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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万人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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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了沈岚,迟玚一个人往回走,风雪簌簌,几乎封住了她的来时路。
她信自往前走着,也不管前方的路究竟如何。
忽然间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迟玚惊了一下,想挣脱,但是却被紧紧地抱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风雪竟然这么大,糊住她的视线让她什么都看不清。
祝颂伸出手指,蹭了蹭迟玚的眼角。
“你在为他哭吗?”祝颂问道。
迟玚低下头想:原来我是在哭啊。
她没有回应祝颂的疑问,只是看着祝颂,但其实眼中的风雪太大了,她根本就看不清祝颂。
祝颂把迟玚笼在了怀里,然后用手捂住了她的耳朵,就像是儿时一样,在每次兰绾伤心难过的时候兰鸣都用手捂住她的耳朵。
满清川和桢和他们本来在吃饭,就看见祝颂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他们几个十分八卦地推开窗子听墙角。
桢和看着窗外两个人拥抱的情景,感叹道:“他竟然真的可以把迟玚尊主追到手,太厉害,我小瞧他了。”
满清川咂咂嘴。“沈岚当时还追了好久呢!”
“沈岚!什么!”周围几个听热闹的异口同声地说道。
“要不为什么兰绾跑出去送沈岚。”岱珺钺没去凑热闹,他还在桌子上喝酒,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吞下去后,他补了这一刀。
周围人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还没看过瘾,忽然间打开的窗户就被一阵邪气的风吹得嘭的一声关住了。
桢和试着推了推,发现推不开。
她噘着嘴吐槽道:“迟玚为什么这么小气!”
满清川搓了搓手指,低着头,在心里回答道:“不是兰绾。”
祝颂抱着迟玚回来迟玚的帐篷里,刚打了一场硬仗,迟玚的身上都是血迹、尘土以及干结的汗水。
祝颂打了一桶滚烫的水,准备为迟玚洗澡。
迟玚抽出自己的残剑,抵住祝颂,坐在床榻上抬眼看着他。
“没礼貌。”迟玚嗔道。
“姐姐。”祝颂抬眉叫道,“你今天喝酒了吗?怎么浑浑噩噩的。”
迟玚的心被这声姐姐扎了一下,残剑掉在地上。
她瞥了一眼祝颂,对着他说道:“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洗就好了。”
说罢,迟玚就转过头去解衣带。
祝颂轻轻笑了一声,掀开帐篷走了出去,在外边等了半天却不见屋内有声响。他掀开帐篷走了进去,发现衣服褪到一半的迟玚趴在水桶边上睡着了。
祝颂把迟玚抱起来,轻轻地放进了水里。
迟玚的发丝从他的指尖蹭过,这让他不可遏制地想起沈岚附在他耳畔和他说:“看见没有,她从明天起就是我的了。”
祝颂记得他那时气得发疯,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想喊一声姐姐快跑,也喊不出来。
他的手指插入迟玚的发间,慢慢的揉搓着,他不自觉的一遍又一遍轻轻呢喃着“姐姐,快跑;姐姐,快跑——”
迟玚是被饿醒的,从床榻上爬起来,她先灌了一大杯的茶水。但茶水寒凉,以至于她的胃又开始不舒服起来,于是只能起床去厨房寻找吃的。
醒得早,军营里还有夜色,大部分人都在休息。
看来她并未睡多久,但却觉得神清气爽。
在食堂囫囵地吞了些吃食,她就从厨房走了出去。
正赶上旭日东升,那一轮橙黄的太阳,今日竟破了陀罗山北数千年来的灰蒙蒙天空,让她窥见了一丝可贵的湛蓝。
今日没雪,微微凉的风撩动她的衣间。
迟玚在一旁坐下来,开始擦她的残剑。
昨天近乎是清了边自芳大部分的军队,沈岚费心援拨的势力肯定是受到了重大的打击,这些是值得祝贺的。
至于青梧,早就该肃整一下。
墨观南重伤,迟玚肯定是要把他结果的,至于怎么处理,就看砚青的选择。
毕竟砚青是孔雀令羽自己挑选的主人。
青梧经此一战也伤亡惨重,迟玚叹叹气,转头看到满清川出来,即刻招手呼了满清川过来。
“你先带着墨观南回青梧待一阵,我怕有人趁机作祟。”
满清川严肃地点了点头。
太阳终于升起,犹如盛放的火红花朵横亘在天空,周围似乎能够听见雪花哔哔剥落的声音。
满清川和迟玚同时抬头,遥看着这样的陀罗山北。
今日下了千万年的风雪竟然歇下了。
迟玚带了一骑人去端了边自芳的老窝,在那里迟玚看到了边念以及他妻儿的排位。
推开排位后边,竟是一个摆满了排位的屋子。
迟玚以为是什么族谱,但是靠近了看才发现,这些排位上刻的竟然是在战争中死去的士兵。
房间并不大,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排位 ,所以远看竟然有些渗入,近看又是让人落泪的毛骨悚然。
迟玚忽地就想起,祝倾到死也没建成的那个万人碑。
那是他要送给迟玚;送给陀罗山北所有军士的万人碑。
是战争将他们埋葬,但这块石碑会将他们重重托举。
从边自芳的驻扎地迟玚敛了万余人以及无数财宝,她领着的人不是负压着俘虏,就是搬着财宝。
马蹄落在坚实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空中还是那一轮火红的太阳。
炙热的烤着这巨大的雪山。
一步一步往前走,迟玚从马上跃了下来,她感觉自己正踩在无数兵士的脊背上。他们深深地供着腰,咬紧牙关,任寒风吹彻,也从不落泪,抱怨。
他们前仆后继地涌入这场漫长的“铺路”之战。
不是天纵之才,亦非将才之命,他们只是数万,数十万军士中的一粒小小白色雪粒,但是没有这些雪粒,就没有这终年不化的积雪。
陀罗山北的雪是他们的深深白骨,那山间少数几株红豆杉,红艳的果实是他们赤诚的心脏。
迟玚现在的日常就是整肃军营,驯服俘虏,以及征服程雪。
程雪有点像何忻,又有点像北莞。
北莞意气用事,但是机敏过人,古灵可爱;何忻稳重柔和,但是固执别扭。
于是程雪就是一个很稳重,但是又不乏少年气的青年人。
因为有少年气,所以也颇有宁折不弯的气概。
迟玚到现在还没说服他“反叛”。
不过,来日方长,这自然是不必捉急的。
其实就是着急,迟玚也不能让程雪看出来。
祝颂来信说祝昀醒了过来,迟玚嗯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水,看了一眼气鼓鼓的程雪,对着程雪说道:“将军,我先出去一会,回来我们再谈。”
迟玚路过自己帐篷的时候,还进去抱上了一个木匣子。
两个人一起去往杏北。
祝昀面色苍白地坐在昏迷不醒的砚青身旁。
迟玚把木匣子递给祝昀,那里便是虎符、降虎符、石涧一事的真伪,以及祝倾万人碑的设想图纸。
杏北还是满园春色。
祝颂又在那里待了两日,就回到了军营。
迟玚也因为这件事让了位,每日招猫逗狗,偷得浮生百日闲。
那把青玉剑悬挂在她屋子的正中间。
她起身拿起那把剑,就出了帐篷。
军营训练场之中,程雪正一脸难堪地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迟玚对他做了什么,总之他跑不出去,也动不了武。
迟玚一到他身边,忽地举起那把剑。
“和我打一架吧,我不抽剑,要是那能从我手中把这把剑抽出,我就放你和所有边家的人回去。”
程雪心动了一下,看了看那把通体青色又精美的剑,又看了看这上古战神认真的深情,他点了点头。
迟玚解开了程雪的限制,一跃到了试炼场中间。
程雪顺了从她手中抽出剑的时候,迟玚该怎么告诉程雪,这把剑认了主人,只有下任主人才能拿出来呢?
她当然没告诉,她只是把剑鞘一同丢给程雪,然后对他说:“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
白色衣角消失在视角里,迟玚心里问:北莞,你不会怨我吧。
第二日,迟玚在军营中看到了程雪。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杏北一片春色,祝昀沉重地跪在祝倾的坟墓旁。
坟墓旁是刚刚修葺好的万人碑。
万人碑是祝倾一个人一点一点雕刻的题字。
没题什么名姓,只是简单地写了“陀罗山雪”四个字。
祝昀翻看那个图纸的时候,看到图纸上特意地写到,立了万人碑,祝倾的棺椁位置就偏了,需要起出来从新安置。
今天是吉时,不算是大不敬,但是他不敢劳烦其他的人帮忙,也不能贸然动用武力,所以他就一个人拿了工具,一点一点地挖了下去。
一边起一边想,他这辈子真是好事坏事都干尽了。
掘祖坟的事情都频频发生在他的身上了,这也算是罪过,罪过。
棺椁终于被起出,再看看杏北已经是正午,热得人喘息都费劲,可是不知为何祝昀碰见棺材的那一刻却剧烈的冷了起来。
他的心也在绞痛,找不到理由,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但又找不到理由。
他记得上次被迫起棺之后,这里很多的棺椁就空掉了,祝倾的自然也未能幸免。
祝昀想着放些祝倾残留的画作进去,也算得一个念想,于是跪了一会,认真诚恳地道了歉,他就准备开棺。
心还是在绞痛,所以祝昀倚在一旁的土堆上缓了许久,才勉强克服刚才的不适感。
然后耐着性子去撬那几万年不曾腐烂的棺材,一下一下一下,终于能挪开一角。
祝昀谨小慎微地推开它,然后整个人一动不动地怔愣在那里。
棺材里不是祝家的人,也不是空无一物,反而是他日思夜想,苦寻无果的石涧。
石涧安静地躺在那冰凉的棺材了,尸身不曾腐烂,容貌颜色也如常——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慌慌张张地靠近,又慢悠悠、颤巍巍地伸出自己的手,手指发凉,指尖也泛着不正常的白色。
他摸上石涧的脸,泪水淹没了他的视线。他手指横亘在她的眉眼,一点一点地体悟着这机关算尽的人世间。
日头正盛,他却冷得发抖,就像是生命死亡前的预兆。
他摩挲着石涧已经冰冷僵硬的皮肤,似乎还能感触到那幻想中的温度。失魂落魄地想到那日,石涧捧着一把杏子,跑到他的身边非得要挖开那片他不怎么涉足的土地。
他在一旁挖,石涧就在一旁啃杏子,杏核一个一个地落在那周围。
终于挖了出来,他却没想到那是祝家的祖坟。
他和砚书点了香,三跪九叩地请了罪,又紧赶慢赶地把棺椁封了回去,只是他没想到,原来那日先祖就选了他自己最满意的道歉方式。
后来杏北因他和石涧的过错结界被破坏,燕云一席人再次起棺,迟玚让他一个一个地钉起来,按照固定的位置埋好。
他自己听话地拿着锤子一下一下把的棺材的门板钉进去,原来他钉的是他的爱人,原来他埋葬的是他的爱人,原来他亲手埋葬了他的爱人。
他趴跪在棺椁旁一遍一遍地默写着石涧在他手心里写的东西——
砚书。
砚书。
砚书。
这是你的名字。
祝颂接到兄长自戕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他正在配药。
他总觉得自己兄长的身体大不如前,需要好好调养、调养。
手中的药盘倾洒一地,祝颂来不及思考就往杏北跑去。
此刻他还是很冷静的,没有哭,也没有害怕,只是不相信。
杏北今天阴森森的,杏花落了一地,迟玚和满清川已经在那里了。
他却立在门口,迟迟不敢再靠近一步。
兄长是割颈自杀的,血喷溅在他身旁的棺椁上,棺椁里是石涧。
祝昀的手紧紧地拉住石涧的手,整个人趴在棺椁旁。
祝颂的泪水快把他淹没,他扑跪在地紧紧地抱住自己兄长尚有一丝余温的身体。
祝颂在兄长手里摸到了一张纸条。
他把纸条上藏好,开始认真地为祝昀擦拭他的伤口和脸颊。
灰蒙蒙的杏北,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死亡味道。
迟玚在一边伸手感知了一下周围运转的气流。
满清川在她身旁说:“阵法重启了。”
“嗯。”
祝倾当年做了两手准备,若如他以祝家家主设的阵法失效。那就可以建起那个万人碑,是为了祭奠陀罗山北的无数将士,也是为了汇聚他们的力量,用来压制沈岚。
万人碑今天刚好竣工,所以阵法重启了。
“如果我没想到万人碑,我大概真的会杀了祝昀。”迟玚淡淡地说。
祝颂终于收拾好了自己哥哥的一切,他气急败坏地跑到了迟玚面前。
迟玚看着他气涕横流,痛苦万分的面孔。
心里竟萌生出剧烈的心痛。
祝颂对着她声嘶力竭地喊到:“是你害了我哥哥吗?是你吗?”
“迟玚,是你杀了我哥哥吗?”
迟玚应该有很多话去解释的,但是就像:
边念到死都不知道杀死他妻儿的人不是祝昀,亦不知道祝昀对他妻儿的百般照顾。
祝倾不知道自己的棺椁会被起出来,所以才会在图纸上写自己的棺椁位置要进行移动。
祝昀也不知道,砚书磕在了棺椁之上,鲜血渗进棺椁,这个阵法被激化,不受控制地埋葬了砚书。
迟玚也不知道,祝昀竟然会开棺,会随砚书而去。
砚青自然也不必知道孔雀令羽选择的主人是砚书,不必知道她姐姐暗地为她的筹谋。
阴差阳错,从未停歇。
不必多言,也无需多言。
祝颂才浑噩地到军营中没多久,忽然之间就来了几个天族司律官,带着镣铐和天兵把祝颂铐了起来。
满清川伸出扇子拦住他们的去路,质问道为什么?
司律官阴阳怪气地解释道:“天族今日数家公子无辜被杀,臣奉天主之命,彻查此事,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了祝颂。臣今日就是来收押二公子进行审问的。”
司律官说完,还命一堆人对祝颂的屋子进行翻找,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这四周蔓延。
迟玚被扯进一团云雾里。
沈岚迫切地需要牵制住祝颂,因为祝昀身死,祝颂就是下一任将军。
砚青被困在杏北,困在她和姐姐的过去了。
她无数次地向那紧闭的大门处跑过去,却次次被拒之门外。
一遍又一遍地挣扎,一遍又一遍的失败。
他们都被困在杏北。
困在数代绵延的恩怨里。
砚青在梦里打转累了,就在杏北那小屋前坐了下来。
什么时候在梦里睡着的她不清楚,但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姐姐的气息,姐姐像小时候一样摸着她的头,她用温柔细腻的声音,对着她说道:“青青,你拉住我的手了哦。”
八岁那年偷偷藏的生日宴席上的好吃的,半夜塞进我的房间;还有那块已经放硬的芙蓉糕;以及十二岁那年你拼命阻拦不让我离开;还有你的信……
姐姐都看到了哦。
你拉住姐姐的手了哦。
就像那年我们一起在后山玩耍,我不小心掉进那个巨大的坑洞,你紧紧抓住我的手,胳膊都磨出血也不愿意松手的时候,你就已经拉住姐姐的手了哦。
“你该回去了,青青。杏北有姐姐一个人就好了。”
砚青突兀地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竟然在杏北的那间小木屋里,泪水顺着她的眼睛流下来,她哭得痛彻心扉。
她醒来了 。
终于醒来了。
她站在杏北,看着自己姐姐埋葬的地方,孔雀令羽在她的手中泛着熠熠生辉的光芒。
她知道自己该回到青梧去,做她该做的事情。
那少女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她一个人往更远,更艰难,更孤单的地方走去。
有时她会想起祝昀,想起祝昀的拥抱与水下的吻,想起燥热下的心动 ,以及寒风中的粗粝手掌;但更多的时候她会想起自己的姐姐。
她养了一只白眉歌鸫,那是下一任青梧的族长。
杏北那正正当当摆着祝昀和砚书合葬的棺椁的地方,突兀地窜出一株杏树,白色的花常开不败就像是在风中跳舞的白衣少女。
只是。
砚书不曾穿白衣。
那白色的杏树在风中摇曳着,可惜不能再看下去,再看下去就是那白衣女子被杀,鲜血染红纯白的杏花。
祝倾紧紧地抱住素春的身体,他拼命却也止不住素春身上流出的血。
素春去蹭他眼角的泪水,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给兰绾讲的那个故事。
原来他就是那个故事里的人。
他也希望自己的泪变成雪,淹没素春,也淹没他的思念、痛苦与怨恨。
风吹得猛烈些,那些杏花簌簌的掉落,一片又一片在空中纷飞。
刚好有完整的一朵,安稳地落在了万人碑顶。
杏北之外,大雪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