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过往 谏臣 ...
-
绍兴七年的尾声,金国新权臣完颜昌一步步清除掉完颜宗翰在朝野的人后,完颜宗翰也在幽闭处去世。该年十一月,完颜昌突然带兵到达伪齐国都开封,诱捕了伪国主刘豫父子,伪齐被废。
事后在回往会宁府前,完颜昌先去了开封城外的一个叫朱仙镇的小镇,在一家空荡荡的小酒馆里,他见到了一个人。
“能够除掉刘豫,看来你和谈的诚意的确很大,秦桧没有骗我。”
“你帮了我那么大的一个忙,让我事成,我一直都很感激。”瘦长精悍的完颜昌用右手拍拍左侧胸膛。
“可是我最在乎的事情你却什么也帮不上。”他叹了一口气。
“我派了很多人去查了,真的是毫无头绪。”
“你本可以想尽办法撬开完颜宗翰的嘴巴。”
“宗翰在金国是什么地位,什么脾气?他自己不肯说的事情,我们的确是无能为力,我们可以软禁他,却终不能对他用刑。”
他们沉默了一会。
“你约我见面,我千里迢迢从会宁府赶来,你不会只是为了责备我吧?”
“不,更多的是感谢。”
“你领我的情?”完颜昌笑笑。
“是的,非常感谢!”
“我与宗翰不同,他喜欢汉人,一个接一个的重用他们,我则讨厌汉人,你,除外。”
刘豫父子入狱,叛将丽琼被冷遇,放回相州老家,叛逃军被就地遣散,完颜昌在清除掉完颜宗翰重用的汉人文官后,又如此对待背叛大宋的武将,大快赵楷之心。如此,百年之内,只会有北逃南,不会再有南叛北。
“你与宗翰真的不同。”
“宗翰与我都是大金宗室子弟,大家一脉相连,本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他后来越来越被你们汉人蛊惑,身边重用的人女真人越来越少,汉人越来越多,所作所为,越来越汉化,所以我们看不下去了。当今小皇帝是宗翰挑选的,为什么?因为小皇帝也喜欢你们汉人那一套,什么君臣之别,什么宫廷威仪,什么三跪九拜,什么卫士九重。作为曾经的女真人首领的儿子,我无法忍受这些!
女真就是女真,女真之所以是女真,就在于跟你们汉人不一样。
所以,我要南归南北归北,我要女真和你们汉人永远划清界限。”
赵楷点点头。
“我赞同你,不过我要提醒你,一条路,走了一段了,再想掉头,会很难,因为很多人根本不在乎走什么样的一条路,他们只在乎他们自己,尤其是当下的自己。只要你让他们不舒服了,他们就会讨厌你,憎恶你,反对你,你想让所有人看长远,那是不可能的。”
“惟愿上苍保佑,祖宗保佑!”完颜昌真诚地笑笑。
“你现在在大金虽然大权在握,可是据我所知,完颜宗磐,完颜宗弼,完颜宗干,他们势力也不小,你万事还是要小心,我跨江而来,多少也是为了给你提个醒:一时的抱团并不意味永远都可以把后背交给他。”
“心领了。我知道你们汉人皇室颇多手足相残之事,虽然这些年我们女真人也受到了一些不好的熏染,但我相信除了宗翰,现在大金朝堂上的人都是好的,大家的心是齐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完颜昌想了想,说道,“金国现在的几大家,宗磐家是我的铁杆,他父亲,大金的太宗皇帝,是我父亲盈哥的养子,我父亲在做女真首领时,非常照顾他们家,宗磐知道我的抱负,他们兄弟也都希望大金能不忘祖宗,重回老路。
至于太祖一系的,完颜宗干,他虽是小皇帝养父,可他一直都是文官,手里没的兵马,不用担心的。
太祖现在唯一在世嫡子完颜宗隽,也是真心向我的。他也知道,太祖当年并没有想要吞并大宋的,我们女真人的根永远都在会宁府,我们没有能耐将触角伸的那么远,一直伸到中原的,我们又不是怪物?对宋发动战争,那是太宗受宗翰的挑拨的缘故。
你说的宗弼,的确,他年轻气盛,好强斗狠,办事毛燥,是个威胁。推倒宗翰,他肯站在我们这边,一来是宗翰为人霸道,树敌过多,二来,如果大金要走汉化这条路,他也不好过,你们汉人最讲究嫡庶的,我,宗磐,宗隽,都是嫡子出身,而宗干和宗弼,却是妾所生,是庶子。要汉化,讲礼法,他俩最尴尬。
宗弼从军那么多年,一直在东路军冲杀,那么多的战功,做个东路军元帅不过分吧?可,东路军最高位置的元帅从来都是别人。
就是他二哥宗望死了,太宗死了,他三哥宗辅死了,也都是别人。
直到今年夏天,他才坐上那个位置。
是我给他的。”
完颜昌笑眯眯地说。
他应该没有留意过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眯着的。
以他的地位,他的忙碌,以女真男子的粗糙,赵楷推想他应该很少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也许他早知道镜子里的人是个什么样子,所以才不去看的。
男人的一生,越活,越会痴迷于自己的目标。
很多东西会被逐渐忘记。
拥有宏达目标的人最早忘记的就是自己的年龄。
以他眼睛的状态,赵楷推断完颜昌六十岁是有了。
甚至更大。
一个迟暮之人讲愿景,就像老掉毛的秃鹰讲振翅高飞。
赵楷想起被完颜昌放回去的秦桧一回到江南,所做的,并不是完颜昌要做的。
他自己说很多人都站在他那一边。
赵楷怀疑那些人同样看见了他的眯眯眼,他们也许并非真心追随,只是选择了再等一次的机会而已。
毕竟,金国的太祖寿终于五十七岁,太宗六十岁。
完颜昌还能折腾几天呢?
赵楷善意地迎接完颜昌扫过来的眼神。
这个老人知道自己要做的事要做好需要多少时日吗?
他知道别人能给他多少时日吗?
所有的等待都有期限。
也有意外。
“你觉得他会感激你?”他忍不住提醒他。
“之前,宗翰那么跋扈,背靠他的来流水部压的宗弼死死的,我也没见宗弼敢跳出来说个不字,太祖去世后,在我之前,偌大的匹脱水部,也没有一个敢单挑宗翰的。
宗翰做事,是为了他自己,而我是为了大家,为了整个女真,宗弼为什么还要反我?再说了,我和宗磐的实力加起来,在女真是最大,他要动手,能赢吗?”
“还是力求稳妥才是。”
“你的意思是说我应该先下手为强?”
完颜昌沉思中。
“无论是选择哪条路,把握方向的人要做的,都是提前搬走绊脚石,否则车子翻了,会死更多的人。”赵楷继续诱导。
完颜昌叹了一口气,“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在乎杀人,可不知道从何时起,觉得救人更好。父亲死后,我很长时间平平无奇,对辽作战,打败奚人后,他们都要杀光奚人,我拦了下来,奚人拥戴我,太祖就让我做了奚人六部的统帅,后来一仗一仗打下来,我的奚人六部,居然成为金国继东西两路军后精锐的的另一只大军。
是救人,而不是杀人,让我成为了我父亲优秀的儿子。
宗翰是女真极其难得的人才,宗弼也算一个,我想救女真,可我不能一边救女真,一边又把女真最好的儿郎一个个杀掉。
你知道女真人本来就不多。
也许还有其他的法子……。”
他们本来要很平淡的告别的。
可是想到对方给予彼此的莫大帮助,他们拥抱了。
然后各自去做他们认为正确的事。
当年荆湖南路剿匪失利后,李纲被削官回到福建路,绍兴六年,当时的宰执张浚推举李纲赴江南西路出任安抚制置大使,督抚一方。
绍兴八年,张浚罢相后,李纲上书维护张浚,言官借口李纲在干旱时节驱使百姓修筑城墙,攻击他为政苛刻,劳民伤财,在江西毫无廉声。
殿中侍御史金安节,左正言,辛次膺也一起弹劾李纲,“违法虐民,毒流一路,乞赐黜责。”
李纲不服,为自己上书辩解,“现在时不时还要打仗,兵革扰攘之际,修筑城池,维修器甲,整军练伍,都是守臣该做的事,都是为了有备无患,防患于未然。现在因为臣做的这些事,来攻击臣的,都是别有用心的,那么多尸位素餐的,误国误民的,也没见他们群起而攻之,绝口不提不说,往往还反称誉之,真乃怪事。”
结果李纲落官,朝廷召其回京述职。
御书房内,甫一见面,李纲惊的一时僵在那里。
“伯纪,别来无恙?”赵楷笑着问候。
李纲眨眨朦胧的眼,喃喃而语,“这是真的吗?靖康之后,臣多方打听,他们说郓王早已长眠塞外,那个地方叫韩州…”他声音哽咽,又低下头去,以官袍之袖擦拭双眼,似乎是想要看得更清一点。
再举头,赵楷依然是坦然而笑。
李纲抖抖索索地举起双手,摘了官帽,跪下去,放到一旁,俯首叩拜。
他的头发,非黑,非白,乃是烈火熄灭后满膛的灰。
从靖康元年四月到今天,整整一十三年了。
一十三年,火也有烧尽的时候。
御书房内一片安静。
“臣罪该万死!这些年来,臣无时无刻不在悔过,只是错已深铸,臣百身莫赎。”
多少个日日夜夜,赵楷曾因此人而念念不平!
最初,一切还可有挽救的时候,他在李纲身上寄予了那么大的希望,
只一步,天下就焕然不同了。
何用如此痛苦?
“他们都说你是靖康第一名臣!”
赵楷幽幽地说。
“臣实则靖康第一罪臣。”
那么多人死在了靖康年间,一个盛世的大宋从此破碎,二圣北狩,万千国人流离失所,不可挽回的一切,都是从镇江后李纲不守承诺开始。
“”判你死罪你无话可说吧?”
“臣该死,可又不该死。”李纲回道。
“为何?”
“一场靖康之变,天地浩劫,死了的死了,活下来的又还有多少精气神?靖康年间庸臣恶臣奸臣叛臣比比皆是,举不胜举,如果连臣最后都被揭露出来乃是靖康的罪人,那百姓对大宋对江南,还有什么期盼?”
“现在你什么都想到了,可当初为什么一意孤行,为什么不听劝告,为什么一定要与耿南仲他们争斗?”
“臣一生主战,不主和。面对羞辱与不公,忍气吞声,委屈求全,以退让求得敌人暂时放过,那不是臣的性格,臣做不来。”
“你现在才讲做不来?那当初为什么要满口答应?”赵楷脸庞扭曲,“所以,当年在镇江,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真心,你只是为了完成渊圣的圣谕,在那里虚与委蛇?”
“臣事后锥心,也觉得无比惭愧。”
“那般叮咛,那般托付,原来在你眼里只是一场儿戏!”赵楷嘿嘿嘿地痛苦而笑。
“现在回头看,郓王的确大才,可十三年前,郓王不过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大家都讲老谋深算,老成持国,臣与他之前又并不熟,他的话虽然很有道理,臣最初也的确被说服了,可在返京的路上,臣想法变了。”
“为何?”
“一则,臣说过,臣的一生只知战,不知和,二则,据臣了解,郓王也不是永远正确。
赵楷默然。
“当年征辽大军前线,郓王身为监军,既然已经知道了童贯的种种劣迹,为何还要选择上折子弹劾?人人皆知道君对童贯向来言听计从,恨不得跟他穿一条裤子,别说奏折,你就是把刀递给道君,他都不会杀童贯。你是监军,有随机处置的大权,明明几个刀斧手顷刻间就可以砍掉的人头,却偏偏选择了一个最幼稚的法子。”
大宋是一个讲法度的国家,皇子犯法,与民同罪,在这样的圣贤书的灌输下成长起来的赵楷那时的确还没有老成到具备突破窠臼的勇气和胆识,他看见了童贯的不法,自然而然地选择了相信父亲,相亲大宋律法。结果,他错了。
“反观童贯,知道消息后,为了做掉郓王,不惜以几千颗宋军士兵的脑袋,制造一场败局,以换郓王一死。
所以,臣以为,郓王虽聪慧,可是作为作为官场稚子,并不能参透官场之残酷与险恶。
所以,郓王的话,听着有理,但是行不通,所以臣不能听。
臣从镇江回到京师,官职被一降再降,可臣仍然不屈,与奸人针锋相对,于是又一再被贬官流放。
臣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臣完全同意郓王的判断,金军很快还会南下。
所以,在他们进犯之前,有关于臣的消息,京师百姓听到的只能是越发地勇敢,越发地正直,越发地刚正不阿!
只有这样,在金军再次南下时,臣才能点燃比第一次更大士气,更多的民心!
臣这已经在为交战做准备了。
臣受的委屈越大,将来可凝聚的力量越多!
臣断定,宋金第二次开战,一定会更血腥,更残酷!
第一次与金作战,已经很多人为国赴死,战后,臣看见,东京城内激情退去,苟活之心泛滥,民风由战前的淳朴转向享乐,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昔日的为国赴死者成为暗中被讥讽的对象,这时但凡臣与奸臣有一点点的暧昧勾连,来往馈赠,妥协,退让,但凡臣的名声有一点点的杂质,污点,都会被千百倍的放大,都会让活下来的人失望,去为那些死去的人说不值。
所以,要救京师第二次,郓王叮嘱的话臣不能听,还要反其道而行之!”
“所以,你的计策是,不断与耿南仲争斗,矛盾越大越好,待金军再次南下,渊圣需要你时,你奉诏回京,正好为激励人心,杀耿南仲祭旗!
耿南仲,是你为打败金军而故意培养的一件醒目的人肉法器?”
“兵法上云,兵不厌诈,将计就计,就是这样。”李纲狡黠地笑了。
“可说一千,道一万,关键的关键,是你没有回到京师!在京师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并没有回到京师!从离开那天起,到现在,你再也没能回去京师!”
“第一次京师保卫战,整整三十四天,臣从头到尾皆在,所以对金军的战力,对京师的防御战备,都是了如指掌。臣本来算定京师第二次被围,金军就是两路兵马俱到,京师也可坚持六十天,臣无论如何也赶的回,结,可谁料到京师居然闹出了郭京的闹剧……
赵楷叹了口气,“靖康年间郓王的第一大错,就是自以为神机妙算。第二大错就是他还是太年轻,不知道人是不会变的,要一直主战的臣子去屈服妥协,低眉顺眼,的确是强人所难。
听说你现在喜欢酗酒,动不动就酩酊大醉?”
“因为往事不堪回首,因为噩梦太多…”
“无论如何,能再见到李步帅,如果郓王也在,他会高兴的,耿南仲最后一次将你贬官夔州,知道吗,他曾在夔州做过一任的提点刑狱使,你到了那个地方,能活下来,也算是一件幸事。”
“因为臣压根就没有奉旨,而是在潭州躲了起来。”
嘿嘿嘿,赵楷笑了,这家伙的确不好对付。
李纲退下了。
赵楷一个人继续伫立了很久。
在镇江,李纲答应他,待金军再次南侵,他执掌军权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劝说渊圣让赵楷重掌皇城司,
然后齿轮就会自己运转…
他会成为大宋第十位皇帝,比后来早上整整二年零四个月,如此,他又何需走现在这条议和之路。
如今看来,当年的棋局有很多漏洞,不甚完美。
他下过的棋里,不完美的又何止这一盘呢,当燕京一战后,他被那么多人辜负,被自己的父亲辜负,那个时候他就要逆天改命了。
于是,他平生第一次开始布局,为他自己,为了活下去。父亲糊涂,他不能糊涂,他知道世间的法则,一旦与恶人交恶,要么你死,要么他死,因为恶人不会变好,恶人只会越来越恶,如果你放纵他到足够吃掉你的时候,你必死无疑,不要幻想恶人会对你心存善念,会放你一马,恶人之所以为恶,因为折磨你,杀掉你,是他们最大的乐趣来源,他们生而为人,就是为了作恶。
所以,他与童贯,就只能有一个活下去,无论童贯是不是这样想的,也无论童贯会不会将这种想法一以贯之,他认定了,就足够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打败一股风的,只有另外一股风,用金人这股妖风灭了他们所有人。
在镇江,这些话,他对李纲脱口而出,不是他口才多好,可以出口成章,而是早在第一个棋局里,他就已经有了这些成熟的想法,并一步步做到了。
金人灭辽后,他的皇城司秘密接触前辽国降将张觉,许下重诺,挑动他杀掉其他辽国的降臣,立投名状,叛金降宋,与金厮杀。
这就是为了挑起事端,平地起波浪,给金人攻打大宋的口实。
等张觉兵败,奔走宋国,他的意见又是把张觉再给送回金国,看他被杀掉,从而寒了郭药师等前辽国降将的心,等金军打来,大宋最能打的郭药师才打了一仗,交锋两天,就被部下逼的主动降金,大宋门户洞开,各地防务形同虚设,金军顺利南下,一路到达开封城下。
这里面皇城司做的事可就多了。
将河北等地的舆图交给金军,将各地防务的虚实告诉金军,掩盖金军备战情报,知情不报,还谎报金人不会南侵,会继续遵守盟约,里里外外,不可告人的事情,赵楷和他的皇城司做的多了,连他自己都不敢回想,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杀掉童贯!
而杀掉童贯,必须先将朝廷上童贯最大的后台,自己的父亲道君,赶下台。
能够打败一股风的只有另外一股风。
父亲的朝堂必须被清洗!
童贯必须死!
父亲的过错在于他太昏庸,要的太多,简直什么都想要,就是连东京城的妓女他都想要。
这样的皇帝,非但逼的普通的百姓活不下去,就是他所谓的最宠爱的儿子也活不下去。
他这么做,也算替天行道。
他要给大宋刮骨疗伤,大宋必须忍耐这暂时的疼痛。
京师被围后,父亲道君果然被下破了胆,主动退位。但是令赵楷没有想到的是,不单是童贯,就是吴敏,李纲,蔡攸,这样的臣子,也都齐齐的支持大哥渊圣继位,没有人提及他赵楷。
他被齐刷刷地遗忘了。
他一手策划的棋局,果子最后却落到平庸的大哥的手里。
“他们都该死!他们都该死!”
赵楷把自己锁在王府的阁子里,歇斯底里地怒吼。
大哥一上位,就全力对付他和他的皇城司。
然后金军第二次打来,布局者也成了落子的棋子。
为首往事,如果按照旧日秉性,赵楷一定杀了李纲。
他永远也忘不了昔日王府里的嘶喊,他们都该死!他们都该死!
凡有错于他者,他绝不宽恕。
可是他忽然想到自己曾经说过德昭祖的那句话,“我们本是蛟龙,为何却活成了毒虫?”
胡安国做过短暂的靖康年间的中书舍人,当时所有渊圣的旨意都先要经过他的笔。赵楷通过他了解了很多事。
张浚被贬往福建路后,屡屡拜访李纲,通过张浚,赵楷也会知道李纲很多事情。
四月,一代文坛大儒胡安国去世。
六月,胡寅带着父亲编撰的几十万字的《春秋传》到达临安。
赵楷明白,胡安国如此,是想以书救国,冀望从过去的圣人之言行中为大宋找到救亡图存的良方。
赵楷下令奖赏胡氏父子。
九月,赵楷在大内夜宴宰相赵鼎。
赵鼎比李纲小两岁,精神要好很多。
天气尚热,他们去了外服,只以清凉便衫入席,烛光照的屋子很亮,赵楷挥手屏退左右,只留冯益一人服侍。
宴席只有简单的三菜一羹,冯益跪坐在花藤席上,执酒壶为他们斟酒,他们用的都是普通的瓷杯。
“这道羹,里面是海蚌肉,味道极佳。”赵楷用大汤勺盛了一些羹到小碗里,亲自端给赵鼎。
“谢官家圣恩。”这是赵楷第一次于大内私宴人臣,又亲自调羹,赵鼎激动地离席拜谢。
赵楷示意冯益扶他起来,“元镇啊,你我君臣相识十年矣,今日似家宴,不必虚礼。”
赵鼎重新入座,赵楷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赵楷用嘴抿了一小口,然后眯着眼,啧啧称赞,“所谓山珍海味,当是如此啊。”
“这是前不久义社的商船在海上偶得,今日刚送进宫的,御厨房趁鲜赶着脚给做了,朕今日宴请相国,也是因这蚌而起意啊。”
“那臣要多吃几口。”赵鼎张大了嘴,贪婪地咀嚼。
冯益又给他盛了一小碗。
席间,他们聊起过往。
“听说相国初入仕途时,乃一县之县尉?”
“正是,而且二十余年,始终不得升迁,官阶不过九品末流,要不是官家慧眼,臣哪有今日。”
赵鼎又拜。
“来,我们君臣痛饮一杯。”
他们对饮喝了一杯。
冯益再斟。
“听说你府上吃穿用度不必朕这里差啊?”
赵楷手里的筷子停下了,“这…”
“他说你一次请客都是请十数人,”赵楷指了指冯益。
“是皇城司的人去过相爷府上。”冯益插话。
赵鼎的手开始抖。
“你知道朕最不喜官员结党,有什么事不能在都堂上议论,非要搞个密不透风的小圈子?”
赵鼎额头开始出汗。
“听说你的内室厅堂里有四扇屏风,用的都是通硃螺钿屏风?”
啪啪,是赵鼎手中的筷子掉到地上。
“螺钿这种东西,美是美,可是工艺之繁,糜费之巨,太耗人力,朕早已下旨斥为奇技淫巧,严禁官府民间持有,有者毁弃,不可留,否则严惩不贷,可就是压不住有人喜欢啊。”
赵鼎身子一抖,似乎吞进肚子里的海蚌要蹦将出来。
“臣糊涂啊,一时鬼迷心窍,还望官家恕罪。”他跪拜。
“朕从未私宴过朝臣,今夜请你来,已是破例,这用意吗,不过是想让你亲眼来看看朕的家里,这吃穿用度,有没有铺张浪费?”
“官家平日里吃的一般也就是一点杂菜,豆腐等东西,肉都少吃。今日宴请相爷,这些东西在大内就是逢年过节,那也是罕见。”
“十五万贯钱能买这许多?”赵楷指着酒席之物划了个圈。
赵鼎张大嘴巴,“什么十五万贯钱?臣不知啊。”
“张俊罢相后,建康都督府的十五万贯钱被盗用,皇城司追查下去,却查到相爷头上。”冯益补话,“相爷儿子众多,子嗣繁茂,相国夫人更是在临安城中为儿子们另起大宅,里面奇花异草,颇有当年汴京艮岳之风。”
赵楷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
“绍兴四年,朕要派你去川陕任职宣抚使时,你在户部开口就要七百万贯钱,可是当初朕派张浚去时,他只要了一百五十万贯。元镇啊,你做事是狮子大开口,还是压根不知道一贯钱能买到多少东西?”
“臣糊涂。”
“这几年为了筹措钱粮扩军北伐,朕与后宫常常素食简餐,而你呢,复相一年之内,都堂的堂馔开支暴涨十倍,元镇啊,一顿中午垫饱肚子好干活的便饭而已,你在干嘛,要开酒楼吗?”
“我朝历来厚养士大夫,如今官家责备,臣知错了,以后改弦更张就是。”他抖抖索索地说。
“朕不是疼人吃喝,朕气愤的是挥霍二字,要吃什么好东西,需要足足多花十倍的价钱,当朝廷的银子都是天上的雪花随便下来的吗?那是民脂民膏!”
“臣错了。”
“绍兴四年新年,因为断粮,川陕西路防区的三万大军被逼无奈去金人那抢粮,结果中了埋伏,要不是大将关师古以自己投降换得大军脱险,一顿饭的问题,几个馒头的问题,就会让朕失去三万忠勇的将士。前线的士兵求吃饱而不可得,后面的宰臣有脸去吃好吗?”
“官家教训的是。”
“元镇啊,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这…官家何意?”
“靖康年,东京沦陷,金人欲立张邦昌伪帝,百官纷纷变节,在议书上签字画押,只有你张浚胡寅三人,不肯合作,躲进了太学。朕常想,如果朕的身边都是你等这样的忠良,何愁中原不复啊。”
“想不到官家还记得此事。”赵鼎讨好地笑了。
赵楷不置可否,继续说下去,
“可朕后面才知道,躲进太学后不久,你就说不放心家人,要回去看看,就先行离开了。”
“臣有六个儿子,怕他们没饭吃。所以,不能一直躲在太庙。”赵鼎老实承认,“就是胡寅张浚他们,后来也找机会缒城逃回各自老家了。”
“你想说你们三个还是一样?不,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回家继续躲起来,而你回家后,却投到了张邦昌门下。”
赵鼎再次哑口无言。
“可就是张邦昌也瞧不上你,他给了你一个芝麻大的官职,那官职太小,太不起眼,以至于绍兴元年大清算的时候,很多人并不知晓你这一段过往,朕当时想过,要不要把你交出去…”
“官家对臣之圣恩,臣永世难忘。”
赵楷幽幽说道,“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赵鼎疑惑地抬起头。
“淮西兵变的事你参与多少?”
“这,这与臣何干?臣当时不在朝中啊,官家明鉴。”赵鼎额头涔涔冒汗。
“沈与求是你的人。”
“他是臣所荐。”
“沈与求与你,俱是言官起家,你在谏台经营多年,多少言官都要看你的眼色行事。你看这一次,只因李纲为张浚说了几句好话,言官们就齐齐扑了上去。”
“沈与求是沈与求,他的事,臣不知啊。”
“你不过刚离开相位九个月,朝廷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朕急急的让你回来,你不会以为朝廷是真的离不开你吧?”
赵鼎惊恐地听着。
“朕让你回来,只是想好好看看你跟淮西之事到底有无关系。但你总算也是陪朕走过了最难的十年,朕不想被人指摘为人凉薄,你自己辞官吧。”
翌日赵鼎罢相,离开了临安。
赵楷将赵鼎罢相,最直接,但不能讲的原因是赵鼎复相后,对议和并不上心,还过于纠缠一二细节。
而赵楷已无法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