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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红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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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玚和满清川一脸怔愣地看着祝颂被司律官押走。
祝颂一脸死灰地任由他们摆布。
陀罗山的大雪几乎快封住了所有的路。
迟玚转头看向满清川。
他们并没有听说过天族频繁发生命案的事情,满清川放出去尾随祝颂到天族的那只小鸟,飞到一半就被打了回来。
迟玚把自己的衣服笼好,看着周围混乱的一切。
不出一刻钟的时间,陀罗山北又来了新的不速之客。
来人是天族的司兵官,自称虞曙天,周围人都叫他虞大人。
祝昀刚刚身死,陀罗山北的军政还没来得及交接,一切都是错愕和来不及的。
迟玚只能和满清川站在一旁看着司兵官收走了虎符和降虎符,然后开始驻扎进军营,准备接手军营的未来管理。
满清川看着他们啐了一口。
陈真真是听到祝昀自戕的消息紧赶慢赶回来的,还没见到祝颂,到门口就被几个他不识得的官兵紧紧地拦住。
然后他就看见那一脸灰败,被司律官拷走的祝颂。
他甚至连话都没来得及和祝颂说。
迟玚他们三个也被拘了起来,说是和祝颂走得近皆有嫌疑。
陈真真倚在一旁的窗边看着陀罗山北的茫茫大雪,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
满清川对陈真真还算是了解,但是今日见了陈真真竟也品出来一丝不一样了。
若是以前他肯定会大喊大叫地发着牢骚。
现在他那双黑的像夜的眼睛,像极了竹桔死前看着他的悲伤神情。
突然间他的内心就翻涌出一股无力感,无力感不断地蔓延。
他攥起拳头,准备打在柱子上发泄,却在手碰到柱子的前一刻被迟玚用手掌拦住了。
他看着迟玚悲伤地笑了。
迟玚也笑了还不忘吐槽一句:“比哭还难堪。”
满清川收回了手,摇了摇另一只手中的扇子。
陀罗山北外是大雪,他们三个也不顾寒冷就推开窗子看着外边的鹅毛雪花。
“他本来就是个天才。不必自责。”迟玚轻轻地对满清川说道。
“这么多年,他坐在那个最高的位子上,天下太平无恙。若不是我和他的恩恩怨怨,我其实不愿意再和他有什么纠葛。也不想触碰他的美梦。”
“只要这天下无恙就好了。”
迟玚夜里和他们两个挤在一起睡觉,这里不是军中的帐篷,而是很久以前的一栋空房,时间太久,没有人气。在这大雪弥漫的陀罗山北就冷得过分。
迟玚抬起手掌想着燃一簇凤凰火,刚抬起来就被满清川压了下去。
“祝颂说了你不能动用术法。”
迟玚满脸疑惑地看着满清川。
满清川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认真地解答道:“祝颂怕你自己不在意,和我们每个人都说了。”
迟玚怔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那破旧寺庙里陈年无人敲响的钟,忽然在一个潮湿闷热的午后,被一个不远万里来请愿的人敲了一下。
钟声在薄雾与细雨之中向远方的翠绿蔓延。
那空荡枯败的寺庙,突然激起一丝震动。
他们两个老神仙,年纪大了,不吃饭也没问题。
但是陈真真毕竟有着一半凡人的血脉,所以没有忍饥挨饿,受冻抗寒的能力。
迟玚在身上寻了半天,才找到了一只凤凰羽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了,但是随着那只凤凰羽毛一起掉落的还有很久很久以前,在宴灵山祝颂递给自己的那一根。
忽然间她就想起祝颂那日看向自己珍重而又幸福的笑容。
那时她觉得不懂,觉得无趣和好笑。
今日竟然品出了一味心疼。
那是纯粹而单纯的爱,即使蠢笨,即使难以理解,但是还是会让人在想起来的时候感到幸福。
迟玚把那根破破烂烂的羽毛放了起来,把另一根递给了满清川,满清川接过羽毛就知道了迟玚的意愿。
他的手指从羽毛上划过,一簇橙黄的光就烧了起来。
他又把羽毛递给了陈真真。
“不会烫到你的,放在你身边取暖就好了。”
陈真真接过那片羽毛,盯着它看了一会,最后试探地伸出了手指——火光从他的指尖绕上去,却是温热的,并未有灼烧之意。
迟玚在窗边坐了下来,窗外已经是黑夜,风雪簌簌的声音,总会让她觉得正有人在向她走来。
“他们藏的可真严啊。”满清川在她的耳边说道。
“大意失荆州。”迟玚叹了一句。
窗外忽然闪过一个人影,迟玚下意识地就以为是祝颂。
祝颂以前总爱在她的门外闪来闪去。
其实只是来送饭的小厮。
满清川把食物端了进来,迟玚看着那个人在雪中越来越远的身影。
她想:思念真是一件令人百般煎熬的事情。
低眉之间她忽然想起,距离沈岚的生辰还有七日。
三个人被困了两天多,第三天的傍晚才被放出去。
到了军营之中,陈真真就按捺不住了。
周围全是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和红布,笼罩着这苍白的雪地生出一片荒唐可怖的美感。
陈真真冲上前去便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将军刚刚离世,就如此张灯结彩吗!”
军营中大部分可以自由活动,受司兵安排的都是随着司兵官一同下来的,他们自然是司兵官的拥簇。
那人看着陈真真气急败坏的样子没好气地解释道:“陀罗山北的军营已经由我们家大人接管了,至于祝家虎落平阳,还需要我们担待注意?”
“谁乐意在这一片雪茫茫、白花花的苦寒之地守丧,谁自己守。我们可不做这种事,况且天主寿诞在即,挂下红灯笼应应景才是最不会出错漏的安排。”
那人的话刚落,陈真真还没来得及驳斥,转头就看见,军帐前的一个灯笼歪斜了一下。
里面的火苗蹿出来,并且迅速蔓延,乖巧又无情地把这军营中一寸又一寸的红烧成了黑色灰烬。
迟玚看着周围人大喊大叫慌乱的样子轻轻地笑了。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陈真真问道。
迟玚和满清川同时拿出沈岚给得请帖,异口同声地说道:“去贺寿。”
于是三个人开始迎着夜色往天上赶去。
身后的军营还在处理着灯笼突然被烧的窘境。
迟玚到了天上递了帖子,就被几个小宫娥安排着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曲径通幽处,满清川和她算是通路。
两个人到了住处均是心下一惊:
是以前他们住的屋子。
推开门看到的还是一样的规格,就连桌上那本残卷,已经没了颜色,还是一样的摆在那里。
空气中没有潮湿的霉味,也没有积年的尘土,看来是打理过。
迟玚在桌子上坐下,发现茶壶里的水竟是滚烫的。
她伸出手去碰桌子上的那幅残卷,手指刚一碰到它就稀里哗啦地碎成了一片。
颇有嘲弄之意。
迟玚没理它,自顾自倒了杯滚烫的茶水。
满清川正挨着那个宫娥打探,不过显然宫娥是被叮嘱过的一句话都没说。
满清川冲她眨了眨眼睛,冲撞得她心花怒放,拉着满清川,附在耳朵旁说了很多。
满清川从怀中变出了一朵花,递给了那个小宫娥。
“怎么说?”
“死人了。我们在冥海的时候,这件事就很严重了。那时已经死了司礼官和司律官的儿子。但是被沈岚按下不发了。”
“其实这之前也死了几个人,这些死去的人的唯一共同点就是都是天族官家子弟。无一例外。”
“之所以最近这件事被吵得这么厉害,那是因为前段时间,司命、司晨、司政三家的独子被发现死在蔓苍山外。”
“因为蔓苍山难寻,所以等他们发现这三个人的尸体的死后,早已经腐烂发臭。而蔓苍山刚好有个守山的老人。”
“他们在那个老人的屋子里搜出了染血的衣衫,老人一开始不说,后来几经拷打才说出,有一位公子来过这里,这衣衫也是那位公子的。”
“他们让那位老人画那人的画像,最终那画中人竟和祝颂有七八分像。”
“祝颂本来就一直被鬼赤炎、辛夷源、江幽篁他们三个欺负,突然报复寻仇也不是没有理由。”
“所以他们就抓走了祝颂。”
“那三个人就是死千次万次也不足为怪!”陈真真义愤填膺道。
“你觉得那真的会是祝颂杀的吗?”迟玚抬头去问陈真真。
陈真真迟疑了一会回答道:“以前肯定不会,但是现在祝颂身体里埋了个定时炸弹,谁知道会不会一时失控。”陈真真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说完他还略带责怪与试探地看了看迟玚。
“所以他们说是祝颂杀人作乱?一口气杀了快十人?”迟玚问道。
“不,他们只说祝颂杀了那三个人。因为只有这三个人,他们有绝对充分的证据与理由。”
“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出证据,证明目前所有无辜罹难的人皆出自一人之手。”
“我觉得那画有蹊跷。七八分像,很奇怪。”
陈真真反驳迟玚,“也许是那人不会画画呢?”
“我需要看看那幅画,才能知晓究竟哪里不对。”
“我们要去一次停尸房,还要去一次蔓苍山。这样才能找到事情蹊跷的关键。”
屋子里静悄悄的,他们两个回了自己的房间,便只剩下了迟玚一个人。
迟玚不知道为何,闭上眼都是她第一天出山那晚,因着下雨,躲进祝颂的屋子里,看见被打伤在地的祝颂。
他嘴角有血,借着月光能看见他眼角闪烁的泪花。
一个没有术法的人。
一天生得哑骨的人。
被如此的凌辱该是有多么的痛。
这么想着迟玚就忽然之间感知到祝颂脖子上玉石的震动。
有人妄图取下那块玉石!
祝颂的气息在一点一点地变弱。
迟玚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来——
她要去见祝颂。
祝颂被泼了冷水。身上伤口的疼痛几乎让他不能呼吸。
这已经不是正规的审问了,而是漫无目的又带着滔天恨意的寻仇报复。
即使到现在他也没能懂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兄长突然自戕的痛和身体的痛一齐向他袭来,让他根本没有闲暇去思考和辩驳。
来人要扯他脖子上的玉石,试探了一下却没有成功,反而被玉石冻伤了手。
祝颂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对着那个狱卒说道:“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取下来,但是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狱卒啐了几下,不理他。继续自己尝试,但是回回被伤到。
怒火中烧之下,他一巴掌扇在了祝颂的脸上,祝颂疼得呲牙咧嘴。
鲜血从他嘴角流出,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继续固执地和这个狱卒谈“生意”。
那狱卒还想甩出鞭子打祝颂一顿,旁边的人拉住他,附在他的耳边说道:“我们和他说又不亏什么,若是真能因这个原因取下他脖子上那个宝石,你我升官指日可待,就不必在这阴森血腥的牢狱里耗死一生了。”
“也对。”郝驰点了点头,然后甩着鞭子走到了祝颂面前。
对着祝颂说道:“鬼赤炎、辛夷源、江幽篁死掉了,查来查去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所以你就被关了进来。”
祝颂吸了一口气,勉强地说道:“那也只是说要把我收押候审,从未说过要对我用刑是吧。”
“是没说过,可是上边暗示过。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言罢,他的鞭子就狠狠地落在了祝颂的身上。
那皮开肉绽的感觉的确不是很爽。
也不知道被抽了多少鞭子,他们又开始想办法取祝颂脖子上的玉石。
郝驰吐槽,“这东西就和长他脖子上一样,根本取不下来。”
“对了,既然是长在他脖子上的,我们用刀把他脖子上的肉割下来不就好了!”
“活阎王。”祝颂在心里吐槽道。
真疼啊。
好久没这么痛过了。
感觉自己的身上在下雨,是猩红色的雨,滴滴答答的快要把他淹没。
那种流血过多濒死的感觉,会放大他的感官,让他觉得自己此刻还在宴灵山的试炼场里。
如果这就是死前,他竟然想不出他还有什么愿。
“姐姐。”他呢喃着,引发狱卒一阵讥讽爆笑。
“多大了还想姐姐!”
“真不愧是祝家之耻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一滴晶莹的泪跌落进血幕之中。
迟玚突然感到心脏剧烈的震颤疼痛。
那是兰鸣在哭。
他们凤凰是有同感的,但是兰鸣不喜欢这个所以不允许迟玚开,一来二去,迟玚都忘了这件事。
今日突然想起来,竟是因为这钻心蚀骨的痛。
汗水和泪水一同哗啦啦地往下淌。
迟玚蜷缩在床榻之上。
她想——
兰鸣这个样子,大概就是想让她心疼心疼。
也是真的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