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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鬼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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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真真睡觉的呼噜声完全不小,祝颂被他吵得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屋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快要赶上陀罗山的风了。
门框被吹得嘎吱响,所以一开始就掩盖掉了屋外传来的咯吱咯吱走路的声音。
祝颂也是闭上眼睛、用心去感知才能听见。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人正拖着一些东西在地上走,所以是拖曳的声音和走路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祝颂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想躲避这不知何处而来的声响,但那声响就像是来来回回打转一样,绕着祝颂的屋子外边。
他拍了拍陈真真,陈真真哼哼了几声,转身又睡了过去。
祝颂自己一边心悸一边困倦难挨,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还是无奈地下了床榻,静悄悄地挪到了门口。
他用手指把糊在窗上的纸捅开了一块,透过那个小小的缝隙向外边看。楼道里并没有任何人在行走,只有一点月光浸过来,照的周遭半明半暗。
祝颂刚刚收起自己胡思乱想的心,一个布满褶皱的脸慢慢进入他的视线。从布满褶皱的下巴处开始移动,掠过她下垂的唇角,直到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好对视上祝颂的眼睛。
祝颂的喊声被身后的人一下自己用手捂住,他吓得立刻激起了冷汗,不停地挣扎着。
直到陈真真说了一句:“不想死就别出声。”
两个人跌坐在一起,一动不敢动地望着门外,直到那些拖曳走路的声音远去,陈真真才松开祝颂。
两个人一半大喘气,一半看着对方。
“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不醒,你今天就要死翘翘喽。”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醒的,我叫你的时候你怎么没有反应?”
“你下床的时候就把我吵醒了,不过外边这么冷,我可不想动。”
“你认得刚才那个人?”
“鬼婆嘛,就在这两届交界处四处游荡。可别让她发现你,否则她就用她身后的袋子把你套了去。”
“做新郎吗?”
“咦,你怎么知道的?”
“古书上记载过,只是有些出入。书上说那鬼婆,服貌翩翩,肌白如雪,犹如天界谪仙,又因其夫为其偷了宴灵山的灵丹,所以一直长生不老。今天的这个却早已是老态龙钟之势,着实,奇怪!”
“陈真真你知道原因吗?”
“我怎么能知道呢。你不如去问问你那些书!”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歇下了,屋外已经没有拖曳东西声与脚步声,只有呼呼的风,吹散了云层,让月光更宽厚无私的照进来。
竹桔坐在刚才徘徊的屋门口,举起自己皱皱巴巴的手掌,映着月光盯着自己老朽的皮肤。
月光在她脸上跳跃,就如同花朵一样,可惜她已经不是那个花朵了。
祝颂一定不会和任何人分享,他今天早上起床小解的时候,路过迟玚的房间一不小心就看见了迟玚在沐浴。
在他觉得羞涩脸红的前一步,他先想起来的是梦,梦中也有这样的情节。
甚至比这些更荒唐。
但不是他偷看,是一个人带他去偷看。
那个人用阴狠狠地语气对着他说:“你看见没,明天她就要嫁给我。”
“你不仅能看着她嫁给我,你还能看见我们两个洞房花烛······”
祝颂在心里啐了一口“变态”,不过梦醒之后他就想,迟玚,至少在他梦里的迟玚,一直喜欢的都是那个死“变态”,所以就算是迟玚知道了自己被安置在新房的某一个角落观摩着这一切应该也不会太生气。
但梦里他是真的生气了,因为关于那场婚礼他所能想起来的就是杀戮,满地都是血,血腥味比以往都要重上百倍,即使他已经从梦中醒来,还是觉得周遭的空气都是血腥味,压喘不过来气。
他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想着这些事情。
陈真真一个劲地夸今天的汤好喝,是家的味道。
祝颂一边应和,一边喝下去寡淡无味的玉米排骨汤——什么嘛,一块肉都没有。
他继续胡思乱想——
其实他背着的书,都是禁书。
小时他开始做梦,他就很想从过去找到一些痕迹。但是,天主对这些事情很在意,几乎不让传播任何与他亲自主持编写的史书有任何一点异议的书籍。
所以,祝颂就只能自己四处寻找。最终才得了这些宝贝。
迟玚也从房间里下来了,站在楼梯上。
陈真真看过去的眼睛就定住了。
祝颂本来也是像定住的,但他感觉空气中还有另一道视线从一个昏暗的角落里直射过来。
目光带着黏稠的湿润,苦痛,遗恨以及溢出胸腔的爱。
迟玚下了楼梯就径直往出走去,陈真真把馒头和汤里满登登的肉一股脑全塞进了嘴里,灌了口汤就开始模糊地说:“快去收拾行李,迟尊主要走了。”
祝颂木讷的点头,立马往楼梯上跑。
忽然砰的一声,一个粗犷沙哑的男生在屋内响起:“诸位且慢,杜某丢了些宝贵东西,需要在各位身上搜查搜查。”
迟玚本欲向前探一步,一把刀直接横在了她的胸前,刀刃闪着银白的光有些夺眼。
大喊大叫的正是昨天对着生肉大快朵颐的那四位精兽之首。
为首的老大哥慢慢地从楼梯上挪下来,手里还挽着那个所谓的胡姬。
胡姬每挣扎一下,就被他箍得更紧一点。
祝颂站在楼梯中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能有些尴尬地看着下来的那几个人。
那几个看了看他,也觉得碍事,于是一下子把他也拎了下去。
他麻溜从此人中挣脱开来,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
迟玚本无意牵扯到这些事情中,但下山一趟,她便发现这世间万千,斗转星移,处处都是局,密网罗织。
哪怕不入自己的局,也会不小心掉进别人的陷阱。
那刀刃明晃晃的,迟玚觉得不适,于是她转了头,向里走,径直坐在了祝颂旁边。
陈真真还在啃骨头,看见迟玚直接坐了过来,一时竟不知是咽还是吐。
祝颂也是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手掌攥着自己的裤子来回搓弄。
整个客栈忽然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各怀鬼胎。
风情妖娆、脾气却反复无常的老板娘;暴戾乖张的精兽;油滑世故的白衣公子冯正;还有暗处里一双死死盯着周遭的眼睛。
祝颂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却打散了周遭的沉默。
“知晓都是过路人,南来北往肯定繁忙,我也就不多嘴了。”
“在下丢了点东西,实在是没办法才叨扰各位。”
“敢问一下,阁下究竟丢了什么东西?”角落里的冯正问道。
“无他,一个镯子罢!只是那是恩师赠与的镯子,实在是不敢怠慢。”话毕他的嗓音竟有些哭意。
陈真真小声啐了一口。
“那你就搜搜吧。就从我的房间先搜起,看看会不会让你失望?”胡姬好不容易从那个男人手中挣脱,她充满嫌恶地倚在一旁的栏杆上,一边打理被攥褶皱的衣服,一边阴阳怪气地道。
“那就多谢老板娘成全了。”杜虎抬眼示意自己的兄弟们。
祝颂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蹦出来,然后四散,钻进周遭大大小小的屋子里。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那几个小跟班,接连地回到了杜虎身边,不过都是摇头说没有什么。
杜虎的面色显得越来越不忿。
直到最后一个人跳出来大喊着,“找到了老大!找到了!”
杜虎满心喜悦地接过那枚镯子。
流光溢彩,通体闪着光泽的粉色。
“还有这般的玉石?”
“不是玉。”
“嗯?”陈真真和祝颂同时疑惑。
“冥海珍珠。冥海公主的随身之物。他们在撒谎罢。”迟玚小声地解释道。
还没来得及抬起头,她就感受到耳边一阵凉风,杜虎手下的那三个男人,已经亮着刀剑,立在了他们三个周围。
“杜兄这是何意?”冯正问道。
“无奈,我本厌恶杀戮。只可惜这镯子偏偏是在他们两个人的屋子里发现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偷了我的镯子,我理应如此。”
“倒是此理,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那我等就不干涉了,全权交由杜兄自行解决。”
陈真真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站起来把冯正打死。
“要杀人也不是不行,麻烦出了我这个客栈再杀。血腥气太重,我夜里会睡不好觉的。”胡姬一边揉着手帕,一边轻轻地说。
陈真真有那么一瞬间是想向迟玚求救的,不过当他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发现迟玚正在闭目养神,他只能无奈地皱起了眉。
“怎么办?”陈真真撞了祝颂一下。
“你是军师还是我是?和我哥谈天说地的时候意气风发,怎么现在一样了呢?”
“你怼我干什么,我就是一个狗头军师,在你家吃闲饭的。”
祝颂叹了口气,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周围行了个礼。
“在下祝家军师陈真真,经逢此处还被贯上了小偷的名号,实在是担待不起。”
“在杜兄彻底决断之前,请容许我辩白几句。”
“杜兄手中的镯子,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冥海珍珠所化,是冥海公主的身份象征。但杜兄一开始却说是您师尊的物件,是不是有些不太切实际呢。”
“这镯子是随着冥海公主出生而一起出现的,可冥海公主距今不过才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你拜她为师,且不说冥海不收异族的规矩,就是这年岁也实在是说不过。”
周围已有其他琐碎的议论声,杜虎的表情突兀地出现一瞬间的裂痕。
祝颂硬挺挺的站着,有一点点嫉恶如仇的感觉。
只是空气中又传来那带着黏稠的湿润,苦痛,遗恨以及溢出胸腔的爱的目光。
祝颂一瞬间就觉得喘不过来气。
陈真真暗戳戳地向祝颂竖了个大拇指。
祝颂看了一眼,又继续说道:“我没猜错的话,杜兄到这里应该不是为了赶路,只是为了抓人罢。”
“前些日子,冥海的龙王差人来向我府大将军求助,说她的女儿桢和公主被一个油嘴滑舌的人拐走了,还被掩去了气息,四界之内遍寻无果。”
“我想,就是冯公子带走的桢和公主吧。”
“桢和公主离家这事虽未曾大肆张扬,但是天下之内没有不透风的墙。又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桢和公主的一举一动,为了拿到可以直接飞升的内丹费尽心力呢。”
“我说的没错吧,无论是你们这几个半人半兽的精怪还是苦心孤诣,求道多年无果的冯正,你们接近桢和的目的都是一致的吧。”
“现在还以这种理由把我们困难在这里,难免有些可笑。”
如果说刚才客栈里的安静是诡异的平衡,那现在客栈里的安静,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前的沉淀。
下一秒,祝颂就看见冷白的剑光径直向他飞来,他还未来得及闪躲,就看见自己桌子上的两根筷子唰地跃了起来,一根抵住了前边的袭击,一根防住了后边的突袭。
啪的一声,两根剑纷纷断裂,跌落在地,而筷子又好好地回到了原位。
“你是谁!”迟玚睁开眼就看见楼梯上的那人凶恶又恐慌地看着自己。
她慢慢地说,“上九重天,需断情绝爱,然后遵守成百上千条的律令。真的有那么好吗?你不如回到你的琼北,至少在那里你是王。”
“你怎么知道?”
迟玚笑了一下,没继续说下去。
然后拿起了桌子上的剑,就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祝颂可没有迟玚的淡然,他自小养在家里,因为学不来术法而家里又树敌太多,所以他很少很少离家,几乎没见过什么其他东西。
他所熟悉知道的东西还都是从书中和梦中学的。
这种场面他还是头一次见。
起初他真的以为迟玚能走,还想抱迟玚的大腿和迟玚一起逃离这是非之地。
不过好像没那么简单,迟玚刚到屋门口就被一记横刀挡了去路。
刀锋从下起,直接撕开了她的衣服一角。
她回头轻飘飘地看了一眼,是站在杜虎旁边的那个人。
陈真紧紧地拽着祝颂的衣服,“你有没有感觉到杀气?”
“感受到了。”祝颂的话刚落下,他们就看见迟玚抬起手,火焰从手掌中蔓延,直至把横亘在空中的刀烧为灰烬。
李俐无比心慌地哆嗦了一下。
似乎是预知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他像是发了疯般的往前扑去,从怀里掏出的新匕首第一下就捅向了陈真真。
祝颂都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一个诡秘的身影一下子挡在了陈真真身前。
李俐的刀捅进那个诡秘的身影里,就像是融进了黑洞里直接不见了踪影。
客栈又陷入了一场诡异的死寂。
冯正尖酸突兀的声音在这个狭小的角落里响起。
“鬼婆!这是鬼婆!”
“哈哈哈,据说这个鬼婆看中谁就会把谁装进麻袋里,带回去结拜成亲,最后再一口一口地生啖掉。这种方式既可以让她永久保持年轻美丽,也可以弥补她当年被欺骗的心。”杜虎大声说道。
“这个女人这么丑、这么老,怎么可能是鬼婆,你在开什么玩笑?”
“杜兄有所不知,我和桢和本是情投意合,无奈她父亲不同意我们两个相爱这件事,并且已经开始给桢和相看驸马人选。”
“桢和不愿被安排,只得和我逃走,我们准备一起走到天涯海角。可谁想,数日前,就在一个破旧寺庙里,鬼婆突然出现了。”
“她第一次出现,的确美若仙人,但谁能料想她竟是!竟是因为看上了我,才刻意出现。”
“那天夜里,我重伤了她,她的妖法便不再起作用了,才变成了这副丑态。可是我的桢和却被她带走,不知现在在何处了!”
说罢,冯正就坐了下去,掩面低泣。
冯正的辩白一定程度上打乱了祝颂刚才对局面的分析,尤其是这个突然出现的鬼婆,更让其中的事情没办法一下说清。
周围人已经有随风倾倒之势,但是一直趴在陈真真身旁的鬼婆却突然声嘶力竭地呜咽出声。
胡姬走到了陈真真身旁,轻轻地擦掉了鬼婆眼角的泪。
然后慢慢地把她扶了起来。
她已经很老了,不知道活了多久了,老到她已经直不起来腰,脸上的皮肤像是蜡烛熔化一样流下来。
从这看去,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联想起她昔日是多么美貌的一个人。
胡姬替竹桔拍了拍衣角,然后用狠厉的声音大声说道:“她是我客栈的婆婆,一直在后厨工作,大家没见过也别见外,更不要自作多情地把你们口中的那个人和我们婆婆联系在一起。”
外边起风了,风呼呼地吹着,天已经有暗下来的感觉了。
远在天边的太阳像是被扎破了一样,流出橙黄色的浓浆。
迟玚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决定坐下来看他们唱完这场戏。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因为竹桔。
竹桔在这,那她就不被一个人去宴灵山讨债了。
客栈里一下乱起来,应该是在杜虎忽然倒地,手中的冥海珍珠镯子应声跌落的瞬间。
一群人扑了上来要去哄抢,冯正在一旁本是笑着举着弓箭,想坐收渔翁之利。
忽然感觉后脊背一凉,当他回头的时候桢和公主刚好就出现在他的身后,而且正在把冰凉的刀锋狠狠地捅进他的身体。
客栈安静下来的时候,内斗的精兽四人,已经没有声息。冯正摔倒在地,血水顺着后背淌下去,濡湿他白色的衣衫,殷出如同枫叶的形状。
桢和瑟缩在角落里,脸颊一片苍白。她死死地盯着冯正身上漫出去的“枫叶”,就如看见了自己与他初见时那片枫叶的形状。
浪子薄情,物是人非。
胡姬已经打累了,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慢条斯理的卷着自己的尾巴。
这一刻祝颂和陈真真才晓得那天攻击他们两个的是九尾狐的狐狸尾巴,而不是所谓的丝绸。
陈真真一直没有说话,但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祝颂从小就被教要夹着尾巴做人,所以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陈真真的表情变化。
他忽然想起来在他小的时候陈真真就长这个样子,到现在了陈真真还长这个样子,他好像一直不知道陈真真究竟活了多久,也不知道陈真真的过去。
而此刻的谜团网罗在一起,他忽然就有个诡异大胆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