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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骑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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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院子昏黄的夕阳徐徐地洒下来,像是遍地鎏金,给宴饮上的每一个人都添了一份光泽。
满清川领着迟玚落坐在他的位置,祝颂低着头乖巧地跑到自己哥哥身边坐下。
祝昀薅着祝颂的衣服,把他拉到面前。
“昨夜里去哪里?”
“在无妄池里泡了一会,就被满师父邀去喝酒闲谈了。”
“你看我信吗?你可是沾酒就醉!”
“就是因为醉了,所以刚刚才醒。然后就马不停蹄地来找大哥你了。”
祝颂一边胡说,一边心里打鼓。
他大哥这个人,虽然粗枝大叶的,但对他的事情都是分外的上心,几乎不给他松懈的机会。
祝颂看了看他大哥放松下来的神情,立马拿起桌前的酒杯,坐到了满清川的旁边。
祝昀来不及呵斥,只得咬牙忍下,然后遥遥地向满清川举了举酒杯。
祝颂坐在满清川身旁,不时地回头看着迟玚。
满清川弯下身来和祝颂说话:“你再回头看,被这里的人发现你对一个下等宫娥如此上心,明天等待她的就难说了。”
祝颂抬起头来,问道:“何出此言?”
“将军乔装的小宫娥,本是敖麟院子里的,敖麟呢,不学无术,整天偷鸡摸狗,时不时还把自己的手掌伸向那些长相娇媚的小宫娥。”
“冥海太子竟这般没规矩吗?”祝颂问道。
“其实也不算,一开始这些我都不知晓,因为冥海的规矩就是一旦发现有宫娥和贵族私相授受,死掉的而必定是那个位份地位的。”
“敖麟也是抓住了这个漏洞下,向来是宠幸一个杀一个,从来不手软。”
“绮云还是我不小心救下的。也是救下了绮云才知其中龌龊。”
“真是岂有此理!”祝颂暗暗捶拳。
迟玚低着头,弯着腰走上前来给祝颂倒酒。
“冥海最重血统。”酒徐徐灌进杯盏之中,祝颂听见迟玚淡淡的一句话。
“的确,冥海最重血统。”满清川重复道。
大厅中间正起着翩翩的舞曲,丝竹之声犹如清澈的泉水断断续续流淌进周遭每个人的耳朵里。
敖放坐在主位,正中间,“迟玚”坐在他的左手边,满清川正对着“迟玚”。
满清川举起了酒杯遥遥地示意“迟玚”喝酒,“迟玚”顺从且自然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对着满清川露出淡淡的微笑。
“你说对面要是坐得真老大,会喝我这杯酒吗?”满清川转头问祝颂。
祝颂想都没想地说道:“她肯定都不搭理你。”
满清川哈哈大笑,然后拍着祝颂的背,“也许她会喝,但她可不会给我这么好的态度。”
“兰绾要是笑,肯定没啥好事。”
“兰绾。”祝颂小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忽然天空一阵闪光,青鸟使者从天遥遥而降。
“天主听闻冥海宴饮,特派我等送些酒水过来。还望龙王笑纳。”
青鸟使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伴随着一股云烟起落,一瞬就不见了。
迟玚混进传酒的宫娥之间,混着鱼贯往来的宫娥,弯腰低头传送着酒水。
前边的那个刚把满盈盈的酒水放在敖麟的桌子上,迟玚就明晃晃地看见了,敖麟搭在那个宫娥身上不安分的手。
小姑娘因为害怕瑟缩了一下,不小心踩在了迟玚的衣角上,然后整个人大滑着向后摔去。
迟玚的手里捧着酒坛子,但还是伸出来一只手去接了向后倾倒的人。
小嫣都来不及思考,被迟玚扶住之后,立刻嗵地一声跪了下来,当然也没忘记拉上迟玚。
迟玚低着头,就听见敖麟刺耳尖锐的声音。
“拉下去吧。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烦请太子明鉴。”小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人,看清楚是谁才继续说道:“岑霜是为了救我才犯的错,太子不必迁怒岑霜。”
敖麟本来没把这件乌龙放心上,只是岑霜这个名字忽然的出现,让他不得不一激灵。
他抬起头,指着迟玚说道:“你,抬起头来,叫什么名字。”
小嫣下意识地拉住迟玚的衣角,那是示意她不要抬头。
“所以现在,迟玚抬头会死,低着头也会死。”祝颂紧张地问道。
“嗯。”满清川淡淡的回应道。
“老大肯定觉得无聊极了,早知道就不让她佯伴岑霜了。”
“毕竟岑霜和敖麟的纠葛还挺深,一两句话,难以解释清楚。”
迟玚一动不动。
敖麟用轻佻的语气问道:“不愿意抬头?”
迟玚以前第一次听到这个语调是在出了渊薮的第一年,那是他们乔装下凡,被几个土匪劫掠到山上。
为首的土匪也是这股子语气。
那种语气里是对他人生命的蔑视,是对自己借用暴力和权力能左右他人生命的自豪。
迟玚觉得恶心极了。
还未等她抬起头,桢和端着酒杯就到了迟玚身旁。
迟玚感觉有什么东西掉落,她在地上小规模的摸索,在手指触碰到一粒珍珠的时候,手掌上突然幻化出一句话:“计划有变,按兵不动。”
我方才看这个小宫娥貌似有点法力,正好哥哥新的宝剑还未经人试炼,不如就让她试试看喽。
“要是死了就算是祭了哥哥的宝物了,要是她能顺利舞动那剑就且饶了她今日过错如何。”
小嫣立刻扑跪在地大声嚎哭。
“对不起,公主,我实在是不会这些,烦请公主——”
桢和踹了小嫣一脚,用尖锐的声音说道:“我说的是你身后的那个,你算个什么!狐媚坯子,前天刚从爹爹房间出来,今天就跑到这里,居心何在,谁人看不清楚!”
小嫣不再说话,跌坐在地,等着人把她带走。
即使迟玚听见了她呢喃中的一句一句“不是我,不是我。”
迟玚低头跪着,刚好看见的是桢和的裙角,裙角扬了上去,裸露出来了她一节脚踝,不似其他女孩的干净洁白,反而伤痕累累。
迟玚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去瞅敖麟,敖麟不算肥胖,但是面色透着油光,一看就是滋养太盛。
迟玚低头听安排,只在隐约余光中见到敖麟挥手差人去取那把宝剑。
然而等到赤红的剑落在迟玚的手上之时,迟玚才意识到不对劲。
因为这把剑是她早就丢失的佩剑。
她和鲲鹏的矛盾其实说来也好笑,初到北溟之时,这里乱成一团,鲲鹏是个粗人,只顾自己享乐。
迟玚他们自然看不惯这里乱成一团的样子,所以只得操刀动手,准备休整休整。
却不料扰了鲲鹏的清修,以至于鲲鹏大怒,冥海的水泄三千里,周遭卷起惊天巨浪,几乎快把这周围的一切都淹没了。
迟玚他们只得夹着尾巴,去给鲲鹏道歉。
不过鲲鹏是个死脑筋,根本就劝不动。迟玚他们软硬兼施,也不得关窍,眼看着灾祸越来越严重,实在是走投无路之际,迟玚打听到鲲鹏有个恋人,消失很久了,鲲鹏对她是日思夜想。
迟玚他们中间本就没几个女孩子,竹桔她肯定是不忍心的,最后只得把满清川打包送了过去。
满清川在鲲鹏岱珺钺那里的那段日子,迟玚他们在外边过的还是非常地顺心滋润的。
不过满清川对他那段岁月绝口不提,其余人也就都默认不是那么的愉快了。
后来他又遇见了桃诺,张罗着要结婚,只不过桃诺在新婚前失踪了。
他苦苦寻了许久,到如今也不得消息,只有传言说桃诺被鲲鹏劫走了,但这么多年满清川谁都没找到。
岱珺钺发现自己后被骗发了好大的火气,甚至殃及了很多无辜,最终实在没办法,迟玚就和他在砚台打了一架。
那一仗,迟玚就丢了自己的这把赤红玄铁佩剑。
好久没见了。
迟玚抚摸着剑身,在心里呢喃道。
她抽出那把佩剑,走到了大厅正中间,陡然之间,大厅中的舞曲瞬间变化,清澈婉约的歌声被金戈铁马似的碰撞和铮铮琴音取代。
音弦波动越来越急促,似乎是催促着迟玚速速拔出来手中的佩剑。
周围人都注视着迟玚地一举一动,就连祝颂的心都提了起来,不过他侧过身去看一旁的满清川——这人正一口一口细细地啜饮着刚刚送来的酒水,丝毫没有担忧之意。
场上的弦乐之音越来越急促,迟玚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手中的赤红玄铁剑一下跌落在地。
管弦之声似乎被着一下突兀的声响砸断,场上忽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陷入一种迟滞。
迟玚跪在大厅之中,把头深深地埋下去,看起来十分的害怕。
敖麟叹了口气,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桢和,然后拍了拍手,大声地喊道:“来人,拖下去吧。”
桢和的脸涨得通红,她眼睛瞪得大大,气愤地看了看台上,又看了看敖麟。
“我说妹妹啊,你有资格到前厅之中抛头露面已经是开恩了,你怎么就还是不明白呢?”
桢和还是刚才的样子,之时眉眼中忽然闪过一分杀意,太轻,所以极其不好捕捉,就算是捕捉到了敖麟也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他感兴趣的,或者是冥海大部分人感兴趣的不过就是桢和的冥海珍珠罢了。
迟玚在来人还未到她身前之际,忽地大声喊出:“太子明鉴,这把剑应是兰绾尊主的遗物。赤红玄铁剑,奴曾在书上看见过的。”
“这把剑奴自然是打不开,不置可否让迟玚尊主尝试一下?”迟玚试探着地说道,外人听来她的声音已经在发抖,明显是怕极了。
桃诺坐在一旁,忽然听见这样一句话也是一惊。
赤红玄铁剑,她自是没见过的。
所以这应当不是兰绾的遗物,这宫娥一看就是怕极了在撒谎。
桃诺心底嘲讽笑笑。
本想寻个由头打发掉,不料满清川却突然从席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了大殿中间,俯下身来看着那把赤红玄铁剑。
“真的是啊。”他小声地对迟玚呢喃道。
“的确是先人遗物,寻了好久今日终于得见,真是可喜可贺!”说吧,满清川把头转向座席上的迟玚,和声细语地说道:“尊上,的确是您的剑,可来看看?”
满清川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桃诺骑虎难下地站了起来。
有瞬间,满清川想,让一个性子懦弱而又自卑的人去临摹学习一个无法无天的人的确是比登天还难的挑战。
不过沈岚不懂。
兰鸣不懂。
桃诺也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