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Understanding ...

  •   伸手不打笑脸人,此所谓恒久不变的真理。

      这就是为什么在没有特定状况的时候,正常人即使有天大怒气都难以向不二发脾气。那家伙那个万年不变的温柔微笑简直就是最强力灭火器。

      越前记得他曾经有过想对不二前辈破口大骂恶言相向的时候——第一次是他罔顾自己身体不舒服还同意大石的提议熬夜登山的时候,不过那时候怒气尚不算太炽盛,顶多只有“不爽”的程度;第二次则是在不久前的关东大会上。

      明明都被切原打得那么惨了,同一边膝盖在近距离下接连受到几次强力抽击,加上腹部、手腕、脸部的伤,比赛完还不即刻到医院接受治疗,执意留下来——就为了看完单打一越前龙马的比赛。

      那时候越前就比任何人更深刻体会到这个总是温柔微笑、总是迁就别人的前辈,其实比任何人更执着——不,是固执,而且是莫名其妙的固执。

      简直固执得令人发指。

      那时候越前走到不二面前,千言万语堵在唇边——他很想说我一定会赢、我没可能会输、所以你该死的现在马上给我滚到医院去检查、那个红眼怪物抽球的力道这么强谁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你是不是想步上部长的后尘、你留在这里看我的实力也不见得会提升、你不在这里看我照样会赢、所以你还要留下来干嘛!

      留下来,有意义么?他没留下来自己又不会因此而输掉。

      简直不敢相信平素稳重成熟、思虑慎密的前辈居然会如此分不清轻重。

      这些话语一气争先恐后涌了上来,如果就这样冲口而出,越前龙马的形象只怕要毁于一旦——大家会荣幸见证到总是又酷又拽的小孩有生以来第一次失态发飙、跳着脚对前辈怒骂的历史性时刻(光是想想都觉得青学台柱的形象荡然无存)。

      越前怎么说都是个有教养的小孩,虽然常常会口出狂言、笑得不知天高地厚用嚣张的挑衅把对手气疯,但是起码从来不用脏字,挑衅或骂人都很有格调。对别人破口大骂这种事、怎么说都是极无可能发生的。

      不过幸而,这(恐怖的)场面没有成真。

      因为当越前“腾”的一声站起来、面色不善走到不二面前定定站着,用瞪人做开场白准备开骂的时候……满腔的涛涛怒火、以及已经到口边的诸多恶言怒语,在对上他满眼清澈温柔的笑意后,统统很没出息的瞬间被忘到爪哇国去了,于是很不甘心、偏偏又发不出脾气的小孩,只能一动不动站着跟这个笑得从容不迫的前辈大眼瞪小眼。

      ……可恶!可恶!可恶!

      这是小孩当下唯一的想法。

      “越前,要赢喔。”单纯的小学弟就那么点心思,天才怎么会摸不透。不二只是会意的微笑着、轻轻淡淡一句话便四两拨千斤成功浇灭越前本来窜升到顶点的怒气。

      “……当然。”再也气不起来的越前只能没骨气的拉拉帽檐作罢,转身的同时面无表情搁下一句“我会尽快结束比赛的。”

      不二了然,唇边笑意更深。“嗯,我很期待喔。”

      从那个时候开始,越前就有了切身体会的认知:(正常人)要对这个笑得一脸人畜无害、无辜又无邪的前辈发火,简直就比打赢手冢部长还困难(因为跟部长打只要全力以赴就是,赢不了就代表自己技不如人——但是跟这只笑面棕熊交锋,过的都是虚招)。他之前的想法是对的,这家伙不去做催眠师或是心理医生简直浪费人才,而且他相信不论是从事哪种职业,女性顾客都肯定会踏破门槛。

      所以纵然再愤怒,对上他温柔笑容的时候,越前也只有无力又无奈的抛盔弃甲认栽。

      微笑,真是威力最强、杀人于无形的凶器。

      然而,或许因为不二前辈是这样一个叫人无法对他发火、自己也几乎从来不对人发火的人,有些时候,他的温柔他的宽和他的纵容他的宠溺、反而更叫人难过。

      越前第一次在不二面前失控、第一次在他面前几近崩溃的落泪,那是过后的事了。

      青少年选拔集训过后的事。

      ·

      青少年选拔集训结束的那一天,不二是从河村那里听说了一向稳重自持的手冢狠狠掌掴了越前这件事的。

      夜里,刚洗完澡的不二坐在床沿、心不在焉擦拭着湿润的发,想到之前在闭幕式上,最后一个名字——青春学园三年级,不二周助——这样被榊教练平板冷静的报出来的时候,他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甚至不敢转过头去看越前的表情。

      他担心,现在这种非常时刻,就连一个小小的眼神都会是压垮驼背的稻草,那孩子虽然冷静自持但不可能没有七情六欲,他怕一个不小心便会触发他的情绪。

      回程的巴士上不二坐在越前正后方,从椅背旁的间隙望过去,清清楚楚从大片明净玻璃的倒影里看到将手肘撑在窗沿上托着腮的越前、面对着窗外的45度侧脸。

      他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一点表情,都没有。

      越前常常面无表情、说话也不冷不热,但是面无表情不代表心里也什么情绪都没有。

      不二看着窗玻璃上跟路边飞逝着倒退的纷繁景色重叠在一起的那张脸,看着他毫无生气甚至毫无焦点的暗金色瞳眸,想到初次见面时几乎将自己的心脏攫住的明亮而锐利的笑容、感觉到心被狠狠扭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越前龙马应有的表情。

      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越前龙马会出现的表情。

      第一次看到这孩子,他面对二年级前辈的无事生非毫无退怯、那时候他的目光毫不闪烁,很亮很锐利,很摄人心魄。

      他本来应该是那个在下午阳光里的网球场上、在汗水和尘土飞扬之间,笑得肆无忌惮神采飞扬的孩子。

      他理该那样笑着,因为他的这种年纪,该是偶尔犯了错、偶尔闯了祸、偶尔小小的嚣张和放肆,都能得到前辈们微笑着全然包容和原谅的孩子,他该是处在没有什么太大烦恼的年纪,所以他理该那样笑着。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纹丝不动面容沉肃。

      坐在床沿的不二有好半晌怔怔,然后扯下挂在颈间的湿毛巾,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手冢的号码,一边梳头一边等着电话接通。

      “是我。”那一边传来低沉严谨的一声“喂”后,不二安静的说。

      “不二,有什么事?”手冢一向用字精简。

      “我听河村说了刚刚的事。”不二很少会这么沉吟着斟酌用语,“……手冢,你对越前是否太严厉。”

      很难得的,不二周助说话的语气里会有薄责的意味——尤其是对着手冢国光。不二一向尊重并信任他,作为部长也好朋友也好。

      三年来,不二几乎从来不曾质疑过他的决定和想法。从来,他决断,而自己淡淡微笑着从旁给予支持。那不是没有主见,那是一种对队友、对部长的全心信任。

      除了一年级那次手冢带伤赴约,向来温文尔雅的不二在又急又怒又担忧的复杂情绪夹杂下头次失控、狠狠揪起比自己还高的男孩衣襟、用有生以来提过最高的音量狠狠骂了他一通;打那以后不二便不曾向他动过怒。

      当然此刻不二的情绪亦离动怒甚远。

      语气是一贯富有教养的斯文温和,只是多了一丝淡淡的不苟同。

      但就只是那么一丝便足以让手冢重视他说的话——不二从来都很有分寸、懂得自制并擅于迁就他人,若是连他也明确表露出不赞同的姿态,不必太强硬,已足够让对方重新认真审度考虑。

      手冢沉默了片刻,想来也正在推敲拿捏着措辞。“要让越前成长到能真正独当一面,过程中的试炼与痛苦必不可免。”

      的确,很像是手冢国光会说的话。他们的部长严己自律,不放任一分一秒的松懈,何况是他寄予厚望的青学未来支柱。

      “我明白。”不二语声温和,“但是手冢,在帮助他成长的过程中,你要记得,越前还只是一个12岁的孩子。”

      “他的能力和心智远超所有同龄人。”手冢不同意。“他可以爬得更高。既然如此就不该在原地滞留。”

      “但是他还是一个12岁的孩子。即使网球技术多么高超、心智多么早熟,都还是一个孩子,这无可厚非。”不二温声反驳,“手冢,就算你要他成为青学的支柱,有时候也要把他当作一个正常的孩子来看待。即使他才智过人,那么早就到达这个境界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手冢不答腔,想是在专注倾听理解对方的谈话内容。

      “手冢,我明白你对越前的盼望,但是必要的时候就请你顺其自然不要操之过急。”

      “我并没有操之过急。”

      “但是去德国治疗之前那阵子,你显得焦躁,我看得出来。”不二顿一顿,窗外蝉鸣声愈发聒噪高亢。“那个时候你不顾一切重托了越前不是吗?”

      “……我的确是。”手冢安静半晌,坦承。

      “手冢,越前是个可以自己成长的孩子。有时候外人的助力太过了、会不会反而拔苗助长呢。”担心自己说教太多也会“拔苗助长”的不二,暗暗吐了吐舌告诉自己就此打住。那个人是明白人,不需要自己喋喋不休反复赘述。

      虽然手冢不是个无法接受别人驳斥的人,但是这样长篇大论说道理怎么说也不太礼貌。

      又是一段冗长的沉寂,然后手冢开口,清冷声线一丝不苟。“我知道了,不二。我以后会注意。”

      “那,打扰了,如果冒犯了你,我道歉,请你原谅。”不二展颜笑开,态度温文谦和如常。一直以来,他不论对谁(除了圣鲁道夫那个观月初)都是如此。

      “不会,谢谢你。”手冢连道歉都严肃得仿佛毫无感情,但还是能轻易让人感受到诚意。

      “呐,手冢。”不二顿了一顿,带笑的语意笃定,“其实你还是保留了一个位子给越前的吧。”

      他太了解对方的个性。

      “嗯,”天才就是天才,加上是默契如此深的队友,被猜中一点不惊讶。手冢语调淡淡,“不过只是个替补,能不能上场并不确定。出场次序还要看榊教练的安排。”

      “我知道了,那,晚安。”不二轻声呢喃,在对方低沉的回应声里收线。

      ·

      手冢说通了,那,越前呢?

      明明在电话里告诉手冢要顺其自然因为越前是个会自己成长的孩子,但是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餐,因为担心那个孩子而辗转反复一夜无眠的不二还是忍不住来到越前家。

      思量着这么早那孩子应该还在赖床,想打他手机来个morning call却一直没人接听,到达他家后更出乎意料的得知越前一大早就背着网球袋出门了。

      ——一大早?网球袋?

      天才的心思一向聪颖玲珑,一听之下马上明白那孩子在转什么念头,急匆匆向人家道谢告别后就转身跑出来,一个个街头网球场找过去。

      不二一直跑到中午,把这区域附近所有大大小小的街头网球场都跑遍了,依然不见越前或是凯宾的踪影;反倒是在其中一处找到了意气风发华丽依旧的迹部。

      “喔,越前吗?”迹部漫不经心对着墙壁挥拍,小小的黄球快速往返飞窜,“刚刚的确来过,我听说他把附近的网球场全都找遍了,到处问人有没有看到凯宾,看来是有心找茬,不和他打一场就不甘心的样子。所以我把他呛走了。”

      “……你对他说什么了?”不二挑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小景的人真的不坏——只除了说话毒了些,好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也势必变得难听。

      “没什么,只是直说他不过想要发泄没被选上的怒气而已,这样的行径和凯宾没什么分别。”迹部垂下球拍,飞回来的小球在举起的左手掌心快速转动,“嗯,还告诉他没有当选就代表他已经输了,丧家之犬就不要到处生事了——大概就是这样啦。”

      ……大概就是这样?

      “……谢谢,我知道了。”不二苦笑。

      可以想见自尊心强又心高气傲的孩子听到这种话会有什么感受,尤其是没被选中的满肚子怨气还被压抑着无从爆发、又被人这么呛了一顿……

      如果凯宾不幸被越前找到,那他肯定要倒大楣。

      以越前现在气不打一处来的憋屈状态,可能会把人家的手臂都生生打断也说不定……

      不二掏出手机来再试了几次,依然响到自动进入语音信箱还没人接听。

      因为担心越前当真找到凯宾比赛,所以只有在各处网球场来回找寻他的踪影。连午餐都忘了吃,把附近网球场都找遍了,无功而返的不二最终折返越前家,被告知那孩子还没回家后,不好意思叨扰人家的不二只有走出去静静靠在大门上等。

      ——这种情景似曾相识。

      不二想到那一次手冢到医院复检,自己也是如此安安静静的靠在墙上等他出来。

      然而前后两次心境截然不同。

      那一次的心绪远没有这一次的纷乱不安。

      因为那一次,他知道手冢就在医院里、知道他不久之后肯定会出来——但是现在——他完全不知道越前在哪里、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夏日午后艳阳愈发毒辣,有汗水悄然自额角滑落,快速流下脸颊颈脖、没入领口里,而他无心拭去。

      原来他亦不觉,什么时候开始对那12岁的孩子已经如此在意了——而且竟是比手冢的左手还要在意。

      手冢和越前——两个人其实在某种程度上非常相似。除去越前较为小孩心性的嚣张傲气和手冢的过分严肃,两人都是过于早熟、冷静自持,多数时候不需要别人担心、可以自行把一切处理得很好的人——但是,也就正是因为他们本身不想让别人担心,有些时候,才反倒更让人担心。

      比如手冢,为免队友担心而一直隐瞒自己手臂伤势恶化的状况,但就因为这样才更惹得大家揣测担忧,尤其是像大石和不二这两个比一般男孩子更细心、观察力较强的人。

      比如越前,上一次被亚久津打伤、带着满脸胶布和绷带一脸不爽走进部活室的时候,一群担心的前辈围过来关切,他却只是冷冷淡淡一句“我不小心跌倒了。”说罢脱下帽子闹脾气似的往置物柜里折叠着的运动服上一抛,明显的愤懑与不甘心。

      如此谎话谁会相信,那只是带有一丝小孩心性的赌气意味的搪塞之语。

      所以桃城掰过他的脸来,调侃嬉笑着说:“他脸上写着‘我自己会解决’呢!”

      桃城无疑很了解越前,然而不二却很想告诉这孩子,有的时候,请你把自己当成一个12岁的孩子来对待。

      不要因为前辈对你的期望和激赏、就不知不觉、不知不觉……自己也忘记了,自己只是个12岁的心智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孩。

      有的时候,你再更依赖前辈一些、再更不成熟一些——其实那样子才该是个真实的一年级生。

      那个时候——越前带着满脸伤痕找到不二班上去的时候——不二很想说,其实你很害怕吧?甚少接触到校园暴力事件的孩子,总是被家人前辈们罩着宠着的孩子,作为队里唯一的一年级正选,菊丸总是亲昵嚷嚷着“小不点小不点”把他抱得死紧、桃城也很照顾他,现下无端端被人如此伤害,这个孩子不可能没有害怕恐惧。

      那时候不二就很想说,害怕的话、恐惧的话,你可以说出来——你可以直接说出来,真的,没关系的。

      但是那时候越前定了定神、拉拉帽檐就用“不小心摔倒了”这个拙劣的谎言掩饰过去,不二看着他霎时恢复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明白他有他的自尊与骄傲,所有关切之语都绝口不提,更不曾拆穿他的谎言。

      只是,他是真的真的很想告诉这孩子——以你的年纪,就是偶尔对前辈撒娇任性也无可厚非,至少,有的时候表现得软弱一点、让前辈们关心一下并不为过。

      就算是青学未来的台柱——也不须时时表现得如此强硬。

      内心的不安此起彼落的躁动着,不二拉了拉网球袋的肩带,盯着地上自己逐渐拉长的影子。

      那天他一直等到暮色四合、天空中出现归巢的倦鸟,没等到越前,倒是等来了由美子姊姊的电话。

      “周助,你到哪里去了?越前君来我们家找你,已经等你等一下午了。”姊姊的语气略带嗔怪,自家弟弟很少会出门没报备去处的,本以为他一会儿便回来,结果居然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依赖不二的越前,一有了麻烦就跑去找不二的惯性行为没有变,当他到处找不到凯宾、又被迹部毫不留情嘲讽一顿,憋了满腹闷气在街上游荡许久后,当机立断直奔不二家却扑了个空,找不到人本想离开,却被不二友善热情的姐姐挽留,结果一直等到了黄昏。

      当他吃着由美子姐姐做的点心、几乎将不二房里书柜上(除了教科书以外)的所有书报杂志都翻完了也没等到人,终于决定告辞出来,惊觉时候不早的由美子姐姐亲切的留他下来吃晚餐、并打电话让自家弟弟快些回家。

      “……”不二听到那么一番话,当即很有被雷劈到的感觉,霎时间啼笑皆非。

      就是有天意弄人这等事,两个人分别在对方家里等了一天,当然等不到人。越前还好,起码被请进自己家里去、待在有空调的房子里,还有美味点心可吃;可就苦了自己,因为不好意思打扰人家,结果顶着夏天的艳阳站在越前家门口等了一天……不二周助真想兴叹一声何苦来哉。

      “……我现在就在越前家门口……”不二扶额苦笑,实说。

      “什么?你说你在越前君家门口?那么——啊,越前君!”仓促的停顿了好几秒,而后由美子姊姊再度匆匆开口,“那孩子说他现在立刻回家,二话不说就出门了——哎呀,本来还想留他下来吃晚餐的呢……”

      “没事,我等他来,姊,今晚我大概不会回去吃晚饭了。”轻声说了抱歉后挂上电话,依然苦笑不住,今天一天真够折腾人的。

      说到吃饭,这时候方才觉出饥饿的感觉来。午餐也没吃、到处奔波了一整天,居然到现在才觉出饿来,看来关心则乱真是不假,一担心起来连饥饿都浑然不觉。

      那孩子大概是赶着来的,挂上电话没多久,不二便等到了拖着长长的影子一路奔来的越前。

      “——不二前辈!”那孩子远远的奔着来,虽是一脸惶急,然而那双平日里锐利得能割伤人的猫瞳里此刻却是神采尽失;不二当下觉得心脏被狠狠抽了一下,那瞬间痛得无法呼吸。

      心里又疼又暖,情绪说不出的复杂——印象中除了卡鲁宾跑到学校去、这孩子遍寻不着的那次,其余时候何曾见过他如此又急又慌又失魂落魄的表情?

      “前辈,你今天打过电话找我么?抱歉,我忘了带手机出门——”越前远远的便急急忙忙道歉,然而在跑到不二跟前的时候,所有话语倏然刹住,睁大眼怔在当下。

      老天,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狼狈的不二前辈——显然这一天里出了好多次大汗,虽然汗水早已被风干,汗湿过的发丝还是略显散乱的贴在额角和脸上;平时总是洁白无尘的夏季校服衬衫上有好几道污迹,原本干净的球鞋上也沾染着尘土。

      虽然整体上看来并不算太糟,但是总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不二前辈如今这副样子还是给越前造成了不小的视觉冲击。

      “前辈……你……等多久了?”这句话瞬间低到几不可闻,尾音竟似带着些微颤抖。

      “早上来找你,听说你背着网球袋出门了,所以就到各处的街头网球场找你,找过两遍没见到你,打你手机又没人接,就回到这里等你了。”不二倒是不以为意,语调温和,轻描淡写带过,并没有说破越前要找凯宾打一场的心思。

      ——不二前辈,其实都猜到了吧?

      自己一大早就背着网球袋出门是何意图,他都猜到了的吧?

      即使如此——还是和往常一样……总是不说破,总是这样、体贴的只留给自己最温暖的微笑。

      越前垂下头来,握着背带的手不自觉一点点收紧,鼻尖有点酸酸的感觉泛开来。

      “不二前辈……你今天找了我一天啊……”说不清的情绪瞬间纷涌而出,堵得心口很闷。不二看了看他敛在帽檐下的表情,有好片刻什么都说不出来。

      本来落霞艳丽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浓墨重彩般的暗红泼墨一样挥洒在街道上,虽然褪去了正午太阳的炙热灼人,但夏日黄昏里依然闷热不散,连风中都有种浓稠的热度,焗得教人心浮气躁。

      “……进去吧。”越前深深吸一口气,转身打开院门。

      “……越前……?”不二看着他扶在门上有点颤抖的手,喉咙有点堵。

      “——我说进去!”没来由便暴躁起来,越前转身,咬牙直瞪着不二的眼神里有小小的火焰跳动,“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现在立刻给我进去洗澡!该死的,别告诉我你连饭都还没吃——”

      不二有刹那间的错愕,然而看到终于爆发出来、没来由对着自己动怒的小学弟,看到他原本无神黯淡的眸子狠瞪着冒出火来,紧紧揪着的心反而瞬间松了,所有躁动不安的情绪也霎时间安定下来。

      他看着眼前既暴躁又脆弱的孩子,稍稍安心的,唇角一勾、一如既往温温柔柔微笑起来。

      “好。”微笑着柔声低语,不二走上前去,很轻很轻的、将两只手覆盖在他紧紧抓着门栏的手背上,“……好。”

      越前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双手、盯得很用力很用力。

      要不断深深吸气,才能抑制住自己当场崩溃掉泪的冲动。

      ——他好卑鄙。

      因为是这个永远温柔宽容的前辈,所以他才无法克制的对他发火了;把从昨天到今天一直压在心底的怒意和不甘,通通撒在他身上。

      ……他真的好卑鄙。

      因为这个前辈的温和与纵容,因为深知他不会责骂自己也不会像手冢那样甩来一耳光,所以才如此不顾一切对着他发脾气,不是么?

      “越前,进去吧。”不二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目光很温和也很安然,全无怒意或难堪,“你应该……也还没吃饭吧?”

      下一刻,越前霍然上前、很紧很紧的,抱住他。

      细长双手环绕着他的腰用力收紧、力道大得几乎勒得他断气;瘦小的身躯紧紧贴着他、额头靠在他的胸前——这孩子,居然、在颤抖。

      “……对不起……”脸埋在他胸前,断断续续的话语几乎声如裂帛,只有用尽全力抱着这个人、似乎疼痛才会减缓一些。“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像手冢那样刮我一耳光、为什么不像迹部那样讥讽我一顿……为什么都不生气……明明都是我在无理取闹……”

      是否只有在这个人面前,才能如此坦然倾诉,剖心剖肺那样直白?

      是否只有在这个人面前,才能毫无顾忌将自己所有的错误都一股脑挑开、像是揭开创口那样疼痛而畅快,因为这个人永不会责备自己怪罪自己。

      纵然是懂得礼数有教养的孩子,越前平素亦很少用“对不起”来道歉,更多时候他只会用淡淡一句“抱歉”带过。并非不礼貌,只是性格使然,极少郑而重之的向别人道歉或道谢。

      这一句“对不起”,何足沉重。

      重到不堪负荷。

      不二的叹息很低很不忍也很心疼,抬起一只手来轻轻托住他的后脑。

      “因为那些、他们都做过了啊。”是否是第一次微笑得如此疼痛?不二垂下眼眸,纤长五指带着宽慰人心的力度缓缓探入他汗湿的青丝间,“还有。因为你自己并非不知道。所以不需要别人来骂你或是打你……来提醒你。”

      他感觉到环住自己腰部的双手更为用力,低叹一声、抬起另一边手搂过他的背部。

      “越前,你自己知道的。不是吗?”

      你自己明白。

      你自己知道的,手冢为何没有选上你、为什么阻止你和凯宾比赛;你自己知道的,你知道自己的任性、自己的无理取闹,你知道自己四处寻找凯宾只是想要发泄没有当选的怒气,你知道自己在迁怒他人,你知道自己不该乱发脾气、你知道要向我道歉——

      你立刻便向我道歉了啊。

      这些,你自己都知道的啊。

      既然知道,何须有人来骂你打你?

      不二垂下颈子,手指顺过他墨绿色的发,姿态是未曾见过的温存。

      而在他双臂间紧靠着他胸口的孩子,终于终于,有大颗泪珠自眼角砸落,如同大朵大朵坠落的茶花。

      被手冢狠狠掌掴的时候、用淡漠语气平静的跟老爸和表姐说“我没被选上”的时候、被迹部毫不留情讥讽的时候……他都不曾落泪,也不曾表现出丝毫沮丧、低落、愤怒或不甘的情绪。

      越前龙马并不高傲也不傲慢,但是骨子里有着不容侵犯不容侮辱的骄傲与尊严。自小开始,几乎不曾在人前落泪,那是他的骄傲。

      只有在这个人面前,才终于失控。

      ……因为只有这个人……

      把他看成一个真正的12岁的孩子。

      所以他能够肆无忌惮,毫不掩饰。

      是不是在这双冰蓝色的眼眸下,自己才会如此无所遁形?

      他并非脆弱的孩子,也并非无法接受挫败——但是有的时候……他还是会有一个小孩该有的任性,也会迷惘,也会赌气。

      昨天傍晚,当手冢阻止他比赛的时候,他先是置若罔闻、接着被手冢拉住手腕时那句无法克制脱口而出的“不要。”还有虽然平静却带着赌气意味的“反正我也没被选上不是吗?”,那是小孩心性的叛逆、不满和不甘。

      第一次如此正面的顶撞手冢、第一次对着他一直以来尊重的部长激烈的展现自己的不满。

      他知道自己不该任性,也知道手冢打他并没有错。

      但是……换作不二,这个温柔的前辈,定然不会责备自己。

      那温柔并非纵容或宠溺,那是理解。

      因为他清楚明了,自己并非是那种不打不骂就执迷不悟的孩子。

      所以他永远只是温和的微笑着看着自己,所以他没有表现出丝毫谴责教训的言行,所以他不曾数说过自己的不是。

      所以他只是平静而和顺的说,“你自己知道的。”

      (不二前辈,为什么你总是……总是那么温柔……)

      (温柔到,让我没办法不喜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Understanding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