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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珍 ...

  •   三楼住的是小珍,一个将近三十的姑娘。

      她是整栋楼最神秘的住户,也是最不神秘的姑娘。

      神秘在没人得知她的所来所往所求所愿,她是最早住在这栋楼的住户,仿佛一出生就留在这似的。一日复一日瞧着这空荡荡的楼盘走了旧人,又来了新人。

      不神秘在她总是笑嘻嘻地热情对待每一个人,哪怕是阿青。在所有人中,她是唯一会主动和阿青搭话的人,阿青从一开始的愣怔转变成一句洒脱的“早上好”。

      每日伴着露珠的苏醒,她总会从二楼的梅姨开始,逐个敲响房门,道一声“早上好”,郑重其事地像举行某个仪式。

      一点都不像一位三十岁的姑娘。

      他人在评头论足时,总是会下意识抹去“几乎”“大概”“将近”这些模糊了界线的词,显得自己说话更为精准,更为漂亮,更让人信服。

      于是前来做客的亲戚,也都相信了小珍是位三十岁的姑娘,相信这位三十岁姑娘扰人清梦的幼稚行为。

      每当听到旁人在楼道的窸窣细语,楼上的时惜出于情意就会出声维护一二。

      他们名字般配成这般,邻居偶尔也会拿他同小珍开个玩笑。

      小珍,时惜,珍惜,珍惜。

      且行且珍惜。

      就像在肮脏走道上偶然捡到的一块拼图,与光鲜亮丽的大理石地板上的另一块,竟可以严丝缝合地拼在一起,一点也不突兀。

      也就是一刻,也许还要更短。

      因为小珍觉得,天差地别的两样东西,怎能拼在一起?或许哪天会在布满脚印的水泥地上,捡到另一块拼图,惊讶地发现他们同样能完美契合。

      于是,她每次都会在别人八卦“珍惜”的后面加一句“别胡说”,如小孩读错音似的,总要严谨地纠正过来。

      就像她常串门去邻居家拜访,可当其他人来送新鲜果蔬,甚至只是小小的打声招呼,小珍也会严谨地从房内先探出一个头,身体出来后“啪”一声,飞快地把门关好,一点也不在意自己隐形的尾巴会被门夹住。

      门内似乎有洪水猛兽,一个不经意间就会在小珍眼皮子底下跑出来,祸害人间,将人扒拉地连骨头都不剩。

      门内神秘得像藏了个下凡的天使,只可远观,禁止入内。

      至于究竟有没有洪水猛兽,有没有天使,只有小珍这守门人才晓得。

      她同往日一般踩着七点刚过的时钟,朝梅姨的房门走去。昨日刚答应梅姨,今早会送去新鲜的大白菜,自然不能食言。

      行至梅姨家门口,小珍有些气恼地看着梅姨门下露出的白色一角。这日子,广告打得连老人家都不放过!小珍一边念叨着,一边将纸条揉成团,揣进深色大衣的口袋中。

      这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插曲,就像路上被人随意遗弃的冰棍袋,好心人捡起,过路人无视。

      小珍轻轻地敲敲门,笑盈盈地递上新鲜的白菜,客客气气地寒暄几句,开启崭新的一天。

      总有那么一阵风,恰到好处地袭来,拖着惆怅的落叶,一个劲地在小珍面前晃悠。

      她将揣在兜里的手拿出,不小心带出的白色纸片,还没来得及抓劳,就被这阵风抢夺而去。

      一片灰沉的落叶混入一张不知名的小广告,愈行愈远,衬着蓝得发亮的天空,显眼得很。

      不知会落到哪片铺满银杏的走廊,被哪位保洁人员怒斥着轻轻扫起,又会不会仔细辩一辩其中的字,看看拾起的究竟是谁的渴求与遗憾。

      一双纤细洁白的手捡起飘落在地上的纸,腕上翡翠的镯子像窗外靓丽的春色。

      年轻的服务员将掉落在地上的纸巾放到桌上,微笑着以最标准的普通话道:“小姐,您的纸。”

      小珍笑着点头回应,对面坐着的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仍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过去光鲜亮丽的简历,正式得不像在找人生伴侣,反而是找一份可靠稳定的工作。

      这是今年第四个了——第四个相亲对象。

      她母亲秉持传统观念,坚定不移地认为女孩子只有嫁个好男人才有条出路。每逢过年回家,她就变成放在桌上的菜品,这个亲戚品一品,那个邻居尝一尝,只有对比一番才能得知其中滋味。

      桌上另一道菜是隔壁老王家的女儿。她不如小珍读的书多,不如小珍大方待人,面对一条流浪猫也是漠视着路过,不像小珍,会提前准备好盛食物和水的盆,甚至连摆放位置也颇为讲究。

      可小珍就是不如她。没有嫁个好丈夫,没有生个好儿子,没有家庭主妇该有的一点模样。

      学历、简历、努力、美丽,在村里人看来,前三者是城里人玩的花样,后者才是生存之道。

      小珍是河流里的一条鱼,她总渴望游到大海。终于有一天,她碰到大海的边界,有人告诉她,你前面的不是海洋,是一片荒漠。

      骤然间,小珍被拉回世俗的漩涡。面前西装革履的男子谈吐文雅,吃西餐握叉子的力度都控制得到位,连切牛排的线条都顺滑得仿佛在画阿波罗尼斯圆。

      而低头看看自己盘子里布满刀痕,却仍然完整如初的牛排,小珍突然就吃不下去了。

      “不好意思,我男朋友来接我了。”

      对方流利的话语戛然而止。她抱歉地起身,以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借口离开,走下如梦似幻的玻璃旋转楼梯,走出堂皇的大厅的一刹那,松了口气。

      小珍自嘲地笑笑,似是在笑刚才差点在圆形大吊灯下面迷路的丑事。

      夜晚喧闹得很,声色犬马,灯火通明,白日安眠的灯在夜晚通通蹦了出来,就连平常很少说话的阿青都会去小酌几杯。夜晚也寂静得很,否则被包层层阻隔的手机铃声怎么突然异常地吵闹,在无人的街道自顾自地唱着歌。

      小珍将手伸进包中,按了下去,所有的喧嚣又立刻被阻绝。

      迷茫地绕了几圈,白日缩在地下室角落的小推车借着夜色光明正大地挡在路中央,三三两两年轻小伙吵闹着再来一杯,烧烤店憨厚的大叔忙的不亦乐乎。

      小珍摆弄疲惫的身体,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司空见惯的小巷,朝家走去,于她而言,只是换了一个孤独的密闭空间。

      阿青抵达这个密闭空间时,小珍正巧在家。巧合的是,她们是一起进的屋。

      两室两厅,所有的户型都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没什么新鲜的。

      当身体在承受了超出阈限的压力会外化成自甘堕落的情绪,这种堕落叫劳累,叫疲惫,与之对应的是放松,是休息。

      这是阿青的常态,她以为也是小珍的常态。

      可她眼睁睁看着小珍往舒适区截然相反的地方走去,整个人落在一张桌子前。伸手拉开面前的抽屉,动作娴熟得像是预演过千千万万遍。

      里面不像小说里那般绣着主角隐秘的各种心事,也绝不会藏着情人的戒指手环。

      可里面又讽刺的像一本书。

      阿青暗暗地想,小珍这情节也挺适合放在书中的。一个常常碰壁的女子,一个对相亲嗤之以鼻的女子,深夜回到家中,打开抽屉,里面藏着一个男人的照片。

      啧,想想都能吸引很多读者。

      不过比起洪水猛兽与下凡的神仙,也不知够不够味。

      唯一缺点味道的是小珍没有露出深情款款的眼神。只是将那张相框拿出来,转身走进卫生间,出来时带着一块紫色的毛巾。

      她拿着毛巾细细擦拭着相框的玻璃,四周封闭的木制框架也被迫染上人间烟火气息,颜色被水渍浸透的加深了许多。

      阿青站在原地定了一下,脚尖轻轻点了下地,又缩回原位。然后又往前半寸,最后整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到小珍身后。

      照片中的男子长的不大好看。方格的蓝色衬衫宽宽地套在身上,最上方的扣子分开着。黑色的塑料框架眼镜,呆滞的眼神,不大聪明的样子。

      没由来的,阿青想拜读一下小珍这本故事。不为别的,只为将自己被吊的七上八下的心安安稳稳放回胸腔。

      小珍手腕一转,老旧的相框被翻了个面,逝去的故事也被翻开。

      相框的背后平淡的像是生活中的柴米油盐,除了老旧的墨迹在暗淡,什么都没有。纸张泛着暗黄,点缀了几分沉重。

      就几个字。一横一竖写的极其工整,衬得那偶尔突出的一撇一捺倒像是无心之举。

      一九九五年至二零二二年。

      一般人的生平都是数字与横线,只有像她这样的人才会在横线后面再加个数字。就例如:阿青,一九九三年至二零二三年。又例如:小宇,一九九五年至二零二二年。

      故事始于二零二二年,终于二零二二年。

      二零二二年,燕城航空失事,飞机撞地后解体,机上151名旅客、11名机组成员全部遇难。

      小宇是名飞行员,那是他第一次主驾驶,同样是他首次在天空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喷洒的气流将天空分成两半。

      地面上不乏有小孩拉紧父母的手,惊叹地指着天空:“大飞机!大飞机!”

      这也是他最后留下的痕迹,如流星坠落的短暂与闪耀,播放了一场破镜重圆的人间影像,留下一个不问归期的人间念想。

      故事的最后,小珍站在二零二三年的尽头,亲手编织了一场荒诞绮丽的美梦,叫了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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