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月之城》ROMAN

38、搜山检海 海上

　　等到赵楷他们上船了，张公裕在船头扯着嗓子喊：收跳板，扯风罗。
　　一千艘船首尾相连，护卫着皇帝座舰，浩荡南下。
　　在铁青色的大海上漂泊了几日后，他们迎来了建炎四年。
　　新年第一天，海上起了白浪，有经验的人都知道，白浪是最凶险的，船队左摆右摇，吱吱呀呀的乱响，似乎随时散架，张公裕指挥船队走走停停，很多人吓得脸色煞白。惊恐中有人埋怨起吕颐浩，说什么不该让走海路。皇帝对这些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当人心不齐的时候，他不能苛求，也不会苛求。海上过于空旷，闲暇多了，他就不自觉地举起双手，去看上面有无血污。

　　吕颐浩过来说，“我去问过张公裕了，这个季节，还不是起飓风的时节，飓风一起，再大的船也会被吞没，眼前风浪虽大，但不如飓风凶险，官家无需担心。”
　　“为何走走停停？“
　　“风浪大，有时会看不清方向，所以要时不时停下来，在海中放下测深锤。根据锤的深度，还有粘起的底部泥沙颜色味道，以测方位。”
　　赵楷点点头。

　　在船上食物即将告罄的时候，他们到了台州海岸，当地官员听闻，忙送来了八万斛粮食，还有钱财布匹。兵士们高兴地将东西搬上船，趁着空隙，皇帝带上冯益几人，便装进城。
　　知府告诉他，此间香火最盛的是善济寺。赵楷就直奔善济寺。
　　新的一年了，皇帝盥手后，接过香，亲自礼佛。

　　完毕后，虽还不到开春，主持居然神奇地端上来一盘用艾草汁和糯米面做的青团，还有一大碗莼菜汤，惊喜的皇帝招呼大家同食。
　　回船后，他们继续航行，有商贩驾着扁舟靠过来兜售桔子，兵士们呵斥驱赶，赵楷制止了，而此时正好有一头银色海鱼从大海里一跃而起，掉到了甲板上，一双眼睛看着皇帝。机敏的冯益当即贺喜，“官家，这是祥瑞啊。”赵楷心情大好，让人把鱼儿放生，更让买下商贩所有的桔子。
　　这天恰好是上元节，天黑后，皇帝吩咐将桔子都分给士兵们食用，并亲自示范，如何用桔子皮制作一盏桔灯。只见他用小刀削去桔子上面的一段皮，又用两只手把剩余的部分轻轻的揉捏着，过了一会，他觉得可以了，就慢慢的将桔子从皮内一瓣一瓣的掏出，放到帕子上，然后用早就穿好细线的大针，就把桔子空壳的四周穿起来，再将一段小蜡烛头放进去，点起来，桔灯就成了。
　　大家照做，一齐放入海里，漆黑的夜里，桔灯铺满了海面，像是星空跑到了脚下。
　　赵楷触景生情，发了一会呆。
　　正月二十一日，船队到达温州。
　　最初，赵楷都是留宿在江心屿的普寂禅寺里，当地有一个叫薛弼的进士，找到吕颐浩进言说，岛上萧条，不如岸上繁华，他建议官家搬进城里，这样吃喝用度，随取随用，减少浪费，也不用远途搬运，使得扈从得到更好的休息。
　　吕颐浩转达，赵楷觉得说的对，就进城住进了州衙。
　　百姓听闻，都纷纷放下手中所忙，整好衣服，焚香于道路两旁，山呼万岁，跪拜迎接。
　　从盛世到乱世，这转进太急太骤，以致这些昨天还身在盛世的人对盛世的记忆尚温，他们的山呼次序分明，可见赤诚。
　　他知道，他要万岁，首先就得有心还没有凉的人在他周围。
　　在这里，赵鼎范宗尹他们也陆续赶来汇合，各地战报也纷至沓来。
　　杭州知府弃城逃跑，越州（绍兴）知府弃城逃跑，平江（苏州）守臣弃城逃跑。
　　在皇帝走后，张俊亦弃城而去。
　　金军进入明州。

　　江南西路的金军攻入了荆湖南路，年初，金军包围潭州（长沙），守臣率部死战，八天后，潭州城破，金军屠城整整六日。
　　冯益在为赵楷读战报时，他的拳头越攥越紧。
　　“传令两浙路反击。”
　　开战至今，仅凭金国东路军，江南就败的不像样子，所以大金皇帝完全没有理由让西路军参战，完颜宗翰始终在云中安心做壁上观。
　　到了关门打狗的时候了。
　　放弃大城，伏击村野，利用地形，迅速转移。
　　江南多水域，一条水溪，看似踏马可过，实则淤泥可埋人。广袤的河流村野，再加上独有的四百步杀敌的神臂弓相助，游动士兵的杀敌之能，不弱于城墙之上。
　　入夜，金军在乡下休息，而狰狞号角却呜呜响起，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让金军一夜不得安生，只能疲于奔命。
　　二月底，不胜骚扰的金军开始集结，准备撤军。
　　在长江口滞留的韩世忠接到了圣旨，他身后是遮天蔽日的一只庞大海上舰队。皇帝令他立即挥师西进，回防镇江，堵死金军北返之路。

　　赵楷判断金军士气已不比来时，来时他们心里想着抢掠，凶悍，不易克制。现在归去，有金银细软在身，谁肯舍命恋战？
　　为了更好了解军情，赵楷决定将驻跸之地北移越州。
　　他们又要回去了。
　　真是敌退我进。
　　三月十五日，金军从镇江进入长江，一头撞在韩世忠舰队的铜墙铁壁之上！
　　这是他们平生第一次见到那么壮观的舰队，每一艘船都是他们之前见到的最大船只的几倍！对面迎风飘展的大旗上分别写着的两个大字！韩！赵！原来义社的船队也参战了。

　　金人一时不知所措。

　　那些大船浩然一片，说清楚它们有多少。金帅完颜宗弼决定去附近金山上一看究竟。他带人到了山顶，刚下马，旁边庙里忽然冲出来一队宋兵，有埋伏！他大吃一惊，一纵身又跃上了马背，几鞭子下去，风驰电掣而去，而他的侍卫，因为断后，全被活捉。
　　往前过不去，退后又不能，金军只好硬着头皮往上游的健康逃窜。
　　宋军也追了上去。
　　有个浑身披挂的女人（梁红玉）站在帅旗之下，奋力击起鼓来。
　　宋军航速突然加快，追了上来，他们都配有又长又粗的铁钩，一靠近金人，呜呜声响中，大铁钩就从天而降，轰然砸下，宋舰然后往回开动，可怜金军小船就被活生生拖到宋军战阵里，不会游泳不肯跳江的金军脑袋直接被宋军居高临下用长柄铁锤敲碎。
　　有一些不结实的船，直接被拉裂了，上面的金军都掉进江里喂了王八。
　　眼见江中宋舰往来如飞，左击右突，金军越来越多的船被击沉，完颜宗弼派人升起白旗，要求与宋军主帅谈谈。
　　鼓声停了下来，两军主帅在江中靠近。
　　“只要韩将军肯让道，我愿意将全部财物奉还。”
　　“要想过江，两件事，一，送还二帝，二，归我疆土。”
　　完颜宗弼哪里答应的了这个，这都是金国皇帝才能开口的。和谈不成，双方又在江上上演了十天的追击攻防战。
　　双方紧咬着就来到了离建康不足百里的黄天荡，金军恐慌之下离开大江，进了黄天荡里，等发现那不过是一条死水沟时，大呼上当。完颜宗弼急忙派人下船去问问周边的住户有什么法子可以离开这黄天荡，“不说，就杀！”完颜宗弼知道人的七寸在哪里。
　　天黑的时候属下返回，果然带来了逃命的法子。金军在黄天荡的西北角奋力挖掘，据说那里曾有一条被淤泥堵死的旧河道直通长江。金军用了整整一夜奋力挖掘出一条二十里的大渠来，次日清晨看见阳光的时候，最后一截被打通，他们出现在宋军上游，脱身而去。
　　十天后，金军到达建康
　　因见金军有陆上人马接应，宋军大船吃水又深，不能靠岸，韩世忠就下令抛锚在江心，静观局势之变。
　　躲进城里的完颜宗弼故技重施，让人张榜城中，高价悬赏破局之策，这天夜里，亲兵进来报告，说是有一米店老板来献策，“大帅，此人说江上的宋军大船都是海船，他恰巧略懂海运，可以助大帅破了这些海船。”
　　“快请。”
　　那人进来后，竹筒倒豆子，说的很详细，“第一，大帅要在己方船仓底部铺上厚土，土上面再铺上平板。”
　　“这是为何？”
　　“这样，船吃水会更深，也就更稳，兵士作战的时也就更稳。第二，在船的两侧都要多凿洞。”
　　“这又是为何？”
　　“这样插上船桨，所有的兵士就都可以同时划船，船行就更快。第三，出战的时候一定要在没有风的日子。无风，宋军的海船就动不了，海船进退全靠大风，海船船体高大，不是人力可以划动的。第四，要尽快弄到一批火箭。”
　　完颜宗弼依计而行。
　　二十天后，金军一切就绪，无风日来临，金军发起进攻。因为没有风，帆张不开，那些巨船果然像那个米店老板说的一样，趴在江面上一动不动。
　　而此时的宋军统帅韩世忠前天夜晚跟一帮兄弟喝的酩酊大醉，等到亲兵叫醒他时，金军已经杀到海船跟前，韩世忠仗着自己的船是庞然大物，根本不把金人放在眼里，嘴里喊着，“爷还怕他们做缩头乌龟，不敢跟我近战呢。”然后他就看见了漫天飞舞的火箭，向他的舰队扑来，他大吃一惊，再想指挥大军逃离已经是不可能，火海包围了他们，宋军大呼小叫中陷入其中，帆布，兵士，马匹，家属，辎重，概不能免，韩世忠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从触手可及的大胜到转瞬即来的大败，他痛苦万分，想着自己也烧死算了。部将见了，冲过去，强行架着他，换乘小舟，沿江顺流逃去。
　　有些大船残壳被冲上岸，船上的物件也被围观的百姓哄抢而去。

　　如此攻防完全转换，宋军逃，金军追，韩世忠的人越来越少，金军一路追到镇江，宋军跳下船，踏着江水就要上岸，金军从背后一箭一箭的射杀着他们，眼看韩世忠就要全军覆灭的时候，岸上突然冒出来一杆硕大的红旗，无数宋军弓弩手闪了出来，对着金军用神臂弓狂射，原来是张俊的大军到了。金军一看韩世忠有大军接应，这才掉头而去。
　　没了韩世忠铁索横江，完颜宗弼轻轻松松的把搜刮的江南财宝打包装船，渡江而去。
　　临走时，他还留下一只金军继续留守建康。
　　韩世忠和完颜宗弼在长江上一共决战了四十八天，功败垂成，丧气之余，韩世忠让人清点兵马，对阵亡之人登记造册，这才知道跟随他作战的义社头领赵子稱已经阵亡。
　　在完颜宗弼被堵在建康的时候，吕颐浩认为敌已穷蹇，奏请御驾亲征，举江南之精锐去支援，必将金军全歼于大江之上。
　　已经升官为御史中丞的赵鼎则极力反对，“万一韩世忠的奏报不准呢？官家亲征，万一金军掉头一击呢？江南西路那边据报有贼人聚众数万人造反，我看我们的敌人远不止金人，一旦官家亲征，我们的精锐跟金人拼光，今后我们拿什么对付那帮乱民？所以，据臣看来，一动不如一静，现在绝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
　　皇帝最终采纳了赵鼎的意见。
　　吕颐浩像看鬼一样看着赵鼎，在宋金决战的时候，这个人居然想着将精锐留着对付江南的老百姓。他利用职权让赵鼎改任翰林学士，赵鼎不就职，吕颐浩将改他去吏部，赵鼎还是不接受，他知道吕颐浩要整他，就连续上奏章弹劾吕颐浩为相专横。
　　吕颐浩于是自请罢相，理由是这次陪皇帝入海，海风侵袭，他的气痛之症发作了，虽用了御医给的灵宝丹祛风散等药物，甚至是艾灸，都无甚效，他说自己“双臂沉重，言语蹇涩，脾疾大作，目视昏溃，心苦怔松，常恐颠仆。”
　　皇帝以吕颐浩推荐的范宗尹接任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