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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朝与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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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玚拐出了天牢,出门就看见了在天牢门外等她的满清川。
天边已经泛白,要亮天了。
他们没有时间了。
迟玚看了一眼满清川本来是暗示他继续去下一个地点。
不料周围一瞬间围上来数十人。
沈岚晃悠悠地站在最前面,对着她和满清川说道:“迟玚尊主不好好地院子里休息,还未到诞辰之日就给我送这么大的礼,真是让我惊喜!”
满清川小声地呸了一口。
他抬起扇子准备拼杀出去,迟玚扫了一眼周围来的人——打不过。
以她现在的能力的确打不过。
她伸出手压下满清川的扇子,十分听话得跟上了沈岚身后那些人的步伐。
他们又被关回来了住所,迟玚拍了拍门发现跑不出去。
满清川在屋子里破口大骂,不一会迟玚就听见了罐子噼里啪啦碎掉的声音。
看守的就看见迟玚忽地推开窗户,他们立刻机警起来。
却只看见,迟玚从窗户那里探出来半个身子,对着满清川的房间大声地喊道:“别摔了,这些哪个不是花的你的钱买的!”
迟玚的话透着笑意,脸上也洋溢着笑容。
尚枫看了一眼,就觉得陷了进去。
真美啊。
身边的人碰了他一下,他收回神游的意识,才发现迟玚已经阖上了窗户。
空气中似乎还有美人的香味。
尚枫认真地嗅了一下。
满清川摔累了,就开始心疼被他摔碎的东西。
墙上挂着一幅画,应该是祝倾画的——
那是祝倾画的冥海。
夕阳海水以及他们。
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和迟玚被关了整整两天,直到沈岚生辰的早晨,那些守卫才撤下去。
迟玚翻了翻柜子,柜子里虽然有很多的衣裳,但是比较符合这样的场合的也就只有另一件粉色衣裳了——不是她的,应该是桃诺的。
她想着要不就穿,但是转头就想到前几日祝颂气愤的样子,顿时摇了摇头。
只能寻出一件白衣裳胡乱地套在身上,桃木簪子穿过头发,她今日把一直披散的头发挽起来了。
出了屋门,满清川扫了一眼迟玚挽起来的头发,欲言又止。
他们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给沈岚送贺寿,而是去寻那个作证的老者。
据陈真真打探,那老者被关在天族候审。
迟玚和满清川带着陈真真去往那关押老者的地方。
刚一到就觉察到了不对劲的气息。
那老者的房间紧紧地锁着,门上贴着封条。
院子里已经没有其他的人了,只是突然之间满清川就听见了院子里细细碎碎的声音。
他即刻擒住那个小宫娥。宫娥灰头土脸的,身上都是青紫的痕迹。整个人看着都是癫狂、病态的。
宫娥在满清川的手下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小心看见了那被紧锁的木门。只看了那门一眼,她即刻就露出惊恐的表情,然后哆哆嗦嗦地说道:“那日,我来给他送吃食,敲了半天的门都不见他应,我就私自推开门,然后就看见他自戕在屋子里。”
“他用一根木筷子插进了他自己的喉咙里——”
“血流了一桌子。”小宫娥一边说,一边状若痴狂。
“我和别人说他不会自戕的。”
她呢喃完这句话,转头就去看满清川,然后用自己红肿的手指抓住满清川的领口,泣涕横流地说道:“没人信我。他不会自戕的。他们都是瞎子。”
“他们打我,还说我是疯子。”
迟玚和满清川尽力地在她发疯的碎语里捕捉着可用的信息。
“那他死后被送到了哪里呢?”
“我跟着他们跑,去追他。”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冲撞天主的。”
“我总是能看到和别人眼中不一样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
“你是孔雀。”
她松开自己紧紧攥着满清川的手掌,转过头去看迟玚,然后呢喃出:
“你是凤凰。”
“你好奇怪哦。你是一个灵体,没有本体。”宫娥指着陈真真说道。
迟玚抬手打昏了那个疯癫的宫娥,然后看了陈真真一眼。
“带她回住处去吧。”
陈真真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地点了头。
迟玚和满清川站在那个冷僻的院子里。
“现在天族的司律官是谁?”
“楼家明宵。”
“我记得楼明宵是因为前任司律官犯错,所以才被提拔上来的?”
“是。曲家的大小姐在沈岚献出凤鸟真身的时候,冲撞了沈岚。”
“冲撞天主——”
“你是说,她是曲嫣?”
迟玚点了点头。
“那她的眼睛是因为她的父亲在渊薮那地捡了块石头?”满清川一边思考一边问。
“不是石头。是梦池镜的碎片。”
迟玚和满清川两个人从那冷僻小院走了出去。
周围很静,所以听得到他们两个的脚步声。
迟玚在前边走着,然后满清川就听见迟玚问道:“曲嫣当时候说的是什么?”
满清川咽了口口水,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她在宴会上,看着献出真身的沈岚大声地喊道‘石-头-凤-凰’。”
“石-头-凤-凰。”迟玚腹诽这几个字。
“你们家司律官不在吗?”满清川摇着扇子,看着门口的小厮。
已经正午了,天是越来越热,但是他的心却越来越凉。
“来不及了。”他小声地和迟玚说道。
小厮可能是看他们两个风尘仆仆的,有些可怜,于是说道:“二位,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是能来这里找到我们司律官还是问那作证老者自戕身死的事情,肯定就是为那祝颂说情的。”
“若是如此,我劝二位一句吧,我们官家是不可能见你们的,他只会把你们抓起来也打一顿。快走吧!快走吧!”
天色已经完全的黯淡了下来,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一路上也热闹了起来。
不过看起来开心的人可不多,天族死了这么多人,还没有一个落定的答案。
那个被抓的祝颂,也就只有杀死鬼赤炎,辛夷源以及江幽篁的指向性证据,还有更多的天族公子无端被杀而毫无结果。
但是天主的生辰宴会却没有因为此事取消。
所以大家说是贺寿,其实不过就是看戏。
毕竟从迟玚尊主出山之后,宴灵山大变,冥海革新,陀罗山北被血洗,青梧反叛;这桩桩件件无一不昭示着天下大乱的预兆。
天族无数公子又无故被杀,大部分人都猜测着,这不知道是谁点起来的火,即将要在这三界烧个遍。
门口围了一堆人在送礼。
迟玚没提什么贺礼。
空手进去的。
满清川也是,路过认识的人他还刻意把自己的手举起来向大家展示——自己什么都没带。
迟玚小声地笑满清川的放肆。
这座位列席是按照地位的。
迟玚一进去就有小宫娥领着她去坐下了,满清川自然也是。
沈岚真是看得起她们,他们的座位就在沈岚旁边的第一个和第二个。
满清川挨着迟玚坐下,就开始观摩周围的来人与形式。
大厅里笙歌燕舞,流光溢彩。各种吃食皆是华丽精品,让满清川这个抠抠搜搜的不得不吐槽沈岚的奢靡。
忽然一声尖锐的凤凰鸣叫。
迟玚惊了一下,周围都死寂一般地安静了下来。
大殿之中突然盘旋起一只浴火鎏金的凤鸟。
来人纷纷垂眉下跪。
只有迟玚和满清川大摇大摆地抬起头看着那飞来飞去的凤鸟。
浴火鎏金。
真美啊。
迟玚想。
沈岚转了几圈,然后就落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复又以人形立于大殿正中,自己的座位后。
“大家都起来吧。很感谢大家不远万里前来道贺。依袅前不久去宴灵山发现了几块奇石,闲来无事,我就把它们打磨了一下,今日送给大家作为谢礼,还望不要嫌弃鄙人寒漏。”
“天族向来节俭,这是我们都知道的。”
“天主赠礼,哪有嫌弃之说。”
的确没有嫌弃之说,迟玚只看了一眼那宫娥递到自己手中的玉石就觉得它实在是精美。
流光溢彩,似夜明珠却又比夜明珠通透,手摸上去有清凉之意,似乎还有灵力运转之感,的确是个宝物——迟玚从不曾见过的宝物。
满清川捏着那个玉石,在手里转来转去。
“这东西是沈岚从哪里淘来的,看起来很值钱,要是可以量产,再限额发售,定能大赚一笔。”
迟玚本来不想理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沈岚还欠满清川好多钱,于是打趣地说道:“那你可以让沈岚卖这个东西,还账。”
满清川呵了一声。
迟玚抬起头向另一边看去,正好看到了举着酒杯笑着看向她的沈岚。
迟玚也举起了自己的酒杯,浅浅地示意了一下。
目光落回到大殿里,迟玚发现他们竟然在“汇报”。
“这个是?”迟玚指着站在大殿中间,送完礼品后,和众人侃侃而谈的人问道。
“司律官楼明宵。”满清川说完之后,又接着吐槽道,“送礼就罢了,每个人还得说几句自己最近干了什么,真是无趣。”
“这可不是说给沈岚的,是沈岚特意说给所有心思不轨的人的。”
“你说他说给我听啊,可惜我根本就不顾虑这。”满清川喝了一口清酒,看向沈岚的目光瞬间变得阴狠。
“不值。”迟玚淡淡地说道。
满清川听见了,耳朵微微一动,但还是决定装聋作哑。
司律官说完,就是司命,然后依此是司晨、司政、司礼,最后是司兵。
迟玚抬起来自己一直低着的头。
那来人星眉剑目有几分的帅气,但是没刮胡子,所以看起来还有些狂野,左眼角下边还有一道疤痕。
迟玚扫到了他腰间的刀。
虞曙天低下头向沈岚行礼,然后挥手命令自己身后的副将送上贺礼。
“禀天主,臣在陀罗山北已经七日之久,目前陀罗山北的兵员正在不断地增长,被破坏的防线也在逐一修复,叛军俘虏皆已招安。”
沈岚开心地点了点头。
周围人倒是多少有些疑惑,因为这位司兵官他们没见过,是新来的却又不知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祝家出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想到最后接手祝家的人竟会是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迟玚第一眼看到他行礼的姿势,总觉得古怪。
直到虞曙天在席位上坐下,用自己的左手拿起羹匙。
满清川给了她一个了然于心的眼神。
这半路杀出来的“无名英雄”的确值得起疑。
宴会本是歌舞升平的幸事,迟玚却突然听见孩童悲痛万分的哭声。
一开始她还只觉得那是小孩子不舒服的缘故,忽的就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钻入大殿中央跳舞的歌姬之间,一边哭一边往前跑,直到一下扑跪在沈岚面前。
沈岚被吓了一跳,酒水吃食全部洒出,大殿的声乐也因为这小插曲陡然的静了下来,大家的都观摩着沈岚的表情,以为在这样的日子,出了这般乌龙,沈岚定然会大怒。
却不料,沈岚只是挥手唤宫娥收拾倾撒的污物,然后自己走下座位,抱起在一旁,害怕得发抖的哭泣小孩。
沈岚伸出自己的手捋了捋小孩哭得汗津津的头发。
大殿中的舞姬被撤去,一个面容苍白的娇滴女子跌跌撞撞地跪在大殿中间,她跪着一路向前爬过去。
那小孩还在哭,女子没办法只能磕头道歉,一边道歉,一边想办法哄好自己哭泣的儿子。
沈岚柔声地问道:“怎么了?”
“我爹爹死了。我的爹爹死了。”
“夫子说过,可以找天主解决这个问题。”
“那你一直哭连话都说不清楚,怎么和我解释清楚呢?”
小男孩止住了哭声,立马从沈岚的怀中挣脱出去,然后和母亲一样跪在了地上。
“孩子不懂事,惊扰了天主的宴会,还望天主息怒。”那女子哆哆嗦嗦地说道。
沈岚看了一眼女子怯懦的模样,没做过多的搭理,转头去问小男孩。
“你父亲是谁啊?出了什么事情?”
“我父亲在藏书阁里,他是负责管理藏书阁的。前不久,他夜半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我听到最近天上死了很多人,都和父亲一样,天主伯伯,是这个样子的吗?我还是想见爹爹。”
沈岚面色迟疑了一下,他低下头弯下腰,把小男孩抱了起来。“你母亲累了,我先拆人扶她下去休息。”
“这件事情伯伯知道了,伯伯一定会找到真正的凶手。”
“其实伯伯已经找到真正的凶手了,母亲没和你说吗?”
小男孩一边吸鼻子,一边摇头。
沈岚抱着他在收拾好的座位上坐下。“伯伯现在就给你看看。”
“虞曙天。”
“天主。”虞曙天简单地行了个礼。
然后挥手唤来了身后的副官,副官手中的是一件带血的衣服、一幅画像和一份画押的认罪证书。
“数月前,天族就频频出现天家公子无辜枉死的疑案。案件棘手,凶手狡猾。天主只好命我暗中彻查。”
“前不久,忽地有人在蔓苍山闻到腐烂发臭的味道,进去一探,发现竟是穿了官服的天族之人。”
“我知道这个消息后,速速领人前往,经过勘验发现了,那三具腐烂的尸首,是早已经失踪的鬼赤炎、江幽篁、辛夷源。”
“我即刻开始查探。然后在蔓苍山的白荆竹林后发现了一间小木屋。木屋里有一个老者,经过对老者的细细拷问和对木屋的搜查。”
“我们发现了这件带血的衣衫,并且在老者的帮助下找到了衣衫的主人。”
“诸位可以看这幅画。”虞曙天把那画悬起来,展示给众人看,画卷中祝颂的样貌栩栩如生。
周围人皆是吸了一口气。
“这是老者的画作。而我们查证,那些时日也的确只有祝颂去过蔓苍山。”
“老者本来在天族收押待审,但因为不忍受冤,已经自戕了。”
“不过人证、物证俱在,我们可以指认祝颂杀了这三人。但遗憾的是,我们目前只有祝颂残杀鬼赤炎、江幽篁、辛夷源的决定性证据。”
“据那老者说,祝颂到他木屋里时身上有血还有伤口。而祝颂自小就受这三个人排挤、凌辱,所以不难猜测祝颂那日一时怨毒之心起,杀死了这三位公子。”
“那怎么就判断出了,剩下的那些不是死于祝颂之手呢?这么狠心毒辣的人,应该不会只杀一两个就收手。”虞曙天刚一停嘴,就听见如此疑问。
“根据我们对尸身的检查,会发现前几个死去的人都是由胸前向胸后去的贯穿伤。而这三位公子却不同。”
“诡案频发在天族也不是一日两日。”另一人接话道,“祝颂一个书呆子,消息肯定灵通。”
“经过我们的多方调查与分析,最终可以得出的结论就是,祝颂模仿天族公子无端被杀案杀害了其余三位天族公子。”
虞曙天话音一落,大殿一片哗然。
迟玚转头去看满清川,满清川张着嘴小声吐槽:“黑地说成白的,还是得看沈岚和他的狗腿。”
迟玚弯起眼睛笑了。
沈岚觉得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