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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权斗 直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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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二年正月,临安宫殿完工,皇帝回到临安。
三月,越南使者来朝,皇帝封李阳焕为新越南王。
四月,高丽遣使臣入贡,皇帝赐宴于同文馆,赏以金带。
明眼人都知道皇帝在任命秦桧为相一个月后,就让养病的吕颐浩复出,拜为更尊贵的左相,多少就有点制衡的意味。
四十出头,精力正旺盛的秦桧对大他整整二十岁的吕颐浩表面上也非常尊重,各种恭维吹捧,漂亮话说足。
该年三月,盘踞襄阳一带的割据军头桑仲派人入朝,声称愿意接受朝廷号令,攻打伪齐,收复中原。
吕颐浩问询大喜,意欲亲自北上督师,出兵伐齐,他与秦桧等大臣在都堂商议此事,秦桧很赞同。
四月十八日日,秦桧奏请二相分治,吕颐浩专治军务,秦桧悉心庶务,一如范蠡文种分职。皇帝同意了。
四月二十七日,诏书下:吕颐浩兼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开府镇江。拨与参谋官以下文武辟额七十七名,铸都督府印,赐激赏银帛二万匹两,上供经制钱三十万缗,米六万斛,度牒八百道,月给公帑钱两千万缗,准许召集诸州守臣到军前议事。
五月四日,吕颐浩前往镇江。
吕颐浩一走,秦桧就提请设立修政局,自为提举,公然绕开朝廷议事机构的都堂,越级将他的人一一挑选进这个新的中枢腹心。
赵楷都准奏。
六月,襄阳桑仲突然去世,部下李横接管军队,人心不稳,让这只部队作为北伐先锋的计划落空。
七月二十一日,听到朝廷各种消息的吕颐浩突然从镇江赶回临安。
吕颐浩与秦桧爆发权利冲突。
自建炎三年去王渊以来,吕颐浩就是江南头号重臣,拥戴者众,而秦桧初来,势单力薄,本无力与之抗衡,可为相以来,他用心招揽,身边一时竟也聚了不少人才,譬如胡安国,江跻,吴表臣,胡世将,刘一止,曾统,张焘,程瑀,林待聘,楼炽等,无一不是进士出身的清流名臣,这里面最有份量的是六旬大儒文坛领袖-胡安国。
胡安国在道君渊圣两朝,都短暂为官,因不喜当时官场风气,而回乡著书立说,这些年来,甚有成就。他肯接受秦桧的邀请出山,本身就算是一件轰动的事。他车马一到临安,就门庭若市。
胡安国是探花出身,秦桧也是探花,两人惺惺相惜,胡安国更不惜自降身价,以老捧少,在临安城给秦桧造势,吹捧他,说秦桧远贤于他人,简直就是荀彧荀文若(曹操军师)再世。这些话传到吕颐浩耳朵里,甚是刺耳。
靖康年,在道君与渊圣禅位时的关键臣子,李纲升迁的重要推手,将边郡小官赵鼎提拔到京师的大臣吴敏在李纲被贬到夔州后,也被追认为李党,流放涪陵,建炎后,他继续贬居柳州,范宗尹为相后,在赵鼎举荐下,朝廷起复他为荆湖南路广南西路宣抚使兼知潭州。
到任后,作为胡安国当年东京城曾经短暂共事的同僚,作为也出任过给事中一职的吴敏一时与留在潭州的胡家子弟来往频繁,与胡安国本人更是书信频频。
吕颐浩回到临安后,重掌都堂。修政局被废。一时人事任免风急雨骤。这其中就有对吴敏的罢免令。
吴敏在靖康年间因为一些言论作为,后来备受打击,此次出山,一心指望能有一番作为,改变世人对他的负面指摘,可没想到,还没有做什么,就接到朝廷罢免诏令,他自感自己此次在任上毫无过错,竟也如此被戏耍,一时内心接受不了,竟当场心痛而死,时年四十三岁。
手下喊着“大人,大人”,检查他的身体时,发现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江山反复,人心反复。
他是看的太少,还是看的太多?多的以至于眼睛都塞的鼓鼓的,不再能闭上?
他对于官场之事,反应如此剧烈,是赵楷没有想到的。
潭州官衙的人拮据地处理了长官的后事。没有人有什么惹眼言行。
时局动荡,荆湖南路尤甚,普通人头疼的都是眼下,谁还在乎过去。
本来下一步赵楷是想安排吴敏到临安就职的。
不是多赏识他,而是想对过去知道的更多一些。
靖康年间,是先有吴敏,后有李纲。
他们共同主战,本来会是佳话。
只是李纲去了一趟镇江,回来吴敏就站在耿南仲那边了。
结果李纲被贬,后面又轮到他吴敏。
这个人科举时靠一篇只用王安石的字说一书写成的文章,博得新党欢心,旧党上台后,却又攻击王安石封禁春秋,左右摇摆,来回反复,对其人,朝野多有鄙夷之眼色,道君却喜欢他的文采,让他做拥有封驳之权的给事中,又打破祖制,让他同时兼任内制官-权直学士,将起草诏书的机密事宜交给他,结果呢,天下大乱,他都没死,四十几岁,偏偏死在了一时激愤上。
靖康年间最喜欢号召大家死于国事的那个人,最终没有得到那份荣耀。
顺手被吕颐浩罢官树威的还有一人-荆湖南路道州知府向子忞。此人招降了境内流寇曹成,本是有功,可惜后面办事不利,因秋粮问题,惹得此賊复叛,烧杀抢掠,大害乡民。
对此二事,胡安国以为吕颐浩这就是在专门针对他,意在捣毁他的老巢,他意气上来,见到吕颐浩时,当面讥讽道,“宰相时来则为,不可擅为己有,人才亦各自有负,不可盖以为己长。”
胡安国是有名的书袋子,他的第一句话出自唐朝李隆基的第三任宰相张嘉贞,此人断决敏速,善于敷奏,但是性子急躁,肚量小,喜欢对犯错的朝廷官员打板子,一顿板子下去很多人受不了。副相张说就规劝他说,宰相时来则为,意思是宰相啊这个职位,我们运气好的时候就做做,可不能因贪恋权位,想一直做下去,就靠羞辱其他大臣来显的自己能耐超群,万一有一天板子打到自己身上呢?后两句说的是人各有能,不要以为自己一定就事事都比别人强。果然,一年后,张嘉贞遭贬。胡安国这么对吕颐浩说,隐隐是在诅咒他早日下台。
皇城司呈报的是:胡安国从荆湖北路移居荆湖南路后,对荆湖南路的官员任命一直都很上心,应吴敏之邀,他曾就荆湖南路的治理提了一些建议,吴敏听进去了,可还没有施行,就被吕颐浩免官了。而向子忞呢,向家与胡家是世交,建炎二年,金军进攻两淮,宛丘怀宁府守臣就是向子忞的大哥向子韶,其死于巷战。其子向沈跟随胡安国一家迁移到荆湖南路。
下面打压,上面排挤。
吕颐浩还需要再使把力,在都堂上再挤入一个人。
人多的地方,太拥挤,就会有人被挤出去。
都堂,是宰执议事的地方。吕颐浩需要一个足够重量的搭子,之前是范总尹,现在他看中了朱胜非。
朱胜非是道君朝进士,九弟康王称帝时第一任大笔杆子-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看一个官员的重要性,不只是看他的几级几品,更要看他到皇帝的距离有几步几丈,还是几天几夜。中书舍人,执掌诏告,是外朝的笔杆子,直学士院,是内朝的笔杆子,朱胜非,内制官,外制官,一肩挑,这段经历,也算显赫。在大宋,皇帝的大笔杆子,只要不出大的差错,几年后都会拜相。
但那一段时日,王渊他们慢慢把持朝政,朱胜非所作所为,并没有恶行,赵楷算他是虚与委蛇,以待时机吧。长江之战爆发前,赵楷让他去做江州知州,结果,他路上走的太慢,还没到任,江州就沦陷了,他因此被罢官。
吕颐浩于今力主起复他,他认为当年江州之错,错在刘光世,不在朱胜非,他认为朱胜非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故而保举朱胜非为同都督,驻节镇江,都督江淮军事。
皇帝同意了,诏书下达到门下省,给事中胡安国看了诏书,居然行使了封驳之权,将皇帝的诏书原封退了回去!这还是皇帝执掌大位以来第一次被封驳!皇帝追问下来,胡安国说朱胜非节操有污!皇帝说朕知道啊,不过吕颐浩说的没错啊,当年江州沦陷跟朱胜非关系不大啊。胡安国说,臣说的不是这个,朱胜非有更大的污点,他和张邦昌为连襟。
这几年,江南官场都知道,张邦昌和他的伪楚是为官者的死穴,只要沾过边,保不保命另说,仕途那是完了。从靖康之变赢得名节的秦桧也站出来支持胡安国。
皇帝让大理寺卿说话,大理寺早在绍兴元年可就把朝廷官员上上下下查了个遍。大理寺卿恭敬回话:朱胜非是张邦昌的连襟不错,可是,当年朱胜非扣留了张邦昌的使者,拒不接受张的号令,誓与他划分界线。仅此一点,就可以证明其是一个难得的忠臣。
在顾及秦桧一派面子的情况下,皇帝将朱胜非官职改为醴泉观使兼侍读,侍读,就是经筵官,陪皇帝读书的,不敢说是皇帝的老师,但是算是妥妥的政治顾问。
诏书下到门下省,吕颐浩故意挑战胡安国的封驳权,趁他不在,让自己人检正诸房公事黄龟年放行了诏书。胡安国知道后,非常气愤,认为吕颐浩这是公然败坏官纪,扰乱纪纲。于是,连续几日他不去上早朝,以示抗议。吕颐浩趁机在朝堂上攻击他旷官,目无皇帝,是为大罪,应逐出朝廷。秦桧则辩护说胡安国是人才,乞求皇帝留下胡安国。侍御史江跻站出来,说朱胜非不可用,胡安国不当责,左司谏吴表臣也为胡安国说话,一时朝堂上多人力挺胡安国。
可最终的结果是胡安国去职。
朱胜非到达临安后,赵楷又应吕颐浩所请,让朱胜非参与执政官级别的都堂议事,位列知枢密院事之上,成为没有宰相名分的宰相。都堂,终于按照吕颐浩的设想,又多了一把椅子。挤是挤了点,但秦桧瘦长,忍一忍,对他从来就不是问题。
接下来,就是二人联手,将朝廷上最明显的紧追秦桧的一十三人一一落职,都堂上秦桧看不见的手,都被斩断,朝廷事务已无他置喙之处。
说不上话,插不进手,留着还有什么用?
吕颐浩入大内秘密提请驱逐秦桧。
第一次赵楷不允。
吕颐浩再请,可见态度之坚决。
赵楷同意了。
秦桧罢相。
对于重要的地方主官和京官,大宋有朝见和朝辞制度,按旧制,赵楷应该在秦桧失意离开临安前,在大内见见他。
秦桧在府里等了几日,并不见内侍来传,更让他五雷轰顶的是,吕颐浩居然赶尽杀绝,在朝堂上颁布所谓的圣谕,对他永不录用,从此绝了他的官路。焦虑惶恐之后,他决定以银子打点,让内侍帮忙传话,他想见官家。
赵楷又故意晒了秦桧几日,才应允。
“你要见朕?”阁子里只有他们二人,很安静。
秦桧左右一甩长袖,深鞠一躬,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官家对臣圣恩浩荡,臣敢不殚精竭虑?思来想去,临行前,有些话臣不得了讲,怕以后没了机会。”
“关于吕相的?”赵楷故意皱皱眉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好像如果秦桧要说的是这个,那他不听也罢。
都堂之上从来不缺争斗,输了就是技不如人,不服气那就去把自己修炼成精了,事已至此,不肯退场,讲究困兽犹斗,意图干扰,作乱,这种偏执偏激的行为是赵楷最不想看到的,高贵的地方讲究的是体面。秦桧在赵楷的心中已经不体面一次了。他给他记下了。
当初向大理寺告密范宗尹的幕后黑手就是秦桧。
一起喝酒的时候,大家酒酣耳热,你对他无话不谈,以为你保举了他,于他有大恩,他自当时刻谨记在心,徐图报答,他的笑脸奉承用心追捧,也说明他是那样的人,你就视他为知己心腹。谁料,他一旦有了可拿捏的把柄,就迅疾出手,将你打翻在地,永世不得翻身。
报恩的时候说徐徐图之,害你的时候快准狠。
范宗尹离开临安的时候内心是极其痛苦。
他知道害他的是谁,可是又不能说出去。
这就是体面。
“不是。”秦桧很干脆地大声回答。
赵楷先是沉默以对,继而镇静地点点头,说道:“很好。”
通过第一次否决吕颐浩罢免秦桧的请求,让秦桧侥幸以为皇帝那里还有余地,再通过免官后见都不见,让秦桧云里雾里不知所以。先把他高高拉起,再突然重重摔倒。
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看清这个人。
赵楷查过秦桧在靖康前的底细。
从政和五年考中进士,到宣和五年,这九年,秦桧都没有获得京官的资格。直到靖康前一年,获得推荐,进入太学,做了一个小小的学正。渊圣登基后,主战派李纲等人大热,秦桧也追随潮流,上书主战,引起注意,成为正七品的左司谏,靖康十一月二十三日,秦桧跃升为正四品的御史中丞,不到一个月后,金人攻入东京,秦桧被押往北国。
这段过往说明秦桧没有多少做朝廷重臣的阅历。
所以,赵楷给秦桧设置的套路,不是从他的四个仆人下手,不是从他妇人那下手,不是从他妇人家族在京东东路的财富下手,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对秦桧没有保留的完全信任。此人归来后,先是休养身子三个月,然后直接一步到位,突破常规,出任六部之一礼部的第一把手-尚书,三个月后突然升参知政事,四个月后突然升宰相。
一个曾经九年都在最低级徘徊的官员,突然仅用了七个月就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仕林之巅。
然后吕颐浩就出马了。
别人以为是制衡。
实则为了让秦桧坠入深渊。
看一个人成色如何,就要像铁匠那样,用急火不断给他升温,再升温,先让他膨胀,然后在骤热骤冷之间打击他。
要么他成为你想要的样子,要么溃散成渣。
“臣本有一计,可定国安邦,恢复中原,迎宗亲回归故土,解黎民于倒悬,”跟赵楷预想的一样,当一个人他自己想要说时,会远比你要他说时,更掏心掏肺,“可惜臣为相时日短促,尚在筛选甄别可用之人之始,拳脚未伸,就不得不离开临安了。”
“臣这计名曰:北自北,南自南。黄河以北为北,黄河以南为南。这六个字,乍一听,也无甚奇,可重要的是这六个字最早出自金邦一位很有头脸的人物之口……金军东路军监军完颜昌。”
赵楷内心哼了一声。
“当年北狩到燕京时,道君渊圣官家后来去了大定,臣等就留在燕京,恰好遇到完颜昌到燕京,臣被他赏识,就给带在身边,到淮东逃归,臣前后在他身边一共两年。
这些官家应该都知晓。”
完颜昌率大军南下侵扰,军营内外警戒连连,暗哨无数,没有他的同意,连只鸟都飞不出来。
这些赵楷也知晓。
可是,他却从不曾与秦桧就这个话题说一句话。
艰难的逃亡之路,秦桧回来了,带着他的老婆王氏,还有四个仆人。
一般人会想到:过关闯将,只身逃脱,已是不易,秦桧疯了吗,还要带上四个仆人。
而这正是赵楷知道秦桧难对付的地方。
极其聪明。
如果没有那几个仆人作证,在金国的这几年,仅凭他个人的一张嘴可说不清楚。
自古夫妻都是穿一条裤子,他老婆嘴里的秦桧,没人会信,那四个仆人那就不一样了。一个来自秦桧老婆京东东路济南府的女仆,一个建康人砚童,一个前东京的御史街司(片警),还有一个是燕山府的汉儿。这四个人跟随秦桧有先走后,有新有旧,尤其是那砚童在建康还有亲人故旧,要逼问什么并不难。
然而,皇城司并没有为难他们,只是匆匆走了走过场。
朝廷需要一个靖康年间的道德完人,无论是真的,还是掩盖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完颜昌想要议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
“其他金国将领,譬如完颜宗翰,完颜宗弼。”
“怎么个不一样?”
“”他对女真人的未来很忧虑,他认为女真占领的地盘已经达到了极限,再扩张,只会导致女真人的分裂,从一个铁拳变成一盘散沙,不复女真最初的样子,所以,他希望如契丹故事,以黄河将女真与汉人隔开,各不犯界,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很奇怪的一个人啊,有嫌肉多的狼吗?”
“官家知道他们女真人最初是做什么的吗?”
赵楷挥挥手,“说下去。”
“海盗!”
“海盗?”赵楷听得很有兴致。
“是的,他们世代为海盗,打劫高丽国,高丽深受其害,直到他们贪念越来越大,有一次居然绕过高丽,去更远的南面,去打劫日本。”
“女真人可以造出航行这么远的船?”
“是的,抢日本那次,他们一共出动了五十多条船,可就是那一次,让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因为倭人?”
“不是,他们很快就攻占了日本本岛外面的两个海岛,杀光了上面的人,然后攻入本岛,侵扰了五个地方,抓走了一千多青壮劳力才全身而退。日本陷入巨大的恐慌。结果他们走到高丽国海域的时候,突然被一只巨大的舰队追上,那只舰队的大船上居然装有抛石机,巨大的石头像海上的冰雹一样砸下来,女真人死伤惨重,那五十条船最后逃回去的,五千人只剩下几十人。女真人后来潜入高丽国,才探知,那只巨大的舰队是宋国人与日本国的通商船队,好似日本国对他们很重要,所以他们才为日本强出头,一路追逐,大打出手。
此战后,女真精壮之人青黄不接,元气大伤,几十年都无力再与异族大战,于是,女真人不再出海,改以狩猎和打鱼为生。”
赵楷心想,除了缺人,这样的改变一定还有更高层面的考虑,海上眼看着因为工具不如人,被人摁着打,毫无还手之力,继续往海上发力,就是自寻死路,改到单枪匹马就可决战的陆地,输了,也可随时逃走,不像海上那么惨,这才是正确的出路。
秦桧继续说下去,“后来,与辽国开战,实属争一口气,女真人不出海了,没想到在陆地上却受到契丹人的欺凌,契丹无他,唯人多而已,大船造不出来,可女真人孩子还是可以生育的,忍来忍去,等到女真人丁兴旺,自然开战,最终将辽灭国。
辽亡后,金国太祖收兵,准备带领大家返回家乡的,只是西路军元帅完颜宗翰不肯,主张一鼓作气,顺带着把当年的一战之仇给报了,金太祖不同意,坚决回师,结果动身没多久,就在路上就暴亡。新帝太宗软弱,手里又没兵,羁绊不了完颜宗翰,只得同意攻打大宋。
攻下开封后,金国上上下下的本意,也就是像海盗一样,抢一把就走,是完颜宗翰坚持要清洗赵室,改朝换代,新帝一步步退让,结果完颜宗翰日益跋扈,另外的将领见了,自然心生不满,私底下的小动作也颇多。
长江之战时,当年差点一战就毁掉女真的巨大舰队突然再现,唤醒了金国顶级将领脑子里祖先留下的零散教训,完颜昌觉得现在是他站出来的时候了。”
“为什么会是他?”
“他父亲盈哥是更早时候女真的首领,兄终弟及,然后才是金太祖的父亲,金太祖之后,又是兄终弟及,传给金太宗,而金太宗就是盈哥的养子。按照女真传统,现在继位的本不应该是个娃娃。”
“国赖长君?”
秦桧点点头,“不瞒官家,臣能够从淮东战场逃离,也是此人私下同意的,官家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像臣这样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要想从千军万马之中脱身,如果没有完颜昌在背后默许,根本就不可能。”
赵楷给出去的压力得多大,让秦桧连这种把柄也倾倒而出。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想让臣传给话。”
”什么话?”
“管好韩世忠,不要在淮东开战,以免削弱彼此。”
赵楷又是一阵沉默。
“这些为什么现在才讲?”
秦桧苦笑道,“臣本以为这些话都是他完颜昌一家之言,难辨真假,臣答应带话,为的只是逃离虎口,臣既已经归来,当然只想做个纯粹的宋臣,再不想跟他金人有一丝一毫的粘连,臣又何苦自讨苦吃,说这些污染圣听呢。”
“那现在为何又要说了?”
”因为臣被罢后,已经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更加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也许把完颜昌的话带到,让官家自己圣裁是真是假,才是臣应该做的。“
很坦诚。
赵楷知道秦桧的心思,在官场,他已经是身处绝路,如果不能绝地翻身,他肚子里装再多东西,也将毫无意义。
靠双手不能光明正大抢到的,不妨用密不见人的秘密交换。
这是一个非常贪恋官场的人。
他在明里暗里地说,“我不是弃子,我很有用,很大的用。”
“朕知道你是个能臣。”赵楷笑了。
“谢官家赞誉。”
听说落水的人,哪怕看到一根稻草,都想去抓住。
赵楷就是这样可怜的人。
他已经七七八八地看清了秦桧,可是他不能对他露出厌恶的真面目。
五月,朝廷起用了李纲。
靖康年间,李纲一再惹怒耿南仲,被朝廷一贬再贬,离中枢越来越远。等到金人第二次打来,京师再次被围,危难之际,渊圣再想要重新启用李纲时,李纲已经赶不回去了。
赵楷自以为的运筹帷幄,终成了镜中月水中花。
九弟登基后,李纲以靖康第一名臣的声望,再受重用,出任宰相,围聚在九弟身边的奸人,王渊黄潜善等人,很快就找到攻击李纲的理由,将他被赶出朝廷,李纲仍然是不服气的顶撞,故意不去贬所,最后被押送帝国最南端的琼州海岛。
建炎四年,赵楷掌控江南后,给李纲平反,让他从海岛回到福建路老家,此后他一直隐居于泰宁丹霞岩,到如今,又是两年过去了。
金军北归后,江南苦于匪患,尤其荆湖南路一带,更是棘手,吕颐浩再次向皇帝推荐了闲置的李纲。皇帝接纳了。
圣旨都了泰宁,四十七岁的李纲获职观文殿学士,湖广宣抚使,知潭州(长沙)。
“谢官家!”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咚咚咚,头骨撞击地砖,似是战鼓,把冷却的心,冷却的血,重新热烈起来。
然而李纲到任后,探子来报,比起镇压匪乱,李大人似乎更在乎个人的起居享受,他一直忙着让人修缮府宅,采买侍女上,其周围靡靡之音不断。
靖康之前,赵楷掌管皇城司,那时,他就对上书参奏童贯蔡京的李纲很好奇,他让人查过。那个时候李纲就很奢靡。家中古董可以开古董店,侍女书童的衣服皆用上等料,请客,不少百余菜,出门,都带着厨子。
可那时盛世。李纲家几代为官,颇有积蓄,过的好一点,赵楷不好说什么。可现在呢,民不聊生,匪患四起!而且一手提拔他的渊圣正在北方吃尽苦头,李纲重登高位后,不思卧薪尝胆,以报圣恩,反倒以享乐来先!皇帝很心痛,召吕颐浩来见。
吕颐浩来后,沉吟片刻,才发表见解。
他以为李纲如此,可能是障眼法,是为了迷惑洞庭匪军用的。朝廷大军在洞庭湖已经一败再败,可见贼军之能。湖南路是洞庭匪军的巢穴之地,很多人暗通匪军,潭州城内也一定有匪军的密探。李纲这么做,只是为了麻痹敌人。
“很多人暗通匪军?”皇帝听到了他最在意的一句话,“难道湖南路民意不在朕?”
“官家忘了当年金军入侵江南之战?”吕颐浩提醒道,“当时朝廷的御敌之策是利用荆湖路和江南西路诱敌分兵。那一战,朝廷基本上放弃了江南西路荆湖南路全境的,对他们不闻不问,官兵遇敌则逃,没有什么抵抗,任由金军涂炭,这就让朝廷在这两地人心尽失啊。后来,是这两地的乡民自发的组建了乡兵,才赶走了金军。而这乡兵后来就成了当地官府尾大不掉的祸患,很多都加入了匪患。所以荆湖路的事,很麻烦,事关人心相背,处理起来急不得。”
赵楷多给了李纲几个月的时间。
十一月,李纲制定了“四路会兵捕讨”的计划,以湖北安抚使刘洪道,荆湖南路镇抚使解潜,鼎州安抚使程昌寓,荆湖南路安抚司统制任士安,兵分四路,围攻洞庭湖匪军,宋军先是占据洞庭湖附近的村庄,以断匪粮,却不料湖匪以两万众奇袭洞庭湖北面的公安县,反抢了宋军军粮。十六日,宋军各部相继败走,李纲计策失败。消息传到临安,谏官上书弹劾李纲,李纲罢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