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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身是客一 ...

  •   砚书拼了命地往前跑,也不知道自己最后到了哪里。
      她跑得太急,脚上的鞋都甩掉了,扎人的荆棘划过她的脚背,带来一阵又一阵带血的痉挛。
      她一边疼得呲牙咧嘴,一边开心放肆地大笑。
      总归是跑出来,跑出来就好了。
      但是她为什么这么的累呢,世界天旋地转。
      砚书摔倒在了一棵树旁,她勉强地依靠着树坐起来,掀起自己的胳膊就看到那鼓起来的青紫血管。
      砚书啐了一声,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但是她突兀的就听见了风声,是刀剑穿过风的声音。
      砚书还想挣扎一下,但是自己的世界天旋地的——没力气了。
      就是死了也无所谓,砚书想着,总归是彻底地解放了。
      但是突然间,那意想之中的刀没落在她的身边,她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一个被踹翻在地的人。那人正气愤地看着自己,拼命地伸出自己的手指去碰那从手中跌落的剑。
      砚书想都没想,忽然被自己心中涌出的求生欲征服,所以祝昀远远地就看到那个穿着破破烂烂黑衣服的女孩,一把拿起地上的剑,狠狠地向那趴在地上的人刺去。
      鲜血溅了砚书一脸,她那苍白的脸,因着这份红腥出乎意料的有了气色。
      祝昀抱起了晕倒在地的砚书,把她扶在马上,骑着它往回走。
      陀罗山北的军营他自然是不放心带一个陌生人回去,刚好那山脚下又有一个祝颂无事搭的小木屋。
      祝颂不在,他就把砚书安排在了那里。
      医官说这个陌生姑娘的五脏六腑都不知道被什么侵蚀了,得了很严重的病,气血亏损,他也无力回天。
      祝昀打着能救一天是一天的心态,竟然守到了半个月后砚书身体的好转。
      “她叫石涧。”祝昀心里想。
      军中生活实在是太枯燥了,其实石涧这里也枯燥——她不怎么说,总是在屋里枯坐一天,极度怕黑,也不怎么吃饭。
      祝昀对她上心是一件超级自然的事情,自然到他发现他自己爱上石涧那日,已经到了非她不可的地步。
      石涧一点点地吃药,祝昀一点点地和她说话。
      慢慢地石涧就从那种游离的状态里走了出来。
      她在陀罗山脚下种各种各样的种子和花朵,但是却开不出花。
      陀罗山北这么冷,怎么能开出灿烂的花朵。
      祝昀也是因为这件事才发现她对外界事物的认知都是十分浅薄的。
      于是他开始教她读书,识字,辨别各种各样的东西。
      祝昀会问她想要什么,她其实不知道这世界上会有什么,然然就学着妹妹喜欢的东西一一地说给祝昀:“芙蓉糕、烧鸡……”
      砚书在陀罗山的那段时光,是她生命中为数不多幸福灿烂的时光。

      砚书跑的那天,正好是沈岚到访,他是来和燕云商讨有关杏北之事的。
      杏北是祝家家族族长的埋骨之地。
      那地方是一片常年不落的杏花林。因为祝倾的夫人是一株杏花,所以陀罗山就有了这样一个地方。
      素雪死后就葬在那里,祝倾死后和素雪同藏在了一起。
      外人来看只知道那是祝家的埋骨之地,不知道那是祝倾死后专门为沈岚设的阵法。
      祝倾这人会机关之术,也会些阵法。
      他死后就设了这样的一个阵法,用来压制沈岚的力量,每过一段时间,去世一个人,就补进这阵法,千万年来不断地加固,不断地修补,对沈岚造成漫长且致命的伤害。
      沈岚也是几年前才发现这个阵法的,但他虽然视这个阵法为眼中钉,肉中刺,但他也不是一举打过去的人,所以只能等待着合适的机会。
      好巧不巧的他知道了砚书出逃遇见了祝昀,又知道砚书作为一个试炼废品的不稳定性。
      “果真是天助我也!兰绾,兰绾!”
      “当你以凰鸟的身份同我说话的时候,劝慰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你早会有这样的命运。”
      “生来就高高在上的人,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的所作所为!”
      “我才是为天下人着想的人,我要让他们和我一样,和我一样!”

      边恩是个反贼,他一生都在和祝家军做斗争,不过英雄气短,他还是被抓到了。
      这已经是他在天牢里的第一百个年份。
      今夜他却突然发现锁住自己的缚仙锁不知道什么原因松开了,他其实觉得奇怪,所以并未生出逃逸的心——这就像是一直被束缚住的牛,即使松开它,它也只会在原来的地方上打转。
      可是夜里做梦,他竟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和妻子。
      于是夜黑风高,你就看见了一个裹足前行的亡命之徒和一个站在高楼上露出满意笑容的人。
      边恩到了自己家门口竟然突兀的升起近乡情怯的苦感,在门口踟躇许久,直到日出的光辉落在他布满胡子的脸上,他才拍了拍自己的家门,大喊道:“边念,爹爹回来了!”
      拍了许久,屋里都没有回应。
      边恩突兀地就想到,自己的夫人向来起得早,这个时辰屋里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带着不祥的预感推开门,晨光熹微洒落在他破烂的衣服上,他的脖颈上,他的脸上。
      屋里是三五个在地上睡得正酣的祝家小兵,他有些轻巧地往屋里走去,看到的却是自己被杀死的儿子和衣衫不整自尽而亡的夫人。
      怒火中烧,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门外酣睡的士兵正是使他妻子蒙屈自戳和无辜被杀的儿子的罪魁祸首。
      他把尖利的刀柄捅向地上酣睡的士兵,看着他们流血痉挛,错愕放大的眼睛。
      罪魁祸首怎么会只是这几个蝼蚁小兵,该是那陀罗山北顶峰的祝昀将军。
      该是那说好关我两百年就送我回来与妻儿团聚,并承诺照顾好我妻儿的伪君子。
      他站在那顶峰风光无限,只有我这样一个流民亡命天涯,再无家可归。
      沈岚在自己的屋子里逗弄着那只鸟,鸟儿被他惹生气了,转过头去,不理他。
      小厮来报,说道:“一切都安排好了。”
      沈岚点点头继续逗自己的鸟。
      边恩靠自己的能力四处敛兵,但还是不够,直到他遇见了那个自称是军师的燕云公子,他不仅为他出谋划策,还为他提供了更多更为矫健有力的兵员。
      他们两个一拍即合,攻打陀罗山北的事情,已经提上日程。
      战争开始了半月之久,只是这一次祝昀打得明显比以往吃力。
      砚书在帐篷里等祝昀,但是祝昀太忙了。
      他就只能坐一下会,亲一下她,继续跑回到前线去。
      不过砚书开始找不到理由的心慌。
      直到那日她在陀罗山北的断崖向山下眺望的时候,转头就看到了她无比害怕又紧张的燕云。
      “师父。”砚书一边说道,一边向后瑟缩。
      燕云却突然从手中拿出一个东西,砚青晃了一眼就看到了孔雀令羽,可以用来调度青梧一切的资源,兵力。
      那一瞬间,砚书竟然窥视到了父亲的野心。
      砚书流着泪摇了摇头。
      燕云用尖锐的声音说道:“于理,你是青梧的人,青梧的信物在这里,让你干什么,你也不能拒绝。于情我是你的师父,我背后是你的父亲,所以我们现在需要陀罗山北的相关军情,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砚书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后来她被救回陀罗山北,但她总有神志不清的时刻,总会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医官说,陀罗山北实在是太冷了,要带她到一个温暖的地方。
      祝昀想了很久,于是带着砚书去了杏北。
      砚书的精神状态还是时好时坏,那日他在杏北给砚书喂药,就忽然接到急报,说是叛军已经打破了他们所有的防线,现在已经向山顶逼来。
      祝昀拿着剑就要去,砚书却突然地拉住了他的手指,她摆出僵硬丑陋的笑脸,对着祝昀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我有很多的事情要告诉你。”
      祝昀还是去晚了,宫钰害怕陀罗山北顶峰失守,就引着那些人去了杏北旁的山谷。
      宫钰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熊孩子,还不满十五岁,他的哥哥是祝倾的副将,也是死在了这场战事之中。
      宫祎一死,祝昀不在,军中大乱,宫钰想都没想就跃马上位。
      只可惜他不懂什么战略,布局,他只能想出来最简单的解决措施,那就是舍弃自己而护住陀罗山北。
      但那山谷是一个死路,进去了就没有再出来的余地。
      所以宫钰带着十六万的兵士进去的时候,也没想过再出来。
      但他又怎么能知道他手里的十六万兵就是陀罗山北最后的十六万呢。
      而边恩一行人刚好就是十四万兵士,这十四万却不是他们最后的十四万。
      三十万余人被裹挟进一个山谷。
      虽然这个结局惨烈,但是其实沈岚对于这个还是不满意——
      他们最好是在杏北大战一场,如果死这么多的人的话,祝倾的阵法肯定会失衡破裂。
      不过现在也没关系,砚书已经起了坟,虽然他并没有感受到太多的束缚削减,但是压在他身上的力量已经完全不会如以前强悍充沛。
      也许只是破坏得还不够,也许只差那最后狠狠的一击。
      两军相交,死伤惨重,宫钰又下了令,不准许任何一个敌兵逃出。
      也许还有人活着,但最后宫钰在他面前自刎谢罪之后,剩余的兵士也随着满地横尸的士兵自刎了。
      他来晚了,他想。
      可是他来早了又有什么用呢。
      边恩的剩余部队又杀了上来。
      但是陀罗山北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转头,他看见的就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和早已经不在马上,反而是和那个人站在一起的石涧。
      石涧看着他流眼泪,也不说话。
      祝昀想哭都哭不出来。
      只能笑。
      笑着看那男人带着石涧和一堆人明晃晃好地走进了杏北,他忽然就想起来,杏北本来外人是进不去的。
      所以他那日高兴石涧也能进来,那是被家族肯定接纳的喜悦。
      可现在这么多人都能进去。
      祝昀从马上下来,跌跌撞撞地向杏北里跑去,却被那些人紧紧地缚住。
      周围的棺材都被起出来,七扭八歪地摆放着。
      石涧站在燕云身旁呆呆地看着周围。
      她从祝昀身边路过,就一动不动地看着祝昀。
      燕云回头想招呼她,却忽然看见石涧往一旁的棺椁上撞上去。
      鲜血流出来,祝昀挣脱开那些人去扶她。
      石涧紧紧地攥住祝昀的手,然后一遍一遍用沾着血的手指在他的手掌心中写着写什么。

      迟玚到了杏北就感受到了这里气息的不对劲,阵法被破了大半。
      她提快了步伐,把满清川远远地落在了身后,一进来就看到了失魂落魄的祝昀站在祝倾的埋骨之地面前。
      杏北外尸横遍野,血腥难言。
      杏北之内的阵法已经破裂,棺椁七扭八歪地摆放着。
      迟玚对着祝昀就是狠狠的一个巴掌。
      太用力了,祝昀几乎被甩开半米,他扑倒在地也仍旧呆呆的,一动不动,任由口中的血流出来,掉在一片蓊绿的草地上。
      他躺在地上想石涧,想冲着他自刎谢罪的宫钰,想死伤无数的军士,想一片鲜红的陀罗山。
      那个男人带走了石涧。
      日后他也只和别人说,是他自己和敌军的细作女儿相爱而使军情泄露,三十万将士自刎杏北。
      不必使得那仅有十五岁的少年死后,还背负着军令有误的罪名。
      亦不必向着外人一字一句地解释着,究竟发生了怎样戏剧的故事。
      只怨他自己罢了。
      只怨他自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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