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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西湖 成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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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七年,淮西闹翻了天,淮东亏得有韩世忠坐镇而波浪不兴。
某日,冯益忽来禀奏说韩世忠将军在外求见。
赵楷允了。
“官家。”韩世忠进来后作揖行礼。
“淮东一切可好?”赵楷放下批扎子的御笔,笑着招呼风尘仆仆的韩世忠。
“托官家洪福,一切都好。”
“那说说吧,是哪阵风把大将军吹到临安来了?”之前韩世忠特意写奏折请求进京,说有要事相奏。
韩世忠忙从怀里掏出一信笺,弯下虎躯,用仅剩几根断指的手举着,“官家,庆国公回来了,托臣带来一封信。”
“庆国公?”赵楷眉头一皱。
“这几年庆国公去了北方,他说这信是洪皓大人写给官家的。”
“洪皓?”
长江一战后,完颜宗翰借口赵楷没有保护好他女儿,不但毁约不送成章回来,反而还将成章隐匿起来,赵楷的人在金国走遍千山万水,也没有一点消息。于今猛听得洪皓有信来,赵楷忽地站了起来,他的心砰砰狂跳,方寸大乱,
“快,快给朕。”
冯益把信递呈上去。
赵楷眼睛湿润,抖抖索索地看起来。
信很简短,寥寥数语,洪皓说他们一切都好,请官家勿念,至于他们现在何处,信里只字未提。
许久,赵楷才稳定情绪,抬起头来,“庆国公他人呢?”
“庆国公说,明晚子时,他会在西湖断桥等官家。”
人到了江南,不亲自进宫拜见,还搞这些名堂,赵楷颇为不悦。
“韩将军,今日之后,你就再不欠他庆国公什么了!”
“谢官家!”韩世忠叩拜。
赵楷让韩世忠走了。
他没有责备他的越俎代庖。
当年韩世忠大军在淮北被金军屠戮,是子安杀了耶律马五,为韩世忠报了大仇。如今,他跑这一趟,是还债来了。
翌日晚,城外西湖断桥,赵楷在冯益及七八位班值的护卫下,来到断桥。
子安已在等候,他斜斜地背个薄薄的包袱,湖边有风,风一吹,包袱就动一下,应该是没的坚硬锐利的凶器在里面,他窄肩骨头突兀,已显得衣服有点大,颜色也陈旧,还不太合时令,他留了短须,双颊落了淡红的印痕,看来没少受风吹日晒,雨吹霜打,最惹人怜的,是昔日满头黑发的年轻人如今已是毛发稀疏。
“子安,别来无恙?”
他粗糙的嘴唇挤出一点声音,“很好。”
“久别重逢,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陪朕去湖上一游如何?”
他点点头。
几个班值快步去湖边解下一条游湖的小木船,两人依次扶摇而上,赵楷垂手而坐,子安双手握桨,桨声破水而起,小舟就在哗哗声中进了一片缥缈夜色中。
船逶迤前行,赵楷要去看西湖上最有名的三潭印月。
“可惜今晚没有月亮,他们说将蜡烛点着,放入三潭的孔里,用纸蒙上,待四下水波平静,你就会看到三十三轮明月,三三得九,是为大吉祥,不瞒你说,明月之夜,朕亲自试过,”赵楷笑出声来,“可数来数去,就只有三十二轮,离圆满吉祥,只差一轮,“赵楷沉浸在对那样的夜晚的回忆里,“后来,我才想明白,那第三十三轮明月朕也看到了,原来它并不在湖上,而是在朕的心里!那一夜朕很开心,一颗开心的心,就是世间最明亮的月!朕想,这就是这座城被称为明月之城的缘由吧,你看,这里的哪一个人不想好好的活着,开心地活着!子安,既然回来了,就忘记过去,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子安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在划船。
赵楷从袖子里抽出笛子,伴着桨声,吹奏起他最喜欢的春江花月夜。
等笛声停住,小船也到了三潭附近。
在湖的心,夜的光里,他们谈起正题。
“你见过洪皓?”
“是。”
“他还在五国头城?”
“不在了。”
“那就是了,我的人没有骗我,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完颜宗翰告诉我的,他死了。”
“我知道,想不到他临死之前他肯开口,也算做了件善事。”
”你误会了,他可没想过要做善事。”
“那他要?”
“杀人,他让我帮他杀掉那个叫赵成章的少年,他就与洪皓在一起。”
小船摇晃起来,是赵楷的身子在抖,他伸出双手,去抓住船舷,试图抑制住这一切。
“你很紧张?”
没有回答。
“那个成章,果真是你的儿子。”
“是。”
“那很多事就好理解了,我问你,宋金互为仇敌,完颜宗翰要杀你的儿子,不难理解,可我呢?我为什么要杀成章?你这么紧张,就是说你认为我有杀成章的理由?”
“你想多了。”
赵楷忽地不抖了,小船也慢慢安静下来。
“知道这几年我都做了什么吗?我一直在查长江之战,那一战宋军先胜后败,中间种种,很是蹊跷,我就沿着蛛丝马迹追查下去,终于查明是有人暗中助敌,江南有内奸!”
“这事朝廷早就查明了,是建康城内一米店奸商,为了金人赏金,出谋划策,帮金人逃脱的,因此等事不宜张扬,故而朝廷压下了,没有对外宣布。”
“那奸商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金国。”
“金国?你如何知晓的?”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只要有过这么一个人,天下虽大,总会有痕迹可寻,他如此帮助金人,又得了大把赏金,那他自然知道,如此一来,他就是整个江南的敌人了,江南他是不能待了,对他来说,最安全,最稳妥的去处,自然是金国,而且最好还是在能庇护他的金人羽翼之下,这样他才有命花那些赏银,所以,这个人应该就在完颜宗弼的金国东路军枢密府驻地-燕山府,如此,只需广撒银子,要在一府之内找到一个新搬过来的有钱人,不难。”
“最后你找到他了?”
“没有!晚了一步,只找到一座空宅,左右邻里说本来人好好住那的,可有一天突然就没了踪影,中间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这就奇怪了。”
“刚才官家说此人乃一奸商,实则不然,那人根本不是商人,那人所献的破海船之策,最关键处,是用了火箭,而且还不是用布条缠绕,用黑油浸泡的普通火箭,韩世忠将军亲眼所见,还有当日江边百姓作证,那些火箭燃烧猛烈,火焰凶如猛兽,最要命的,它还会爆炸!这是普通人绝不会知道的昔日朝廷最精锐的亲军才有资格使用的□□火箭!
此种火箭的火,用水根本泼不灭,就是落到江面上,也能继续燃烧,那是因为□□里用了高纯度硫磺,这种硫磺火,无论是水,木头,还是石头,都无法扑灭,人一接触,就会被烧的皮肤溃烂。
遇上这样的火箭,韩世忠的舰队能不全军覆没才怪。
一个商人,会懂这些?”
“那你为何会懂?”赵楷幽幽说道,
“因为这种高纯度硫磺大宋并没有,普天之下,出处只有一个地方,日本国,。”
“日本国?”
”日本国在大宋的东面,是一个海岛之国。”
“不就是倭国吗?朕知道。”
“日本国的富士山是举世纯度最高的天然硫磺矿,而垄断与日本国贸易往来的,就是义社。这条贸易线很挣钱,眼红的很多,冲突也多,海盗也多,所以向来都是义社武功最高的人护航,那个人就是我。”
“原来是这样。”
“宋金败盟之前,全国只有东京城的火药作能生产这样的火药火箭,是由皇城司督管的,靖康后,火药作所有的匠人都被掳掠去了西路军的云中,中原从此没了能够能生产此等火药的匠人,而东京城内原本的存货也早在靖康之战中就用光了。
为什么它们又突然出现在长江之战上?
由一个奇怪的米店奸商指导金军在短时间内大量生产出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火箭并不像我们听到的那样,是奸商帮他们造的,而是金军自己从北方携带而来的?”
“不可能!我去云中调查过,金军现在生产出来的火器,没一件是大威力的。那些火药作的匠人为了活下去,在与金人虚与委蛇,他们没有忘了自己是汉人,没有忘了金人加在东京城身上的灾难与痛苦,顶级火药的秘密他们始终守口如瓶,他们也用硫磺,可那些采自硫铁矿里的硫磺杂质太多,根本没有威力。
而且完颜宗翰与完颜宗弼不和,好东西他是不会给东路军的,所以完颜宗弼南下的时候,就是普通火箭也没有带。
建康城那批火药属于凭空冒出来的。”
“会不会是建康城内原本就藏有这样一批火箭?”
“这种可能,我不是没有调查过,答案是否定的。当初金军渡江,进攻建康时,如果城内有这批火箭,守军会不用吗?会眼睁睁看着金军船只过江,一败涂地?如果当时建康真有火箭,那么最早被烧成灰的,不是韩世忠他们,而是金军。”
“你说的极是。”
“对这批火箭的来源,我查了很久,都没有头绪,我真的很抓狂,但我确信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凭空冒出来的,人不会,火箭更不会,既然它不是建康的存货,那会不会是明州的存货?杭州的存货?越州的存货?于是,我用笨法子,一城一城地查下去,可是并无所获,我无奈渡江北上,混入金国东路军里,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我查到,在明州,有一个人同样使用了大威力火器。”
“谁?”
“张俊,明州之战,官家走后,张俊部被金军彻底围住,突围之际,张俊使用了轰天火雷。金军东路军里有一个汉儿签军说没的那批轰天雷,张俊他们会通通死在明州城下,他说他记得很清楚,是因为那晚是大年三十除夕之夜,起初他们以为是烟花爆炸声,直到血淋淋的人头,残肢,一个个从天上掉下来,他们才知道遇上了恐怖玩意!
于是我又渡江南下去查张俊,才发现那只在明州随他浴血奋战被当做开路先锋独独使用了轰天雷的的部队后来被调拨到淮东楚州赵立麾下,楚州一战,他们全军覆没了。
我去找张俊对证,张俊说他的轰天雷来自王渊,他曾是王渊手下,方腊作乱时,朝廷以王渊为西军统帅起兵镇压,为尽快灭贼,朝廷给了很多很厉害的火器,灭方腊后,王渊得到朝廷重用,驻节杭州,有些还未使用的火器就被他存放起来,地点就是城内水星阁的地下库房。”
“水星阁位于城北,是一块方圆三里的湖心,湖曰白洋池,湖水很深,引自城外的大运河,阁高七丈八尺,有湖水庇护,要登阁,必先乘舟而入。那一片湖水,本是为了城中火灾所备,想来也是极佳的存放火器的地方,一旦爆炸,有那片水域在,伤不了百姓,的确是存放火器的好地方。”赵楷说下去,“真没想到张俊肚子里还有这等小九九,有好东西,自己藏着掖着,连朕都不知道。战后,念他明州之战的功劳,朕还把水星阁北面的一块地划出来,赏给他盖了将军府。”
“我不信事情到张俊这里打住,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他的老上司王渊战前就死了,他背后还能有什么人。”
“我对他用了手段,折磨了他很久…”
“他说了?”
“没有。”
“所以你以为的仍然只是你以为……”
“要让一切水落石出,我想就只有找到那个建康商人,他才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在建康,我查到此人是一米店老板,战后,他一家人都不见了,我一路追查,追到燕山府,发现他却只有一个人,他那米店老板的身份是假的,妻儿也是假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那女人和孩子应该被灭口了,越狠辣的手段背后,真相越刺激,我还想查下去,可就如我前面说的,他在燕山的宅子还在,人却不见了,这一条线索也断了。”
“俗话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只要你继续查下去,一定会找到他的。”
子安叉开话题,“我这次归来请韩将军喝酒,他很郁闷。”
“郁闷?为什么?”赵楷呵呵笑了,“真想不到,韩世忠这个粗人,还会郁闷。”
“江南四将,最能抗金,作战次数最多,杀敌最多的韩将军现如今管辖的地块最小,兵力最少,他说就是新人岳飞,手下兵将也是他的三倍多。他觉得官家不信任他。”
“这个韩世忠,瞎说什么,朕怎么会不信任他呢?”
“人人都是有秘密的,我也一样,少容死后,我交出去的骨灰,并不是她的。”
“想不到你也学会了骗人。”赵楷笑笑,“这样挺好,完颜宗翰那家伙,也应该被骗骗。”
“我知道自己很笨,很是事云里雾里,没有头绪,我就趁去云中的机会,将少容葬在城外六棱山上,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后来,金国政局大变,完颜宗翰在会宁府被软禁,我决定去见见他,他见我来很激动。说我的事情他都知道了,如果少容还活着,他会把她许配给我,”
“你听他胡说,他在骗你!” 赵楷想点醒他。
“他说,他这次被政敌斗败,罪名是通敌叛国,出来指证他的,是一个叫杜充的宋人降将。他也曾担心过这个人,觉得此人不牢靠,就密令手下抓了他,准备杀掉,却不料看守不严,被人劫走了,直到此人站出来指证他时,他才知道救走杜充的,是完颜宗弼。
说到这完颜宗翰大笑不止,他说他玩了一辈子鹰,没成想,最后却被鹰啄了眼睛。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为了一个杜充,宗弼不惜去冒金国两路大军火并的危险,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劫狱前,完颜宗弼已经知道了杜充身上的秘密,而原本知道这个秘密的,除了他,杜充,就只有—你,他不说,杜充从建康逃跑后,一直在他宗翰的控制之下,杜充自己是没机会说,就是说了对他而言,也看不到什么好处,所以,唯一泄密的可能就是你,很明显,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捣鬼,是你用某种法子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完颜宗弼,从而彻底激怒他,联合四大家族,将他夺权治罪。”
“他这是自己失败了,从别人身上找原因。”
“他说他不是败在了金国四大家族手里,而是败在了你手里,是你要除掉他。”
“他一家之言,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他说你不是康王,你这个皇帝是假的,你不过是他在江南的傀儡。”
“这不是秘密,江南很多人都知道,他就靠这个来挑拨你吗?”赵楷很平静。
“我跟完颜宗翰说,我不关心这个,我只关心长江之战的真相。他说,这很简单,宋金大战时,杜充就是宋军守卫建康的最高长官,现在又投靠了完颜宗弼,你只要找到杜充,在他的软肋戳他一刀,那个怂货就什么都说了。”
“你找到杜充了?”
“找到了,这不难,我找到他时,他正受重用,完颜宗弼给了他新的差事,让他全力挖出江南在江北的全部细作。他说他抓到的最大的细作就是那个建康商人,他们查明他就是江南在金国的细作总头子。”
“徐通他……”
“死了。你应该知道如果不是要完成你交给的那个挑唆完颜宗弼干掉完颜宗翰的任务,他还暴露不了,在金人眼里,他就还是那个眼里只有银子的建康商人。”
四周一片沉寂。
“不错,所有这一切都是朕在幕后操控,牺牲的确很大,可是,只要能除掉完颜宗翰,死再多人,也值得!此人极难对付,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待他在金国清除异己,统一号令,他一定会倾金国全力进攻江南,那时江南不保。”
“我只想知道长江之战的真相。”子安爆红着双眼,像极了当日大江上吞掉一条条巨舰的熊熊火兽。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将功不成,也要万骨枯。朕没的选择。长江之战,战机一纵即逝,朕无法面面俱到!在重大关头,每一个人都要各司其职,朕只是在尽力做好属于自己的那份!江上船队作战,须时刻提防火攻,赤壁之战曹操的教训,小孩子都知道,韩世忠久经沙场,如果连这种事,都要朕去提醒,还是合格的将军吗?
从黄天荡打到建康,朕没有想到韩世忠他们已经有了轻敌之心,金军进攻前一日,他与你大哥居然还喝的烂醉,金军火攻时,你大哥还没有醒酒,所以才丧命。这你可以去找韩世忠夫人梁红玉对质,她当时就在战船上,事后她也曾亲笔上书弹劾韩世忠,说他贪酒误事,失机纵敌,如果你想要证据,梁红玉就是证据,你可以去找她对质。
所以,你大哥的死,这笔账你觉得应该由朕来扛吗?”
子安听他说下去。
“自古以来,以少胜多,不是没有过,但是很少很少,就是有,也只是做到击溃,击退,没人能做到聚歼。韩将军以八千人马围困金军十万大军,旷日持久,本来就是不可为而为之,完颜宗弼十万之众进入建康城里,城内百姓的口粮早晚都会被金军抢光,到最后,要么所有百姓活活饿死,要么为了活下去,有人跳出来密告破海船之法。这天下懂海船的,何止朕一人?所以,朕只是早了一步。而且,就算完颜宗弼不能从建康一带的水域过江,他的大军可以先奔赴上游的江州(九江),从那里的渡口也一样过江。而且那一带,水浅,海船无法驶入,到那时韩世忠他们就只能眼巴巴看着金军北去。”
“你很是能言善辩。”
“都是事实。”
“可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为什么要送给金军那种威力的火箭?”
赵楷结结巴巴了,“只是一些存货,没想到威力这么巨大。”
哈哈哈,哈哈哈,静谧的夜里,毛发稀疏的子安突兀着脖颈,像个秃鹫一样,突然悲怆地昂天大笑,那笑声凄凉凄惨,让听了的人无不感到寒冷,杭州城像是提早被带入了寒冬。
一年有四季,他是从什么时候起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冬季人?
那个曾经浑身清澈的年轻人如今清澈的就只剩下两行泪水了。
他开始讲述让赵楷痛苦的事情,
“完颜宗翰问我肯不肯为他做件事,他给我画了图,说那是一个很隐秘的地方,路途很远,让我骑马去,他说,让我们痛苦的,我们为什么让他好过。
那个地方很不好找,骑马要很多天才到,那立常年很冷,四月草未青,八月即飞雪,山高人少,草庐不过百。找到后,我发现他还不过是个孩子,每天都要在苦寒之中走很远很远,只为去捡一些桦树皮,或生火,或他用。他身子骨很弱,穿的单薄,吃的也差,我看不用我动手,他都会随时倒掉。我跟他这样说时,他鼻子酸酸地问我,人生这么苦,是只有他这样,还是天下人都这样?”
赵楷忍不住哭起来。
“我说从这里往南四千里的地方有一条大河,大河以北的人都很苦,大河以南的人就好很多,他问我有多好,我说四季如春,鸟语花香,不会挨饿,不会受冻,而你的父亲并没有死,他还活着,就在大河以南的那片地方。他听的两眼放光,然后听着听着就哭了,说真好真好,真好真好。在他低头哭泣的时候,我想可以送他离开了,就在我的手刚刚摸到刀鞘的时候,有个瘦弱的读书人跳出来,护住了他,他好像明白了我要干什么,说他愿意代替他。”
赵楷的眼泪流的更多了,他知道那个人就是洪皓,他没有看错人,他预见对了,普天之下,也只有洪佛子那样的人,才能在地狱之门一样的地方护佑到他的儿子。
“我问他是谁,他说他叫洪皓,是这孩子的老师,我问他为什么要阻止我?他说这世上只有仇恨才会让心生杀戮,而这个孩子一直都在北国,没见过什么汉人,怎会与你结仇?那仇恨一定因他的父亲而起,对吗?我说是。他说那我应该去找该找的人,欺负孩子,不是侠士所为。我说还有一个人托我来杀他。洪皓问是谁,我说完颜宗翰。洪皓问完颜宗翰现在怎么样了,我说他快死了,洪皓说,你知道完颜宗翰为什么希望这孩子死吗?我说他想让孩子的父亲痛苦。洪皓说我错了。他说我小瞧完颜宗翰了,他说,一个人的痛苦可以抵得上另外一个人的一条命吗?我说抵不上,他说那就不是完颜宗翰想要的,我说完颜宗翰想要什么,洪皓说他这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为他陪葬。这孩子一死,金国没了人质,江南就再无顾忌,一定会为复仇倾国来攻,到时候南北大战,死的哪里会是一个人呢,一定是千里白骨万里尸鲜血!这才是完颜宗翰,活着,就要驱使千万人,死了,也要千万颗人头为他落地。他说侠客最应该做顶天立地的人,怎么可以去做别人手里的刀!”
“他说的对,他说的很对。”赵楷激动的喃喃着。
“他要跟我做个交易,帮我写一封信,一封可以要挟你的信,让我得到与你对决的机会,然后我离开。
我同意了,离开的时候,我问他,你不担心将来皇帝会杀了你吗?他笑了,说他跟我不一样,我问什么意思,他说他心中从来就没有他自己。”
眼泪再次从赵楷脸上滑下。
“听他这么一说,我颇受触动,心中杀戮之气顿减,所以南下后,我并没有急于来找你,而是先去了福建路,我想最后试一次,看看能不能找到阿昇。”
“你这样做就对了。当年福建路并未遭遇兵灾,只是偶尔有过匪贼,老马和阿昇姑娘论说不应该出什么岔子的,只要用心找,会找到的。”
“可是我找来找去,还是没找到阿昇,却惊然发现福建路义社那些掌柜伙计们,我一个都不认识了,在我离开江南,前往北国的这几年里,他们统统都被换了。我赶往两浙路,那里也是一样,我暗中调查,才发现管控那些商号的,根本就不是义社了,居然是你。”
“你误会朕了,”赵楷急忙解释,“因为要北伐,朕的确需要钱财,可是接管义社,那也是在你不知所踪之后,你若在江南,朕绝不会这么做的。”
“小人物不会被惦记,只会被利用……”子安像一匹狼一样站了起来,眼睛倾斜,闪着幽冥之光。
赵楷用力在船舷拍打起来,呼啦一阵水响,水中大鱼翻身一样,跳上来一个黑衣大汉,挡在了赵楷身前。
来者是皇城司高手范纳。
“我知道国公武功极高,就由在下一试国公身手可好?”
原来他一直躲在三潭背面,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游到了船下,靠一根芦杆吸气,撑到现在。
刹那间,赵楷扑通一声跳进湖里。
继而是更多的扑通声响起,是埋伏在湖心亭的大内高手们!他们极尽力气,奋力向皇帝游来。
不一会,子安就从范纳那脱身了,范纳像一根带着叉的朽木浮在湖面上。
赵楷离湖心亭越来越近,子安在后面像一只水怪拍着巨大的水花追赶着,大批的大内侍卫迎了上去。
赵楷终于湿漉漉地上了岸,他大口喘着气,一屁股坐在了岸上,眼睛看着湖面上无数人儿围着子安,那一幕就像打渔人收网后里面无数白条鱼儿在扑腾。
早在塞外梁鱼涡击杀金人时,他就认清了一个道理:山是人之父,水是人之母。在母亲的怀里,所有的暴力都会被消减。
从子安跳进湖里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他可以打败很多人,可是他打不败这一湖水。
江南有的是水,长江水,太湖水,西湖水,钱塘江水,这些水像母亲一样护着江南,也护着他,所以,在这里,他不怕任何人。
可一想到子安说的那些话,他就心悸了,“他身子骨那么弱,穿的那么单薄,吃的也差,我看不用我动手,他随时都会倒掉。”
他的眼睛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