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月之城》ROMAN

40、临安 新年

　　次年，新年伊始，万象更新，赵楷在越州（绍兴）率百官于行宫北门遥拜二圣，内侍官宣读圣谕，敕曰：绍奕世之宏休，兴百年之丕绪。爰因正岁，肇易嘉名，发涣号于治朝，霈鸿恩于寰宇，其建炎五年，可改为绍兴元年。
　　他改元了，建炎是九弟的，绍兴才是他的。
　　他将杭州改名为临安，定为行在，只因新宫殿，都堂，六部等都还在修建，所以暂居绍兴（越州改名而来）。

　　圣旨里他再次大赦天下，着令各地对于告老朝官，如有困难的，要给与救助。

　　二月，太阳被黑子遮挡，宰执范宗尹上书请辞，认为这是他无功于社稷的原因，赵楷不准，安抚他说上天之事应的是帝王，跟臣子无关。范宗尹再上书自责，说他所提拔重用者里有几人因贪墨遭弹劾，他用人不察，难辞其咎。赵楷认为这些也与他无关，让他不必自责。
　　他们君臣这么来来去去的，外面就有了风言风语，新恢复成立的司天监下面的翰林天文院解读说，太阳出现黑子应在帝王受污，这说明皇帝身边有坏人。这句话在朝堂上不啻于一颗晴天炸雷，言官应声而起，跳出来揭发靖康以来的污人污事，其他人一看也跟风，把自己亲眼目睹的，耳闻的，甚至捏造的，都写进奏折。折子一时堆积如山，赵楷着大理寺办理。大理寺认真核查后，下令拿人。
　　靖康二年，开封城破后，朝散大夫洪刍，趁宗室北狩北去，侮辱了景王侧室曹氏。
　　朝散郎陈冲，多次潜入宫中，偷盗贵器，调戏宫女，摘花饮酒，秽乱后宫。
　　朝请郎余大均，参与偷盗宫中物品，羞辱道君乔贵妃的丫鬟乔氏。
　　朝散大夫周懿文，朝议大夫张卿材，朝奉大夫李彝，皆被举报与延福宫宫女对饮。
　　朝请郎王及之，趁乱欺压过郑太后弟弟郑藻。
　　越来越多的人被从家中带走。
　　大理寺从快从重判决，譬如最先被抓捕的七人：洪刍流放海岛，陈冲绞刑，余大军流放海岛，周懿文，张卿才，李彝除官，罚为官奴，王及之被杖刑。
　　对此，范宗尹在私人宴会上流露出些许的反对意思，认为矫枉过正，他说岂能因为当年之一时之过错，就废人终身呢。
　　范宗尹是吕颐浩推荐的，才过而立之年，是大宋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宰执。
　　有人将他的话泄露了出去。
　　弹劾的火苗最终咬上范宗尹。
　　负责抓捕审讯的御史台派出了几十名皂衣衙役，气势汹汹地冲进范府，将他带走。
　　一时看热闹的百姓挤的人山人海。
　　在御史台，范宗尹被指证曾接受张邦昌的官职，为伪帝奔走效命过。他辩解说那是因为张邦昌秘密派他去找康王，劝康王登基，他才接受的。非为此，他是宁死不与张邦昌之流走到一起的。
　　有人趁机说当年金人之所以任命张邦昌为伪帝，就是范宗尹向金人推荐的结果。这就是夸大其词落井下石了。
　　甚至有人嘲讽范宗尹每天都喜欢照镜子，注重仪表，表面文章，过于虚伪，称他为三照相公。
　　大理寺判决将范宗尹夺官，贬出临安。
　　临走时，范宗尹盼望着皇帝能对他网开一面，但是他没有等来要等的人。
　　几年后，他在异地郁郁而终，终年三十六岁。

　　靖康年间的几大恶人，王时雍已被九弟斩杀，范琼也被赵楷处死。莫俦，这个哄骗赵楷去金营的家伙，被九弟发配荆湖南路与江南西路交界的苍梧。赵楷对这个处置不满意。
　　《史记》里司马迁就说，“大舜帝，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九疑山。”苍梧，是舜帝的驾崩之所，也是其妃子娥皇女英的殉情之地。始皇帝一统六合之后，曾亲下苍梧九疑山祭奠大舜帝。屈原，作为王族，因失宠而被楚王流放于苍梧，他说，“朝发端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他感受到屈辱了吗? 不，他感到的是荣耀。虞翻，东吴有名的谏臣，被贬往苍梧时，写下了《吊屈原赋》。
　　这些将名字留在苍梧的人，无一非圣即贤，如果他们泉下有知，哪一个会耻于跟莫俦同伍？
　　九弟的书读的还是不够啊。赵楷在心里叹息，但在明面上他尊重九弟的决定，放弃了给予莫俦更重惩罚的念头。

　　这一年秋天，赵楷出现在江南西路吉州一户人家院门外，等这一天他等了很久了。
　　建炎三年为迎战金军，他大赦天下，并令各地方官注意保护告老朝官，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了耿南仲在吉州，但那个时候他还腾不出手来见他，绍兴元年初，他再次下诏地方上注意关照告老朝官，他得到的消息是耿南仲已经死在了吉州。
　　这个靖康年间迫害李纲的第一罪人，谜一样从东京城消失的帝师，在渊圣生死未卜开封城命悬一线的时候，居然出现在相州九弟的身边，再次立下拥戴新帝之大功，继渊圣之后，再一次成了帝师，并为新帝选了建炎这个年号，但他的好运在王渊到达扬州后戛然而止，他被排挤出朝廷，贬到吉州。
　　然后在建炎四年金军一败退，他就突然死了。
　　这是一个非常喜欢突然字眼的人，突然消失，突然出现，突然死亡。
　　他的人生永远都有他自己的节奏。
　　每一次都还刚刚好。
　　他是如何嗅到危险的？
　　是不同吗？
　　一次对辽作战，两次开封之战，一次扬州之战，三个皇帝治下的军队无一能战，无不对敌望风丧胆，一击即溃。
　　为什么突然就不同了？
　　为什么平庸的张俊敢在明州出城进城跟金人几番作战，还能全身而退？
　　为什么八千人的韩世忠敢追着十万金人打？
　　为什么岳飞以区区二千三百人就敢去收复江南第一大城池建康？
　　为什么几百个乡兵就能割下金军先锋大将的首级？
　　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王渊死了，苗傅死了，吴湛死了，范琼死了，几个太监头子死了，黄潜善汪伯彦被驱赶了。
　　一盘死棋突然活了！
　　是谁的手笔让奄奄一息的大宋突然就精神焕发起来？
　　吕颐浩？
　　不可能。

　　卫士直接砸开了大门，冲了进去。
　　里面是惊愕的耿南仲及其家人，
　　一把把刀架在耿家人脖子上，逼他们齐刷刷跪下。
　　赵楷缓步走进去。
　　“是你？”
　　耿南仲大惊！继而笑了起来，
　　“你终究还是回来了，很多想来想去想不明白的事，终于通了，我就说吗，这样的一盘乱棋，能下出如此水准的，全天下只有一个人，大宋有希望了！”
　　赵楷笑笑，一挥手，耿南仲的人头就掉了下来。
　　大宋有家法，不杀大臣。
　　他没有杀大臣，他杀的是死人。

　　有宋一朝，对罪人恶徒最重的惩罚，除了死刑，就是发配地处大庾岭的南雄，此地炎夏酷热，冬季浓雾绕绕，春秋绵绵细雨，人死于瘟疫是常事。
　　他再一挥手，耿家人其他人都被赶出去，悉数发配岭南。

　　他看着耿南仲的头颅装进木匣，再以生油和水银浸泡，外面裹上牛皮，以铁钉钉牢，如此就密不透风了，可以长途远运。
　　这木匣最终会出现在荒凉的已经做了狐狸巢穴的东京艮岳的断壁残垣上，慰藉亡灵。
　　靖康年的四大宰执，城破时唐恪服毒而死，何栗绝食而死，孙傅死在金国，如今大结局上终于添上了耿南仲的名字。

　　金国方面，在完颜宗翰继续执行削弱东路军的战略下，金国东路军进入川陕，在和尚原与宋军激战，宋军以弱胜强，大败金军，俘虏金军三百余名将校，战后，朝廷论功行赏，张浚升检校少保，定国军节度使。

　　该年八月，从金国逃回临安的秦桧出任右相。
　　秦桧举荐在野的大儒胡安国出任门下省给事中一职，给事中，有对皇帝诏令的封驳之权，唐朝的魏征就是在此官职上名满天下的。
　　如何用人，赵楷总觉得自己还很青涩。他总是找时间一遍一遍的读资治通鉴，读汉史，唐史。读书的时候他的心沉的很深，他抬头喘口气的时候，感觉自己这是进了一个黝黑的千年古屋，古屋很大，他能窥见的，总是小小的一角。

　　皇城司查了秦桧逃难的前前后后。
　　秦桧是从楚州（淮阴）前线逃回来的，当时完颜宗弼大军已经北遁，当时赵楷也纳闷这只金军偏师想早干嘛？这种零散的攻打一二城，有什么意义？
　　事实也是，打完楚州，这部金军就又撤走了，宋军重占楚州。
　　“当时秦桧就在那只攻打楚州的金军大营里，经查，他在那只金军那里地位非常特别，金军大将完颜昌很器重他，秦桧经常出入完颜昌的大帐。”
　　赵楷沉默了。
　　“更奇怪的是，攻打楚州，主帅完颜昌自己都不带女眷，金军里也没有女眷，可偏偏秦桧一个人带了家眷，还有四个仆从，一共六人，逃到江南时，更是一口未失，真是匪夷所思。”
　　赵楷还是沉默。
　　金军打仗，只为抢掠，而那只金军听上去，却像是为了制造机会送秦桧南下。
　　真是诡异。

　　秦桧是靖康年间因为反对金人立张邦昌为伪帝而被金人带去北国的，东京城破，皇帝被押，危局之时，能够像张浚胡寅他们那样明哲保身，不合作，躲起来，就已经很有文人风骨了，而秦桧居然在蛮人刀斧之下还能坚持请存赵室，其忠义之名一时远播。
　　所以，他一归来，朝臣都纷纷向皇帝举荐他，这里面就包括范宗尹。
　　忠贞不被奖赏，忠贞就会被遗弃。
　　三个月后，朝廷任命秦桧为礼部尚书。礼部主要负责祭司，礼乐，科举，铸印，太医院，封禅，外交。这里面没有一件是朝廷当下急于去做的。
　　这就是让秦桧先熟悉熟悉情况。也让朝廷顺带着也熟悉熟悉他。
　　又两个月后，秦桧升任参知政事，成为范宗尹的副手。

　　八月二十四日，升任右相第二天，朝廷允许了秦桧的奏请，追封张舜民为宝文阁直学士，任伯雨，程颐为龙图阁直学士的诏令。此二人皆为元祐党人。一时，旧党一脉无不称颂秦桧为贤相。
　　九月，老臣吕颐浩复出，出任左相。
　　十月，大将刘光世也来凑热闹，上表说是他辖区发现入秋后枯萎的禾苗居然又生出了谷穗，此乃祥瑞啊。大宋自真宗以来，总有人为了讨好皇帝，变着法的鼓捣祥瑞，赵楷让朝廷把刘光世的奏章和他的御批传下去，刹住这股歪风：“有好的收成，百姓不饿肚子，朝廷任用皆是贤臣，军中有十万铁骑，这些才是真正的祥瑞，其他的朕不相信。朕当年在藩邸时，梁间长有芝草，府官想向道君皇帝上奏，以邀功请赏，结果朕亲自动手将它们铲除。”

　　也是这一年，赵子安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