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月之城》ROMAN

49、议和 人心

　　赵鼎罢相后，秦桧独相，中枢事务一应委任于他。有他和完颜昌的关系在，议和很顺利。
　　南自南，北自北，汉人拿回汉人的地盘，女真回归女真的家乡，指日可待。

　　绍兴八年底，新年来临之前，吕颐浩来拜见皇帝。
　　从绍兴三年九月离开中枢，又四年多过去了，他已衰老不堪，只能坐在担架之上的一把椅子上，由四个内侍抬进御书房，赵楷亲自上前，扶着他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步步挪到坐垫上。
　　吕颐浩接过内侍送过来的拐杖，靠它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他喊了一声官家，就开始大口喘气。
　　仅仅是几步路，就让他如此疲惫。
　　真不知他从养老的秀州安亭一路赶来，又是何等的辛劳。
　　赵楷挥手让内侍们都退下了，他在吕颐浩身边坐下，一只手握住了吕颐浩拄着拐杖的苍苍老手。
　　拐棍抖了一下。
　　他们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默地坐着。
　　吕颐浩的呼吸渐渐平缓起来。
　　“官家，”他又叫了一声。
　　“国公要见朕，派一小厮去都堂知会一声即可，朕自会安排好一切去安亭看国公的。”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老臣明年就整七十了。”
　　“国公高寿，何来等不及之说呢？”
　　“桑榆晚景，固无几何。上天让我活这么久，我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有些事做错了，是不是在自己醒悟之前死去，会更好？”吕颐浩唇齿悲凄，心中似有排山倒海的痛苦郁结着，“那样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吧。”

　　“国公一向为朝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颇有诸葛之风，国公怎么会犯错呢，就是错了，改之即可，国公又何必如此自责。”
　　在杭州万险地智斗完颜宗翰时，在明州震天的军阵厮杀时，在浩渺的大海上颠沛而行时，虽看似步步如履深渊，但他从未怕过，是不是就因为身边有这个老者并肩而立？
　　他认真听清他的每一句话，
　　“绍兴二年，我和秦桧互为左右相，官家知道我用人只看真本事，不看虚名，而秦桧却反其道而行之，笼络了一大批清流名士。他的这一套，在我当时看来就是哗众取宠，是清谈误国！所以时机一到，我就毫不手软，把他和他的清流党徒通通逐出朝廷。”
　　“这些朕知道。彼时朝廷钱粮吃紧，幸亏国公多方筹划，方可艰难度过。而秦桧做事，只浮于表面，不能很好地配合国公，国公驱逐他并无过错。”
　　“不，我错了。”吕颐浩痛苦地说。
　　“错了？”皇帝错愕之下，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莞尔一笑，宽慰道，“错了也无妨，没有人可以事事正确。朕虽然现在再次拜秦桧为相，不过，国公放心，此前国公和秦桧之争，都是朝堂之争，是为了国家好，不是个人恩怨，朕保证秦桧绝对不会报复国公的，有朕在，无人敢动国公分毫。”
　　“不，我不是担心自己，我从不担心自己。”后一句他说的很动情。
　　“那国公担心什么？”
　　吕颐浩看着皇帝，似乎想将昏花老眼努力挤成往日炯炯有神时的样子。
　　“国公！”皇帝轻唤了一声。
　　吕颐浩的眉眼眨了眨，整个人这才重新活过来，“是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也有妻儿老小，有一个百人的大家族，他们每一个人都想得到我的保护，希望他们在我百年之后依然无虞。可是，官家是明君，待我不薄，官家有危险，我不能不说。”
　　赵楷有些感动。
　　“这些年辅佐过官家的大臣不少，虽然我们都有不足，也有很多缺点，但做事，尤其是大事上，虽道不同，也心中所想，无不是为公，可秦桧不同。”
　　赵楷认真听着。
　　“他第一次为相时，那么喜欢清流，那么拉拢名士，可现在呢，他大权独揽，炙手可热，却不肯再用一个清流！我听说当年他极其欣赏的清流名士去拜访他，结果连宰相府的门都摸不到！
　　相反，万俟卨，萧振，王次翁…，这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却堂而皇之登堂入室。”
　　“国公是说他秦桧前后不一，两面三刀，所谋者大？”
　　“臣老了，脑子不灵光了，臣已经没有能力看清秦桧要做什么了，可是臣还能看清自己，尤其是过去的那个自己。臣太自大了，明明是为恶人利用，为他驱逐了异己，扫清了门户，却还沾沾自喜而不自知，是臣亲手砸断了朝廷的风骨啊！当阴暗的小人开始慢慢遮挡朝堂的光辉时，臣躲在乡下，读着邸报，猛然发现了朝堂上的诡异，衮衮诸公，能站出来为官家指斥宵小清正朝纲的，居然已无一人！”
　　关于议和，赵楷知道风声早晚会吹到吕颐浩耳朵里的。
　　他从未就议和问过吕颐浩的意见，因为不用问，他就知道他会是什么意见，他太了解他了。
　　每个节日，他都不曾遗漏了对他的奖赏馈赠。好像他永远都是他的第一要紧人，无论在朝在野。
　　每年吕颐浩寿诞的时候，一双大红绸子遮着的镀金镌花银盆必至，他熟读史书，知道那是大宋历代官家对极受宠的人臣的固定恩赏，以前是四个，以应四景，现在减半，照应半壁江山。
　　每年只有物至，没有只字片言。
　　恩宠吕颐浩应该懂一出戏的开场与落幕的。
　　但他还是来了。
　　他没有直接指斥议和，他说的是办事的人不堪大用。

　　赵楷站起身来，来回走动，他该如何跟他说他的苦衷？有说的必要吗？他扭头说道，“国公，你还是从从前那样相信朕吗？”
　　“当然。”
　　“好，朕会给国公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拐杖在地上点了两点。

　　开春，一代名相吕颐浩病世于乡下家中。

　　开春，宋金和议达成，金国将原宋国的疆土全部归还，原宋辽边境成为宋金的新边境。宋按照以前给辽国的岁币，每年三十万两岁币，给予金国。
　　金军将不日从中原地区全部撤出。
　　滞留北国的全部赵宋宗室子弟也都将被礼送回国。
　　宋金永为兄弟之国。
　　接到议和国书的赵楷仔仔细细的看过每一个字，他不敢相信的喃喃道，“这不是在做梦？”
　　这年春，前辽国人，金国小皇帝的老师，支持议和的韩昉自告奋勇出任金国济南府尹，安排议和交接事宜。
　　夏天，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完颜昌离开金国都城会宁府，去了燕山府辖区内的蔚州（张家口）避暑。
　　蔚州曾是直接归完颜昌指挥的奚人六部的驻军地，他在那里本应该很安全的，结果突然有一群军中的契丹人谋反，完颜昌离开蔚州，赶往燕山府。
　　此时，就在都城代为掌控朝廷是他最信任的完颜宗磐。宗磐跟他去世的皇帝老子一样，天生喜欢喝酒，结果完颜宗弼突然就到了会宁府，发动兵变，杀掉了完颜宗磐，及其党羽完颜宗伟，完颜宗英，完颜浑睹，胡实刺，石家奴，离古初等人，其中还包括他的亲弟弟完颜宗隽，完颜宗弼以都元帅之职成为金国新的权臣，韩昉做了他的军师。
　　抓捕完颜昌的人，追到燕山府，完颜昌离城出逃，想投奔宋国，路上在祁州被追上，部属妻儿几百人全部被杀，时年六十五岁。

　　绍兴十年正月十五，李纲在坐禅中去世，时年五十八岁，朝廷追封他为少师。

　　五月，备战完毕的完颜宗弼撕毁和约，以淮西叛军丽琼为先锋，南下侵宋，不到一个月就重新占领了宋军还没有进入的陕西河南山东等地，然后渡过了淮河，进逼江南。
　　江南皇帝下旨迎战，对败盟杀叔的完颜宗弼，诏令生擒者，封节度使，赏银五万两，田千顷。
　　双方在顺昌展开决战。
　　宋军参战者为刘琦率领的八字军。
　　三年前老将王彦离开了八字军，一年前逝世，主将虽换，但战斗力尤胜从前，在刘琦的带领下，十万金军占不到丝毫便宜，丢下一万多具尸体，于六月十九日败走。
　　刘琦得授武泰军节度使。

　　绍兴十一年正月十五，金军渡过淮河，再次来袭，进攻点选在了上一次的顺昌东二百里的寿春。
　　宋将弃城逃跑，金军占领寿春，进逼南面的庐州（合肥），刘琦率部赶到，因地形不利，刘琦部亦弃守，先到含山，金军继续进攻，刘琦退守长江边上的和州，金军进攻，刘琦部继续推手，一步步接近西楚霸王项羽的战败地乌江。
　　正月十九，赵楷下令各部驰援。
　　二月初，张俊部八万人马，杨沂中率领的御林军三万精锐，到达战场，宋军三军合力，反推金军，先收复和州，继而收复含山，金军被逼到拓皋，双方展开决战。
　　刘琦部六军十二将，全军两万正面进攻，张俊攻右翼，御林军以长斧对战金军骑兵拐子马。
　　金军溃败。
　　二月九日鄂州岳飞收到皇帝诏书，回奏十一日即可发兵。
　　两日后，岳飞率领麾下十二军之中最精锐的八千背嵬军从长江南岸的鄂州出发，穿山越岭，先到达江州，再江州渡口过江，绕过黄梅，十八天后的二月二十九日，岳家军赶到了战场南面四百里外的舒州。
　　张俊侦骑探得金军大败后已经跟上一次顺昌之战后一样，急匆匆渡过淮河北遁了，于是，张俊写信给岳飞，“虏已渡淮尽绝，前途乏粮，不必赶来。”
　　后面没有仗可打了，庐州一带宋军已经集结了十三万人马，军粮不充足，岳飞部可以不必再赶来。
　　信发出后不久，张俊又收到侦骑消息，金军在渡过淮河重新集结，再次渡过淮河攻陷濠州。
　　张俊刘琦杨沂中三人聚在一起商讨对策。
　　张俊刘琦本想小心应对，而杨沂中则力主趁敌立足未稳，三军军力正盛，夺回濠州。
　　在杨沂中一再坚持下，张俊先派侦骑进入濠州，没有发现金军大军踪影，以为只是小股敌军，于是同意了决定由杨沂大军前往濠州，他们居后支援。
　　结果金军伏兵四起，三月八日，杨沂中在濠州中了埋伏，全军覆没，只逃出来主将杨沂中几人。
　　岳飞通过岳家军自己的斥候也知道了濠州之事，调集全军从舒州赶到了庐州，三月十二日，岳家军到达距离濠州一百里的定远，张俊惧于金军之威，从壕州南面六十里的黄连撤军。
　　三月十三日，金军从壕州东北的涡口渡渡淮河北归。
　　岳飞亦撤军回舒州。
　　淮西之战落幕。

　　从绍兴四年拿下襄阳六郡以来，岳飞大军一直驻扎在长江南岸的鄂州，盖因襄阳六郡周围已是百里无人烟，城郭崩废，又因地处四战之地，军队屯田都不现实。故岳飞只留下少量兵力把守，大军仍旧驻防鄂州。

　　如果岳家军是从长江北岸出兵，援助淮西，完全可以赶上拓皋之战。
　　那时，有江南最庞大最休养生息军纪最好的岳家军参战，金军几乎没有再战濠州的可能，拓皋一战，他们就会被打残。
　　可是没有如果。
　　整个淮西之战期间，赵楷先后给岳飞下达了十七道诏书，可见他对江南这只士兵最多军纪最好的军队的殷殷期盼之情。
　　可惜，岳家军与大战终是擦肩而过。

　　所有的江南大将在得到赵楷推心置腹地重用之前，都接受过考验，除了岳飞。
　　他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将领，他本以为他对他的信任会一直与众不同。
　　他很早就给了他一面名曰精忠的旗帜。
　　可是，最重要的一场大战里，他最欣赏的那个人的预判能力略等于无，一切都仰仗于中枢的军令调遣。

　　该年，赵楷意欲征召岳飞子岳云为御前带刀侍卫，被岳飞连上两道折子拒绝 ，“窃以为御带之职，至近冕旒，非有干城之才，可以任腹心之寄者，不足以当其选。臣男云，年少蠢愚，殊未练达事物，一旦骤迁此职，实非呆幼所能。”

　　很多个夜晚，赵楷在黑暗之中走来走去，叹息复叹息。
　　他还是要想法子达成和议。
　　绍兴元年义社的人就已经穿过金国，将铁器卖与更北面的蒙古部，蒙古士兵有了铁枪铁甲铁盾铁锥铁蒺藜，武力值大增，以前只有部落贵族才有的铁马蹬，迅速普及开来，蒙古士兵开始不断骚扰金国边境，挑起战争，有人为了火上浇油，还在暗中编排儿歌刺激金国上层将领，“鞑靼来，鞑靼去，赶的皇帝无处去。”
　　完颜昌要的南归南，北自北，把伸开的五指收回去，攥成拳头，不只是为了回归家乡，更大的意图是为了聚拢铁拳，去揍蒙古。
　　他的判断应该是，相比较于汉人，蒙古人才是女真最大的心腹之患。
　　就是因为完颜昌将他和完颜宗磐的手中掌握的大部分兵力调去对付蒙古，会宁府防备空虚，这才给了完颜宗弼趁虚而入的机会。
　　完颜昌死后，其所部金军大败，在大批战利品的补给下，蒙古实力进一步高涨，完颜宗弼无奈率领其所部精锐八万大军，亲自挂帅出征，意图一举荡平，结果大败而归。
　　金人已无力南北两线作战。
　　绍兴十一年秋，完颜宗弼最终接受了江南的议和提议，宋金第二次和议达成。
　　只是这一次，条件比第一次苛刻了许多，两国的国境线被南推到淮河大散关一线。
　　因为急于要见到成章，赵楷接受了。
　　当然也包括附加的那一条：江南要永远以秦桧为相。
　　这真是完颜宗弼的意思？还是秦桧看到了某些蛛丝马迹，故此夹带私货？
　　赵楷没多去想。
　　他要的只是尽快议和。
　　他完全接受了这附加的条款对他聪慧头脑的羞辱。
　　当负责议和的鸿胪寺官员拿走他签字的议和国书后，当他们都退下，当他一个人置身于空荡荡的殿宇时，他一个人坐了很久，他最终对自己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是对的。
　　人生就是交换。
　　只是每个人最在乎的东西不一样，所以他们看不懂你的交换，也不会与你交换。
　　所以，其实，从一开始，万千的人之间连交换意见的必要都没有。

　　朝野上下，百官，军将，黎民，对议和的激烈反对声，骂声，如潮水涌来。其中骂的最狠的，是一个太学生写的太学墙上的一句话，“夫差，尔忘越王之杀汝父忽？”
　　他早有预料。
　　他也早早安排了一个人，挡在前面。
　　这就是他为什么同意了那条附加条款的原因！
　　秦桧在位越久，越无德，对他越是好事。
　　毕竟，千百年后，他什么都不会剩下，空余一个姓名，或被颂扬，或被辱骂。
　　但无论如何，他都愿意踏上那条泥泞路，荆棘之路，错误的路，只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