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鸣》Worthy

30、身是客三

　　忽然间灯火一闪，一群人架着祝昀到了军营里。
　　祝颂从迟玚身边离开 ，立马把手搭在他哥的脉搏上，然后吩咐他们把他哥送进帐篷里止血。
　　迟玚在地图上点了点，最后进了自己的帐篷，正对着门口的桌子上挂着那把青玉剑，迟玚看了一眼，转头到桌子上拿起了她那把断了一半的赤红玄铁残剑。
　　“他们打到哪里了？”
　　“距离军营不过一百里。”
　　边自芳手里的兵将其实并不多，大半都是天族的援拨和青梧的势力。
　　剩下的就是一些流民和壮丁。
　　打自然是打不过，就只能拖住。
　　拖到该来的都来了，而不是在背后看戏。
　　迟玚骑上马准备出去。
　　祝颂在身后叮嘱她不可动用术法。
　　迟玚乖巧地点头，然后带着不到一千人骑马出去。
　　这一千人出了军营的门口，就四散到了周围，没入了黑暗之中，不知去了哪里。
　　迟玚一个人骑着马悠闲悠闲地往前走，但转瞬间那地方已经不见了这样一个骑马前行的人。
　　边自芳还在向前攻进，虽然自己在人数上占胜算，但是自己的兵将能力不如陀罗山北。
　　但他还是没有选择退后，一直挥着旗子，让大军继续往前攻进。
　　这最后一百公里不知为何打得如此艰难，边自芳看着死伤的军士，擦了擦头顶的汗。
　　忽然他就感觉到自己骑的马一阵的抖动，低头一看一个人正紧紧的牵制住他马的后腿。
　　边自芳把枪对准这个人，但是又仔细看了一眼，发现这人穿的是自己军队的衣服，于是用枪挑了他一下，使了点力气。
　　那人差点被掀翻，好不容易在地上安稳地跪下，抬眼看了一眼边自芳就开始大哭大喊：“将军，有鬼啊！将军，有鬼！”
　　“将军，有鬼！”
　　程雪在边自芳身边看了一眼在地上发疯的这个小士兵，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总觉得不对劲。
　　边自芳啐了一口，狠狠地打了他一下，小士兵被掀翻，趴在地上一会，又站起来，跑进正在前行的军队中大声地喊叫着：“有鬼！快跑啊！有吃人的鬼！”
　　程雪站在马背上，举起弓箭正好对着那在军队中几乎不以人的速度移动大喊的小士兵。
　　弓箭离弦，以追风逐月之势跟随那个小士兵。
　　然后程雪就看着那箭稳稳当当地扎入那小士兵的心脏。
　　忽地一声巨响，从他被射中的地方泛起浓烟滚滚的火光，一瞬间翻涌着巨大的热浪，直直地向周围扑过来，几乎炙得人睁不开眼睛。
　　等边自芳和程雪调整好再睁开眼睛，周围的部队凹陷了一大块，程雪还没来得及命令队伍立刻补齐，再一抬头就看见了一个无比可怕且巨大的影子彻底地笼罩了他们整个的部队。
　　月光也比平时更加亮眼，所以那笼罩过来的影子就无比的清晰。
　　程雪用尽力气去辨别，但是却看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似是猛虎又像是巨龙，总之绵延不断，在空中荡荡悠悠。
　　不过他知晓这也不过就是祝昀一袭人的诡计罢了。
　　他还未来得及发话，那影子忽然俯下身，就听见整个陀罗山弥漫着狰狞可怖的巨大叫声。
　　怪物影子似乎在一路前进，脚步声似有踏破山河之势，它每一步，一阵飞雪和雪块就扑面而来。不规则的数枚雪块一下打中不少士兵。
　　死亡伴着巨大的影子和回响不绝的声音在军中掀起一阵慌乱，兵士大有自乱阵脚之意。
　　“诸军听令，这不过是雕虫小技，陀罗山北已经粮尽弓绝，我们踏平陀罗山北指日可待！请勿自乱阵脚！”
　　程雪站在马上大声喊道。
　　然后对着那个怪物影子的中心部位射出一剂三连发。
　　箭在空中，却突然就被那怪物影子抬起的手抓住。
　　程雪怔愣了一下，然后就看到了那怪物影子把箭一根一根地丢了回来。
　　箭直直的穿越万军，向他们两个飞来。
　　程雪和边自芳各自挡了一支，还剩一支不声不响地扎在了边自芳的肩膀上。
　　边自芳吃痛，啐骂了几句。
　　那影子似乎又被激怒的架势，低下头来开始在军中挑选自己心仪的人。
　　它每提起一个人，就把他悬在空中，然后再重重地摔下去。
　　太用力，所以那个人下坠的地方也会伴随着一定的凹陷。不同的地点随着影子的移动与杀戮，就会一个又一个地砸出来巨大的凹陷。
　　周围的士兵均纷纷四散躲藏。
　　恐慌越来越大，忽然间他们就在军营之中听到了一个人的碎碎念：“陀罗山北的山神来了，这是山神，专门以戏耍人为乐，他还会挑选自己喜欢的人作为果腹的食物。”
　　那个人刚说完，就被那个影子抓了起来，然后悬在空中，最后慢慢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周围开始大规模地有人叫喊着：“山神来了！”
　　“山神来了！”
　　“山神——”
　　原本稳固有序的军队顷刻乱成一团，程雪就看见那个影子一下向前倾倒，砸在地上就变成了一个又一个手持刀剑的士兵。
　　那些士兵以一个三角形的规模插入他的军队 ，最前的人一袭白衣，混进这暗沉的军队在竟然成了最为亮眼的存在。
　　迟玚领着区区一千人，一路向前杀出。
　　身后的可怖影子仍旧存在，那就仿佛在暗示边自芳他们，这个影子身后会不断地涌出无数的士兵。
　　影子的脚步和咆哮与军队中混乱地厮杀混在一起，边自芳感到了威胁。
　　他的胳膊开始剧烈的疼痛，他伸手抽出了箭，却发现自己的胳膊在流着黑紫色的血。
　　“有毒！”边自芳无比气愤地说道。
　　程雪看了看前边，那影子又砸下来黑压压的一群人。
　　他实在是有些看不清楚陀罗山北的真正势力。
　　“先撤回吧。”他对着边自芳说。
　　边自芳无奈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士兵立马跟紧大部队撤退的方向，溃如蝼蚁一路跌跌撞撞地逃窜。
　　一阵烟尘和风雪伴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停下，迟玚终于可以喘息一下。
　　不一会迟玚身后就跳出数个士兵，站在迟玚身旁和迟玚一起看着远方。
　　迟玚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了。
　　“把那些东西都收好，放回去。”
　　“夫人这不要再用了吗？”
　　迟玚看着那些皮影，摇了摇头。
　　“这种技巧只能使一次，还极有可能失手。这次结果还不出，回去记得多烧几根香。”
　　风雪呼呼地吹彻，迟玚的脸却滚烫起来。
　　她看地图的时候发现，陀罗山北距离顶峰一百里左右处，刚好有两座相对着的雪堆起来的山。
　　前几天她翻那青玉剑的木匣子的时候，在里边发现了何忻给北莞做的皮影，就想到了或许可以通过皮影恐吓他们一下。
　　于是在边自芳和程雪的背后的那个小雪坡上就聚集了几百个士兵正举着那皮影，并努力把它们摆出诡异的样子。
　　迟玚看天边的月亮，想着今日应该是个澄明夜晚，于是就安静地坐在帐篷前等待着时机。
　　月亮升起的时候 ，也就是他们那个巨大影子出现的时候。
　　一群人在那边做动作，剩下的士兵掩映在这边的角角落落里，等着行动的指令。
　　至于砸出的坑洞，陀罗山北的积雪层本就厚重，所以迟玚在那些士兵悬空的瞬间就在他们的身上放了一簇凤凰火火苗。
　　怪叫和脚步声都是士兵聚集出来的声音，不过是经过着空旷山顶的回音，变得吓人震耳。
　　不过，原本要射边自芳心脏位置的箭偏了一些，这属实让迟玚心一惊。
　　迟玚一边往回走，一边咳嗽，刚才又跑又喊，装疯卖傻的，嗓子的确是疼得冒血，口腔里一股血腥味。
　　也就是这一夜罢了，如果满清川不能顺利地把沈岚请下来，那这场战争就无可避免了。

　　边自芳回了军营之中就开始大声地呼唤医官，医官跑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到了边自芳的帐中。
　　“墨先生可在？”边自芳一边呲牙咧嘴地忍着疼，一边反问道。
　　旁边的人还未来得及说话，忽然帐篷就被掀开了。
　　边自芳看着墨观南问道；“今夜的事，墨先生怎么看？”
　　“将军大意了。”墨观南一边捋自己的胡子，一边说道。
　　“今夜之事不过是那祝家的雕虫小技罢了，杏北一役祝家何来援兵，不过是秋后蚂蚱，将军只管攻上去，我们青梧的所能供给的一切，均听将军差遣。”
　　边自芳心中大喜，但是不由得想起了程雪今日处理事情的失误，要不是他冒进挑衅那狗屁影子他也不会中间，也是程雪一直暗示他速速撤军回营。
　　要不是程雪这个废物影响了他的判断，他也不至于铩羽而归。
　　程雪还在屋里看地形图，分析今日战争他的纰漏之处，刚看到他们今日停靠之处的那两座相对的不同高度的雪山，就被冒失掀开他帐篷的人吓了一跳 。
　　来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他一顿，程雪靠在床边一边疼的吸气，一边翻看书籍。
　　旁边他的亲信想扶起他来，程雪摆摆手说不用。
　　亲信抱怨道：“他回回都这个样子，不开心了就打您一顿出气。胜利的时候觉得您功高盖主，失败的时候又都是您的过失！”
　　“我们就非得在这受这窝囊气吗？”
　　“勿要多嘴，隔墙有耳！”

　　边自芳和程雪再次杀上来的时候，是正午。
　　那是迟玚正在自己的帐篷里灌着那苦涩的药，砚青没醒，祝昀也是昏昏沉沉。
　　陀罗山北不安全，迟玚就找了人把他们两个移到了杏北去了。
　　祝颂在一旁看着迟玚喝药。
　　迟玚一听军情放下药碗就要跑，祝颂一伸手就把她按住，让她乖乖喝药。
　　迟玚一边喝一边在心里骂。
　　出了帐篷她和几个副将以及祝颂起了马大摇大摆得出去。
　　双方在距离军营五十里处相逢。
　　边自芳一看见迟玚便觉得耻辱，随即破口大骂：“祝昀那个缩头乌龟怎么还不出来，一直派一个女人干什么！”
　　迟玚皱了一下眉。
　　她一袭白衣也未穿盔甲，整个人骑着马，在风雪中凌乱。
　　墨观南也在马上，看了一眼迟玚，心里竟觉得惊慌。
　　迟玚没理骂骂咧咧毫无礼貌的边自芳，反而转过头去瞅墨观南，一边上下打量，一边说：“不知道族长可找到二小姐了吗？”
　　墨观南脸色立刻变得难看。
　　迟玚不理她，转头去看边自芳。
　　程雪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最近盛传祝昀的未过门的妻子恃宠生娇，夺了副将之位。想来这人就是未来的将军夫人，只是和祝昀有婚约的是九诛山的迟玚尊主。若是迟玚的话，那眼前这位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兰绾将军了。
　　两方还在对峙，忽得天空掀起一阵飞雪。
　　只见几个人缓缓地从天边降落在迟玚的身边，那分别是当今天帝沈岚，满清川以及冥海的桢和，桢和身边还靠着一个青衣男子。
　　桢和先落到了迟玚身边，附在迟玚耳边说道：“冥海的兵力都在身后了。”
　　边自芳有些混乱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迟玚看了一眼沈岚，又看了一眼墨观南。
　　然后周围人就看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剑直接刺中墨观南。墨观南溅出来的血落在边自芳的脸上，边自芳看着墨观南的残相忽地有些心慌。
　　不等他反应，一个人就从天而降，把墨观南从马上扯了下来。
　　满清川从天而落，墨观南顺势摔倒在地。
　　迟玚跃下马，看了一眼墨观南然后转头看向沈岚。
　　“天主，这是青梧族长墨观南肆意残杀亲族、作乱犯上，投敌反叛的证据。”说罢，迟玚就递出去一沓厚厚的纸张。
　　沈岚还没来得及接过纸张，迟玚一袭人就听见一声尖锐的鸟啼。边自芳的军队如同听到号令一般向前冲杀了起来。
　　不仅是迟玚吓了一跳，边自芳自己也有一些转不过来弯。
　　不过他的队伍动了，迟玚的自然也迎了上来，不仅如此他明显感受到身后还有一队人杀过来。
　　回头余光之间就看见一个一袭红衣的女子骑在马上，身旁跟着一个青衣男子，身后是黑压压的军队。
　　桢和在马上想：迟玚的要求是“赶尽杀绝”。
　　迟玚顺手抽出了墨观南身上的佩刀，一脚把墨观南踢到一边，然后命令满清川看住他。
　　于是周围一席人就看着迟玚上马，扎入那茫茫战场。
　　沈岚在一旁沉默地遥望。
　　迟玚的身影就像是十七八岁意气风发的兰绾。
　　就像是在渊薮骑着兰鸣满天飞的小疯子。
　　可惜。
　　可惜些什么呢。
　　他一时竟想不到。
　　战事歇下已经是深夜子时，迟玚提着边自芳的头颅，身后的人缚着程雪。
　　桢和跟在迟玚身后，玉璃贱兮兮的为桢和擦她头上的灰尘和血迹。
　　迟玚随手差了个人把边自芳的脑袋悬在军营外边，拍了拍身上的土，掀开了帐篷走了进去。
　　帐篷里只有沈岚坐在一旁喝茶。
　　沈岚抬头看了迟玚一眼，对着迟玚轻轻地说了一句：“恭喜。”
　　满清川立刻油滑的接话，“哪受得住您的恭喜，您不捣乱作祟就够了！”
　　沈岚的神情微微一动，继续喝他那寡淡无味的茶水。
　　迟玚把墨观南往沈岚面前一踢，随意找个位置坐下了。
　　墨观南的血已经止住，衣服被血液殷出一大片干涸的黑色血痕。
　　他心如死灰地看着迟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杏北一役之后，我在陀罗山北小住了一阵，那时我就发现了，叛军之中有青梧的人。”
　　“苦于没有证据，只能将此事就此搁置。前段时间，因为需要一盏孔雀灯，我就回了一趟青梧，在那里认识了砚青二小姐，也由此查出来墨观南的种种罪证。今日天主在这，我和满清川都是青梧的人，不好意思做出决断，就烦请天主做个见证。”
　　好久没说这么多的话，再加上她在战场上打打杀杀近一天，嗓子疼得发哑，这几句话一落，迟玚就从口腔中品出了腥甜。
　　沈岚油滑地放下水杯，接过满清川递过来的证据，一点一点地翻看着。
　　桢和在一旁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外人是不知道迟玚、沈岚、满清川他们之中的弯弯绕绕的。大部分的人都和桢和一样简单地认为：沈岚是不生不死不灭的天主，现在来为这件事主持公道。
　　可是眼下她看着周围着欲盖弥彰的气氛，总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没那么简单。
　　沈岚翻看完了那些证据，就对着迟玚说：“此事全有你处理就好了。天上还有事情，我就先走了。”
　　迟玚应声站起，“我送你一程。”
　　祝颂在角落里看着迟玚和沈岚一起出去的身影狠狠地攥住了自己的拳头。
　　帐篷外黑压压的一片，天上没有星月，军营中的灯火也熄了大半。
　　空中的雪倒是照旧纷飞。
　　迟玚伸出手指碰了碰冰凉的雪花，也许是两个人心有灵犀，沈岚也伸出手来，手指刚好碰到了迟玚冰凉的手指。
　　迟玚像见了瘟神一样的把手指收回。
　　沈岚也不在意，自顾自往前走，迟玚跟在沈岚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雪地上吱吱地响着。
　　“很难想象，你我还能如此和谐地走一走。”沈岚用他那温和的声音对着迟玚说道。
　　迟玚挺着她的肩颈，继续保持沉默。
　　沈岚的手忽然搂住她，不管她的意愿把自己的脸贴了上来。
　　迟玚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沈岚的脸上。
　　沈岚起身，虽然很疼，但他还是摆出他那诡异又包容的笑容。
　　“我真想你啊。绾绾。”
　　“这么久了，你才肯见我一面。”
　　沈岚还想靠近，迟玚的短剑一下子横亘在他们两个中间。
　　飞雪萧瑟，几乎迷乱人眼。
　　迟玚和沈岚看着对方，沉默无言。
　　雪越下越大，几乎要把他们两个深深地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