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月之城》ROMAN

39、庆国公 论功行赏

　　完颜宗弼率主力过江后，岳飞率部从宜兴进攻建康城，他派人混入城中制造混乱，自己则在城外诱惑金军出城来战，几次下来，杀的金军胆战心惊。
　　五月中旬，金军残部北逃。
　　岳飞以区区两千三百人收复建康。

　　而这个时候江南西路和荆湖南路的战报也到了皇帝手里。
　　原来两浙路的金军撤退时，这一股金军也开始北遁，战报上说荆湖路的百姓自发组织了乡兵，沿途截击。
　　“民心可用啊。”赵楷大喜。
　　另一份战报上说，在荆湖北路江北宝丰一个叫宋村的地方，一只金军遭到乡兵伏击，主将耶律马五被斩首。
　　赵楷下令重赏这只乡兵的首领牛皋，封他为西道招抚使。”
　　扬州大战，就是这个耶律马五率领金军前锋，全歼了韩世忠部。

　　建炎四年五月，子安护卫六宫从虔州（赣州）回到杭州。此时的杭州断壁残垣，新任知府季陵正带人整修。
　　原先藏在山上的粮食也都运了回来，按照大人每人每天一升米，小孩半升米的份量配给，足够百姓不饿饱肚子。战争中难免大量死人，死人容易传播瘟疫，官府征调各地没受兵灾的大夫到杭州诊治医患。死了的人也有专人负责堆积火烧埋葬，更有僧侣出面主持仪式，使早登极乐。
　　季陵告诉子安，皇帝还在越州，子安他们就继续前行。

　　在越州，子安见到了皇帝，赵楷先是褒奖了他的功劳，然后告诉他一个坏消息，他大哥赵子稱在长江阵亡了，一同死去的还有几千义社弟兄，很惨烈。
　　那一天，子安喝了很多酒，酒很烈，他一个人跑上凤凰山，在山顶呼啸了很久。
　　几天后，他就南下福建路了。

　　五月底，朝廷开始对此次作战的有功之臣进行奖赏，功劳最大的当属四十岁的韩世忠，皇帝特授他少师、武成军、感德军，两镇节度使，兼任浙西制置使。这是大宋百余年间只有韩琦、文彦博二个人才获得过的荣誉，“勇闻天下，气盖关中，堂堂将种之英，凛凛军锋之冠。行已恭而事上敬，蚤服周行；临机果而料敌明，屡扬伟绩，纵精兵于数路，若珠走盘；挤丑虏于长江，如杵投臼。坐以中坚之壁，成兹南纪之安，威行而海内息肩，师胜而国人瞩目……”内侍官宣读嘉奖圣旨的声音那一日久久回荡。

　　对四十四岁的张俊，念及护驾有功，明州之战有功，皇帝将他的军队名称改为神武军，领定江，昭庆两镇节度使，也兼任浙西制置使，给了他跟韩世忠一样的荣耀。
　　这是又一个通过忠奸之辨的将领！明州之战，赵楷中途离去，让他一力统领明州城内诸军，只要他稍有异心，意图降金，隐藏在暗处的皇城司的人都会除了他。作为王渊的乡党，张俊比所有人都更加有必要证明他的忠心。明州之战，胜负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忠奸。

　　四十一岁的刘光世在这次大战中的表现最为窝囊，弹劾他的奏章很多，他一时成了言官练习语言之剑的靶子。但是为了大局的稳定，故也升了他的官职，让他从一镇节度使升为为两镇节度使，加御前巡卫军都统制，兼任两浙路安抚使。

　　如此，三大将平起平坐。防区划分上，三只大军也各有所属，韩世忠部驻扎建康，张俊留守杭州，刘光世被调防镇江。
　　建康一战，宋村一战，让岳飞和牛皋声名鹊起，皇帝也召见了他们，二人相继来朝。岳飞还年轻，牛皋正壮年，赵楷认为他们君臣之间还有一段相当长的路要携手走过，更高的官位，更多的赏赐，可以留待日后。他赏赐二人铁铠各五十副、战马五十匹、镀金枪，镔铁锏。岳飞牛皋二人眼里已满是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
　　赵子偁死了，他的功劳都算到子安头上，子安获封庆国公，从御前侍卫直升一品公侯。
　　而此时他已人在福建路了。
　　福州跟明州一样，都是很重要的海外贸易周转地，那里有义社的商社，很好找，他记起了他们，他们也还记得他，一阵欢呼雀跃，子安说明来意后，被告知，老马和阿昇的确到过福州，可是后来他们突然又走了，招呼都没打，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人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晴天霹雳真是一个接一个。
　　子安在福州停留了很久。

　　等他回到杭州，朝廷正在给他修建庆国公府，他看也不去看一眼，整日就在先前的小院子等着阿昇和老马回来。

　　韩世忠有一次朝见，被单独留下，
　　“听说你找牛皋打过架？”赵楷问。
　　“不是打架，是切磋。”韩世忠争辩道。
　　“结果如何？”
　　“比试三次，他都输了。”韩世忠嘿嘿地笑着。
　　“牛将军也算是立过大功的，你如此羞辱他，为何啊？”
　　“臣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
　　“臣不相信他可以杀得了耶律马五。”
　　“除了打架，你还做了啥？”
　　“臣借口牛将军缺兵，好意把臣的一部兵马，通过枢密院的关系，划拨到牛将军帐下。”
　　“掺沙子，有心计。”
　　“等臣的这些人跟牛将军的兵士混熟了，他们自然无话不说，那些兵士说当日牛将军带领他们截杀金人时，是在晚上，金人不知底细，并未全力抵抗，只想逃走，牛将军带领他们在后面一路追，追到一个湖边时，他们发现那里死了一地的金人，里面就有马五。他们说牛将军最初也不想贪功，可实在找不到正主，所以只好暂时记在自己名下。”
　　“兵士的话也不能全信。”
　　“那是。”
　　“很多事情他们哪里能窥见全貌。”
　　“是。”
　　“知道吗，牛皋呈上来的战报从一开始就没有说顺耶律马五是他杀的，让他冒功领赏的，是朕。”
　　“是官家？”韩世忠大吃一惊，“官家这是……”
　　“不能说引蛇出洞，可也是想弄点风波出来，看看杀耶律马五的人会不会来争功，可并没有。”
　　“是有些奇怪。”
　　“皇城司统计上来，在荆湖路被人暗中杀掉的金军将领可不光是马五一人，还有有三个千夫长，他们叫谋克，另外一个副将，马五是第五个。”
　　“都是谁干的？”
　　“朕猜不久不离十是赵子安！朕让他在江南西路护卫后宫，可娘娘们说，在泰和县，赵子安就下船离开了她们，直到崴过年去的四月，他才在虔州现身。娘娘们问他都去哪了，庆国公说他在赶来的路上遇到金人马队袭击受了重伤，才刚养好伤，就赶到虔州护驾。”
　　“他真的受伤了？”
　　“是的，在虔州御医看过，他被刀剑捅伤过八处。”
　　“如此还能活下来，也是条汉子！可怎么证明五位金人是他杀的？”
　　“无法证明，但朕猜人就是他杀的。”
　　“这么玄奥！”韩世忠眨眨眼。
　　“韩将军你知道，因为王渊苗傅范琼的事情，军方的很多人，朕是不相信的，长江一战很重要，朕又需要放些烟雾迷惑金军，所以就接受了赵子安大哥赵子稱的推举，让他去假扮皇帝，顺带保卫后宫，还有一位重要的姑娘。
　　事先朕对他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喜欢聚仙楼的阿昇姑娘，可是娘们们说，他好像也喜欢那位姑娘。”
　　“这跟杀马五他们有什么关系？”韩世忠听不懂又心急了。
　　“他可能需要自保。”
　　“臣不明白。”
　　“你没有见过，那个姑娘非常漂亮，有沉鱼落雁之美，逃难途中，她借口腹痛让赵子安一个人陪她下船去看大夫，从此一去就是几个月，孤男寡女，四目相对，以那女子的美貌，朕原本以为他既然有了喜欢的人了，就应该能坦然面对，收的住心，结果朕高看他了，他应该还是入了桃花劫。”
　　“官家是说，赵子安与那女子有了私情？”
　　“嗯。”
　　“所以……”
　　“所以他私自放走了这个对朕来说极为重要的女子，然后为掩人耳目，说他们路上遇到了金人袭击，他受了伤，而那女子则被杀死。反正都是没人看见，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尸体呢？战后可以开棺验尸啊，衣服啊，首饰啊，总是可以断定里面躺的是真人还是假人。”
　　“他说他为了省事，直接一把火烧了，只留下一坛骨殖。”
　　“好家伙，做的很绝啊。”
　　“你看赵子安的长相，不像那种成天撒谎的人吧？”
　　“不像，挺老实憨厚的。”
　　“这种人撒了慌，往往会内心愧疚，他负了朕啊，所以他要将功补过，于是去杀金人。可朕一想，这也不对啊，你既然有这等本事，可以在金军大军之中连二连三地杀其军将还能全身而退，为什么还保护不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到底是什么人？”韩世忠突然问道。
　　赵楷一愣，本想支吾过去，但觉得也没有必要，就照直了说，“一个金人。”
　　韩世忠一愣，然后也没再细想，就在那里念叨，“一个汉人为了放跑一个金人，就撒谎说他们路上遇到一队金人杀死了这个金人，他很愧疚，就跑去杀了五个金将来证明的确是金人杀了金人，有点怪，是不是？”
　　“为什么不能是那队金人接走了那个金人？”
　　“那就是一个汉人和一个金人，路上遇到一队金人，一队金人救走了那个金人，这个汉人不能阻止，自责之下，他跑去杀了五个金将。这么说子安没有过错啊。”
　　“你在向着他！”赵楷伴着脸故意吓唬韩世忠。
　　“哪里哪里。总之，疑点多多，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不能奖赏庆国公就罢了，可不能还冤枉他。”
　　“韩将军，如果是你，发生了这一些事，你回到赣州，会是什么心情？”
　　“臣没有心情，该吃吃，该喝喝，想那么多做甚？”
　　“可是娘娘们说，庆国公回来后没有一天是笑的，精神头跟下船前判若两人，吃饭也少，总是没有胃口，有几次她们还看见他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地哭。朕觉得他可能是想到做了对不住阿昇姑娘的事，所以在那里自责自抑，有可能是做错了事，怕有一天事情败露，朕会重重的责罚他。”
　　“嘿嘿嘿，”韩世忠笑了起来，“官家你整日高高在上，一身的仙气，哪里懂这些个这男女私情，其实男人大多俗得不得了，像官家这般用情至纯的，就是圣人了，官家也知道臣的艳事都有一箩筐，男人嘛，同时喜欢几个女人，那都不是事，得了便宜卖乖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还哭，他哭，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姑娘的确死了，而他也的确爱那个姑娘。”
　　“人真的死了？”赵楷若有所思。
　　“其实弄清楚这件事，也容易啊，让皇城司发个传票，问上一问不就行了？”
　　赵楷摇摇头，“长江一战，死了那么多义社的人，他大哥也死了，朕怎么可以再去凉薄他的心，再说，万一问出个差子来，他大哥尸骨未寒，你说朕罚还是不罚？”
　　韩世忠点点头，忽然大手一挥，虎虎说道，
　　“什么情啊，爱啊，也都不是事，关键是，庆国公真的有那等杀人的本事？”
　　“你可以跟他打一架啊。”赵楷撺掇道。
　　“官家好主意。”韩世忠嘿嘿笑着，摩拳擦掌。

　　该年，相比于宋国大开庆功宴，金国则相对落寞了很多。没有参加南征的完颜宗翰依靠他强大的西路军，在实力上已经碾压东路军，间接成为此战最大的赢家。
　　东路军归属的燕山枢密府，原本势力范围庞大，现在地盘被压缩到只有燕山府一块。而原本的领地河北山东河南三地更是被划归完颜宗翰操控的傀儡-原宋国降臣刘豫父子。为协助刘豫统御这一块广阔的中原腹地，完颜宗翰为他搭建了一个完全由宋朝降臣降将组成的伪小朝廷，他们是左相张效纯，左丞李孝杨，右丞张柬，监察御史李铸，工部侍郎郑亿年，京师留守王琼…。
　　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特别是原太原守臣张效纯，赵楷感慨万千，想这张效纯当年太原一战，他以孤军足足抵抗了金军九个月，愣是让金军不能前进半分，如今居然却甘愿跪拜在完颜宗翰脚下，为他所驱使。
　　赵楷真心佩服完颜宗翰，在九弟的小朝廷之后，在他在江南已经铲除了足够多的金国内奸之后，想不到完颜宗翰居然还可以在淮河以北再拉出一批数量可观的汉家贰臣来，这样丰富的汉奸储备，可真是用心了。
　　金国朝廷之上，完颜宗翰的属下完颜希尹，高庆裔，萧庆，韩先企等，一个个从云中枢密府进入到中枢及各军事重镇，成为极其重要的大员，完颜希尹更是被安插进东路军，成为监控整个大军的总监军。
　　因为少容死在了江南，完颜宗翰大怒，接收骨殖后，他拒绝再见赵楷的任何一位使者，曾经的盟约誓言，被抛弃在地。
　　密探回报，韩州的赵宋宗亲悉数被赶往五国头城。
　　五国头城，是会宁府北面的一个小城，世代居住着五个小小的女真部落，从韩州过去，要走上一千五百余里地，此城紧挨大江，江水很急，江里盛产河蚌，每年冬天一过去，江上就会有无数的大雁天鹅盘旋，寻机猎杀河蚌，吞掉蚌肉，它们一个个吃得肥肥的，正好又成为女真人驯养的海东青的猎物，女真人发现了大雁天鹅肚子里的蚌肉和珍珠，就去辽人的集市上卖掉，辽人又去汉人的集市上卖，时值道君刚刚继位，他很喜欢这种又大又圆的珠子，给它们起名东珠，皇帝喜欢，下面的官员就一心迎奉，珠子的价格越来越高，采买东珠的利润越来越大，女真人一开始以为他们发财了，然后辽人以为他们可以通过掠夺女真人也要发财了，采买的官员以为他也要靠珠子让子孙过上富贵无边的日子了，道君每每摸到新进贡的珠子，欢欣不已。
　　后来，辽人女真人打了起来……
　　直到如今道君亲自到了昔日东珠的采拮之地，珍珠的故事也算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