样子。
迟玚递给竹桔一把小刀,然后一群人看着竹桔推门进了宴灵山。
“陈真真,听说你是祝家南征北战的军师,那在此看好桢和公主以及祝二公子总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就是您要去?”
陈真真话音还未落,就看见迟玚的一抹残影出现又迅速地消逝。
宴灵山的大门紧闭,空气中的血腥气疯长。
陈真真和祝颂万分无聊地把戒欲狠狠的绑了起来。
戒欲摆出一副苦笑的样子,无奈地看着陈真真。
突兀的他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扭曲,祝颂和陈真真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弥漫的雾气就让他们陷入了昏迷。
雾气散开之时,迟玚和竹桔不声不响的出现在了朱红大门外。
竹桔看着远方,轻声的问了一句:“将军。”
迟玚和直接轻轻的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庭院和昔日别无二致,只是树木凋零,尽覆灰尘。
“那当初是在哪里偷的药?”
“后山山洞里有一个屋子,是燕云瞒着宴灵山偷偷建的。我在那里偷的。”
“将军,他们真的会没事吗?”
“我已经给冥海送去了消息,不出意外,冥海会被我们先找到他们。”
“将军这个样子是选择要把事情闹大吗?”
迟玚看着萧瑟院落,半天呢喃道:“我本无意。”
他们两个站在那个山洞的洞口,竹桔因为血腥气恨恨的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知道为何这里的一切变成这个样子吗?兰鸣和我说过,他有段时间就住在这里,这个洞穴的位置得天独厚,能够汲取到更多地力量。”
“甚至可以作为修炼锻造的桥梁,凡人在这里也有可能顿化。”
“我有段时间想让你带着陈牧来这里住住,即使不能升仙,多活个几百年也没问题。”
“可是,燕云上位的前几个月,突然就和我撕破了脸,这个洞穴也坍塌了。”
“我那个时候应该想到的,不过都是环环相扣的诡计。”
“后来,我再来这里,竟然发现了兰鸣的气息。”
“所以,不知道从何时起 ,他们就开始对我进行了修剪。先是消失不见的兰鸣,再是触犯天规纪律的你,最后再把同甘共苦的剑刺向我。”
“我们那时候是约定要一起回渊薮的。”
迟玚的声音就像是风一样,向后逝去,然后四散在周围。
宴灵山周遭空寂,万物无声。
只有弥散的雾瘴和血腥气。
有仇不报非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