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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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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青在祝颂怀里的时候还有些反应,等祝昀来得及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她反而一动不动地没了呼吸。
医官勉强地给砚青扎上了两针,也不见好转。
幸好祝颂即使回来,他的手指搭上砚青的脉搏,摸了半天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粒丹药给她塞了进去。
然后他就开始拿出纸笔,写抓药单子。
祝昀虽然有些疑惑好奇,但是吞了药丸的砚青竟然有了呼吸。
眼下这种时刻,也不在乎祝颂到底为什么会这些东西了。
医官按着祝颂的要求去给祝颂配药,祝颂在医官走后,又对着自己的哥哥说道:“哑女失血过多,可能需要一味叫做枯血藤的药材补一补。不过陀罗山北这边没有,需要去一趟牧隗山谷。”
“那我就去一趟牧隗山谷。”
祝颂点了点头。
砚青在做噩梦,准确来说不是噩梦而是关于姐姐的梦。
她记得十三岁那年的芙蓉糕。
在她的记忆里,是父亲买给她的。
原来在姐姐那里,那分明是姐姐自己偷偷跑出去买的,被父亲发现后,姐姐差点就被狠狠地揍了一顿——不过还好有一个她只见过一面,就是带着姐姐离开的那个燕云师父,救了姐姐。让她即使在梦中也悬起来的心,不再悬空。
不过那日她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她只是十分凑巧地看见了父亲手里的芙蓉糕争吵着要吃。
于是父亲收起自己那难堪气愤的脸色,笑嘻嘻地把糕点放到她的手里。
梦里是乱的。
她还一直在呢喃:不对,不对,不对。
姐姐明明是离开家了,怎么还出现在青梧,怎么会因为买芙蓉糕而被责,又怎么会盯着自己开心地吞下那似有千斤重的芙蓉糕。
梦还在继续,无论砚青怎么挣扎。
于是她就看见了更小时候的姐姐。
她八岁生辰那天,父亲大摆宴席。
她记得那天自己穿了件超级美丽的衣服,然后乖巧地问父亲,“姐姐怎么还不出现?”
父亲揉着她的头和她说:“姐姐生病了,今天的宴席只有青青一个哦,青青要听话。”
砚青反问:“那我可以把好吃的留给姐姐吗?”
墨观南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那时真的以为姐姐是病了,但是却在梦里看见了穿着破烂衣裳的姐姐在角落里盯着光鲜亮丽的她。
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
她在梦里追着姐姐,看着姐姐像幽灵一样注视着她的生活,而又在那冰凉的地方独自辗转谋生。
然后她随着姐姐的视角来到杏北,看到了当年的恩怨是非——
砚书小时候就发现了自己父亲对自己的态度和妹妹不一样。
不过她和妹妹没什么矛盾,母亲因为产后身体疾病去世,所以她和妹妹就是相依为命的状态。
小时候她们两个吃睡都在一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即使父亲每次看到自己都会变得严肃、沉默砚书也会觉得是自己想得多了。
直到八岁那年,突然就有人拉着她的胳膊,对她父亲和她说:“大小姐生病了,需要隔断静养。”
砚书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刻意用很浑厚的声音大声地喊道:“我没生病。”
“我没生病,父亲。”
不过周围并无人在意。
她不能再和砚青一起住,她自己住在后屋,那里几乎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人每天逼她喝下去那据说治她病的药。
她声嘶力竭地拍门,对着永远推不开的大门哭喊道:“父亲,我没病,我没病。”
父亲很少来,自然也听不见她的呼救。
八岁生日那天,她终于费劲地跑了出去,可是跑到前院看见的就是砚青生日的宴席。
红灯笼在她眼中高高挂起,周围笙箫不歇,来往客人互相道和——她从不曾见过如此繁华、热闹的场面。
可惜那个时候的她还不懂得躲藏与分辨,看到砚青的身影她就大声地喊起来,并且发疯似的往前跑。
但是她还没成功就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住了领口,她回头去看,发现竟然是父亲,于是他开心地喊道:“父亲!今天也是我的生辰!”
不料墨观南却没有给她一个温和的回应,反而是重重地扇了她一巴掌,然后把她丢给了身后的小厮。
砚书一边哭,一边被裹挟着往回走。
往自己的地狱里走去。
砚书的嘴角流出血,她流着眼泪默念:“我没病,父亲,我没病,我没病。”
夜里砚书饿得胃痛,忽然听到门口有类似于小老鼠的声音,她机警地竖起自己的耳朵,却忽然听到屋门口传来小小的声音——
是砚青。
“姐姐,姐姐,快过来,我偷偷给你藏了好吃的。”
砚书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任自己眼角的泪不停地往下流。
“姐姐,父亲说你生病了,所以都不能出来和我一起过生辰,你什么时候可以好呀。你睡着了吗?怎么不和我说话,我好想你呀,和想妈妈一样想你,姐姐。”
砚青把好吃地塞进了门缝,在门口等了一会,没听见回应就十分遗憾地走掉了。
一边走,一边用自己冰凉的手指蹭自己脸上的泪水,最后怕自己哭出来吧别人招引来,只能拽起衣服拼命地往自己屋子里跑。
砚书在黑暗里看着那些被包裹好的好吃的,想着要是去吃了,肯定还是逃离不了一顿毒打。
但是她还是下了床榻,然后拿起地上的东西,一点不带犹豫地塞进自己的嘴里,狼吞虎咽起来。
砚书的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她一边吞咽,一边对自己说:“砚青,生辰快乐。”
“砚书,你也生辰快乐。”
这样的时日一直到她十二岁那年,她偶然间听见父亲和一个人谈论说:“那些药物在她身上不起作用,需要寻找新的办法。”
于是过了大概月余,家里就来了位叫做燕云的大夫,那个男人眉眼看着慈和,却格外的喜欢眯眯笑,一边笑还一边审视打量她。
砚书被完全地关了起来。
她还记得自己从门口被拽走那天,砚青一边哭一边追着她,手指搭上她的手指的温度。
她被关在一个漆黑的地方很久很久。
在那里她日夜被灌下去苦涩的药,被泡在刺鼻的药水里。
他们每日不给她饭食,只给她血淋淋的生肉。她不想成为不人不鬼的东西,所以她就只能忍饥挨饿,饿极了就抓起一把泥土塞进自己的嘴里。苦涩的药水灌进她的胃里,她在将它们呕出来。
其实她不太能懂,自己被束缚在这里如此的原因,疑惑和反抗的意识爬起来的时候,砚书已经找到了在这种环境中生活的方式。
燕云渐渐被她的乖巧迷惑,也就给她逃脱的契机。
只可惜才出了那地的门口,她就发现自己从未曾离开过青梧。
只能先跑,虽然她肯定跑不出去,在街上抢了一包芙蓉糕,砚书就把脚步停下来了,等着那群人把自己抓回去。
在被父亲狠狠责罚之前,砚书一下抓住燕云的衣角,她的眼泪从自己苍白的脸上流下来。
砚书一直是个很倔强的小孩,这样的示弱让燕云也有了动容。
燕云抱起了砚书,劝慰墨观南“小孩子不懂事,今日就不必责罚了。”
燕云又抱着她走回那座密不透风的监狱,然后他问道:“为什么跑出去?”
“药太苦了,我想吃芙蓉糕。”
燕云哄道:“等你以后病好了,我就给你买,好吗?”
砚书点点头,她其实都不知道什么是芙蓉糕,也从来不知道芙蓉糕的味道,直到她遇见祝昀。
十六岁,她和燕云离开了青梧。
她也终于知道他们究竟在对她进行着何种游戏——
她的母亲是青梧一族大族长的女儿,是一只极其美丽的孔雀,这样的出身日后必定嫁入豪门,只不过这世间的事情向来没有定数。
烟昭爱上的是一只无父无母的仙鹤。
杜洺川自然是不在乎这些事情的,只要自己女儿满意,他当然可以大手一挥同意这么亲事。
但是他只有杜烟昭这一个女儿,所以他必须要先看看这只闲鹤是个什么样的人。
幸好墨观南彬彬有礼,又有才学,所以把青梧托付给他,杜洺川也算放心。
不过人心难测。
杜烟昭成亲后,渐渐地就不再管理族内的事情,后来她怀孕。
生产那天一对双生子在她面前,她手指搭上两个孩子的眉头,看着两个孩子无比开心、幸福地说道:“这只是一只小孔雀。这只,这只竟然是一只白眉歌鸫诶!”
端着汤药的墨观南站在杜烟昭身后,眼中的宁静瞬间破裂,手中的药碗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日日谨小慎微地观察着杜烟昭,看着她是否对他的身份起疑,又是否对着那个原身不是孔雀也不是白鹤的小孩产生不一样的情绪 。
可其实,杜烟昭自始至终都不觉,一只孔雀和一首歌鸫没什么区别,她们两个同样都是她可爱的孩子。
但是墨观南却越来越紧张,越来越敏感。
直到那天他和杜烟昭争吵之时,他不小心把杜烟昭推倒。
忽然背后有人环视,他回头一眼看到的竟然是儿时欺辱自己的那只小小孔雀。
他伸出手掌,紧紧地扼住他的脖子,在这个人咽气之前,杜烟昭睁开了眼睛,但是太晚了,墨观南早已经红了眼。
他把手中的人甩了出去,屋里噼里啪啦一声。
杜烟昭痛声问出:“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也早就瞧不起我,就像你瞧不起砚书一样。可是你知道吗,砚书和我一样的。”
“他是我的耻辱!我好好的一盘棋,因为她满盘皆输。”
“烟昭,你说生灵出生之时,为何不能自己选择,为何你就是那高高在上的孔雀,我却只是那风雪之中振翅难飞的歌鸫。”
杜烟昭一边流泪,一边用自己的手指蹭着墨观南的眼泪,她捧住墨观南的脸,声音温柔地和墨观南说道:“你冷静下来,好吗?我没有这么想过的。观南。”
她被关了起来,日夜让她听见的就是墨观南又做了怎么样的祸事。
她想阻拦却毫无办法。
都怪她当初脱离青梧,脱离得太干净。
墨观南抢走砚书、砚青的那天,杜烟昭用墨观南送给她的簪子做了了结。
杜烟昭去世的那天,燕云出现了。
其实墨观南和燕云的相遇只能说是一种缘分。
墨观南受了重伤在树上苟延残喘,燕云路过的时候墨观南好巧不巧地落在了燕云的肩上。
或许是两个有着同样恨得人更为亲昵,一见面他们两个就像是故人一样,在燕云的帮助之下,墨观南完成了歌鸫到白鹤的转换——即使有着很多的纰漏。
后来墨观南在燕云的安排下一步一步地走到青梧的族长的位置。
他成婚之后和燕云就很少联系了,这还是这么多年的第一次。
而墨观南也知道,他再也无法逃离这种交易带来的反噬。
他必得为燕云及他身后的人,付出一次又一次地牺牲。
无论只牺牲需要献祭什么。
欲望就是一片无限蔓延的汪洋,一旦涉足,就必须心甘情愿地为其匍匐。
即使不愿,也再难挣脱,
砚书知道了父辈的事情,也清楚了母亲的离世,更知道了他们在对自己干些什么——
不过就是想让她也通过她父亲的经历,逆天改命。
有时,她竟然会想,昔日父亲也曾体悟这样的痛苦,那今日她竟然算同父亲淋了同一场雨了。
只可惜她和父亲不一样,即使她还有个孔雀妹妹,她也从不曾恨自己的出身,不恨自己原身。
是一堆人簇拥着她去恨,去怨。
她和燕云离开了,到了一个终年雾气弥漫的地方,那里没人往来,几乎连活着的动物都少得可怜。
砚书养过一只小兔子,后来在燕云的“屠宰场”发现了已经干瘪的小兔子。
其实燕云的试炼从不曾成功过,或者是说完美的成功过。
砚书看着他就能感受到他生命中的无力感。
就是那种拼命努力,恨不得把自己全部贡献出去,但最后只得到了一点雨滴的状态。
也正因为如此燕云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时而暴躁乖戾,时而又温驯可亲。
砚书在她身边,总是提着一口气,谨小慎微的。
她翻燕云的书房,会发现几个人的画像,她只认得一个人那就是偶尔出现在宴灵山的那个男人,好像是叫什么沈岚。
画卷中是五个人,两个姑娘紧紧地站在一起。在画布的中间,白衣服的那个眉间带雪,但是能看出她的开心与喜悦,至于她旁边的那个,美得她才看一眼就挪不开了眼。
剩下的几个人,就比如看起来就很沉稳,笑着站在一边,神态环顾四周的那个人,砚书在祝昀房间里看见,才发现那人与祝倾将军竟然是一个人。
燕云弹得一手好琴,没事还会交给砚书,学琴的时光其实是砚书最开心的之一。
还有一份,那便是她从宴灵山跑出来,遇见祝昀的日子。
其实她一开始又怎能看到自己是燕云设的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