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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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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住的是梅姨,只有她一个老人,也只有她一个人。
梅姨出生在冬天,如今已距离那个冬天七十多年了。
即使如今齿轮已转到二十一世纪,梅姨却仍喜欢穿过去款式的衣服。她常常找裁缝用棉平布做一件双排扣的开领,腰间一定不能缺了那根布带,双襟下也不能少那个暗斜口袋。
旁人不解,问到此事,她说:“人啊,总是要保留点过去的情怀,才能在入土后完完整整地瞧瞧你这一生。”
她总是将人生看的很淡,落落大方地同别人开玩笑,把一句“我这一辈子啊”挂在口边,好似她已经过完了一生。
因为梅姨再也得不到什么,也没法失去什么。这是邻居和她相处之后得到的总结。
若谈论起梅姨,大脑里跳出的第一个想法定是——她那不争气的儿子。
每次邻里聚在一起聊天,一旦谈及与子女有关的话题,梅姨会露出与往日平淡截然相反的愤慨,咬牙道:“我那不争气的儿子!”
梅姨的儿子是个公务员,月入上万,事业有成,三房两车,还取了个漂亮的媳妇。
月入上万,是儿子曾经亲口说的;三房两车,是她年轻时逼问来的;儿媳妇的漂亮,是从楼上小珍处听来的。
她儿子婚礼时,小珍的母亲做了伴娘。若要抵着时间一秒一分往回推,梅姨请人帮忙算了算,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她儿子月入多少,有几房几车,儿媳妇是否还如曾经那般貌美如花。梅姨一概不知。
这回已经不需要他人的帮助,梅姨自个儿就能算得清楚——她儿子已经三十年杳无音信。
阿久有一次来看望梅姨时,问起:“姨,您上一次和儿子通讯是什么时候?”
梅姨只能缓慢地摇摇头,摆弄空洞的眼神,投向前方的窗户。她隐隐约约记得那时,窗外飘零的大雪,点点滴滴洒在玻璃上,染白她的发,偶尔也在心头点上那么一两回。
大抵是年纪大了,梅姨的愤怒总是维持不了多久,一旦话题被人悄无声息地转开,她又会恢复一副和蔼慈祥的面孔,像京剧变脸般神奇。
久而久之,邻居们聚一起打麻将时,“梅姨的儿子”成了麻将桌上的禁忌,没人再敢提及一句有关的话题,怕老人家的心脏无法承载话语背后带来的重量。
邻居们也再未见到梅姨愤慨的模样,日子平缓的似溜冰场上运动员,以顺滑优柔的舞姿,很快从这边滑向那边。
阿久仍是经常去照顾梅姨,即使梅姨再三推却。这栋楼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梅姨最喜欢这个姑娘。
“阿久这个姑娘啊……”这句话每次都嵌在梅姨的笑中,似乎阿久真的是她的女儿。
温柔、达理、体贴,梅姨因着自个儿不高的水平,夸来夸去仍是这几个词,她说不腻,邻居们也都让着老人,任她沙哑的嗓音反反复复裹挟着赞美的词语。
于是阿久每日的轨迹在“公司——梅姨家——自家”三线中徘徊,因着前两者占据二十四小时中太多比例,分给第三者时间寥寥无几。
阿青每次完成当天配音的任务走出卧室,呆呆地看着走廊灯光晕出的阴影,未亮灯的客厅冷冰冰的,和桌上凉透了的晚餐一样。
久而久之,阿青有些不满。这种不满若换个好听的词,应当叫“委屈”。
梅姨之前从未去拜访过她们。七楼,没有电梯,无论哪一项,对于一个老人都是遥不可及的辛苦。
可从阿久姑娘这拿走太多东西,梅姨总想给些回馈。哪怕这回馈在年轻人心中激不起一丁点儿浪花,她仍是坚定地扶着扶手,踱步向上。
当老人终于到达,杵着栏杆,喘着粗气,她有些不可置信。不可置信她退化的听力竟能将门内的语句一字不差收入耳廓。
也或许是她们声音太大。
“我们很长时间都没有坐在一起吃饭了。”细细的抱怨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声音说:“梅姨过的挺不容易的,我们应该多帮帮她。”
“你是想和我过一生还是梅姨啊!”没有争吵,语气却不由自主升高几个调。
“以后多陪陪你,好不好?”阿久温婉的宠溺化在嘴边。
梅姨抬起的手没能碰到门框,此情此景把局外人排斥得明显,两者之外的第三者是故事中最尴尬的人,不上不下的。
楼道里的灯好像又坏了,一亮一灭交替着,闪烁个不停。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她看清一个事实。
——阿久终究不是她的女儿。
梅姨放缓了脚步,悄无声息地下楼回家,任由惊扰了她短暂又年迈的岁月里的光,寄存在老旧甚至掉漆的走道里。
阿青和阿久晚上相约出门散步,几只麻雀停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左顾右盼,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路过二楼时,阿青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捏着两角,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完了又觉得不够似的,又从头到下一字不落地浏览。最后才露出笑容,轻轻将纸塞到门底仅存的缝隙中。
不大不小,刚刚好,能保证纸张不会被风吹走。阿青心满意足地拉着阿久离开。
她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第二天的光束刚从窗口冒出个头,阿青就整理好衣着,急匆匆地往门外走去,动作迅速的阿久都看得一愣。
阿青不经意间路过二楼,不经意间瞄了瞄门缝下的空隙。空无一物,是此刻最美好的词语。
她雀跃的情绪没来得及上脸,就对视上了刚开门的梅姨。神情与往常别无二般,反而漫上不知名的疑虑,让阿青哽在喉头的话语硬生生吞回腹中。
也不晓得梅姨看到自己的纸条没,不晓得梅姨有没有品出上面一丁点的歉意,不晓得这些歉意能否弥补阿久往后的陪伴。
阿青什么都不晓得,让人耻笑的是她也不敢问出口,尴尬地笑了笑,装作不经意路过的模样调头。
不知时间的沙漏被哪个顽皮的孩子翻来覆去折磨,阿久没来得及细数漏下几粒,阿青就回来了。
开门、换鞋、上床、蒙住头,所有动作一气呵成。阿久从这太过顺利的流程瞧出了她的沮丧与气馁,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
人生就是画在贫瘠沙漠上的一个圈,吃了太多的苦,行了很久的路,一抬头发现,面前还是原来那棵枯萎的树。那时没有阿青,没有阿久,梅姨一个人散散步、晒晒太阳,同邻居打打麻将。
无需索取,也无需回馈。
楼上的小珍和往常一样问好,每天都带着不一样的新鲜事。小到隔壁菜市场的白菜降了几毛钱,大到哪位明星又和谁要好了。梅姨都会咧着嘴,痴痴地笑笑,像是应和,带着点事不关己。
小珍今日又来了。这个“又”,妙得很。可以是次数过多后的不耐烦,也可以是吊着人心脏的七上八下的大事。
她如往常一样敲门,礼貌地问好,但梅姨还是瞧出了不寻常。小珍眼神畏畏缩缩的,像极了曾经她儿子做错事畏手畏脚的模样。
打了几个圆场,小珍偷瞄着梅姨道:“姨,妈给了我他的电话,您看……”
仓促之间,梅姨脸色白的和她发丝一个色。她颤颤巍巍望着手机里一串数字,无力地道着:“不了,不了吧。”
她转身的背影嵌在门框里,像过时的黑白照片,泛黄的纸张变成压箱底的宝藏。偶尔翻出来擦一擦,以怀旧的语气道一道往昔的峥嵘岁月。
阿青第一次来到梅姨的家中,没想到是这样的境地,身边还跟着鬼差大人,嘿,真酷,颇有狐假虎威的姿态。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自己能被可视化,而死去的人又哪配被看到。
阿青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小气、挺记仇的。她一直耿耿于怀夹在梅姨门缝中的纸条。若问问她此行的目的,有百分之八九十是为此,剩下那百分之一二十,或许是为圆阿久的一个愿,或许是为没完全泯灭的身而为人的良知。
梅姨坐在床边,佝偻着背。
失落地垂在身前的手密密麻麻地爬满皱纹,如蜘蛛织网,如河流蜿蜒,如枝繁叶茂,如沧海桑田。
紧紧交叠攥住的手机,音量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复读机似的以标准的普通话循环念着“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您稍后再拨……”
若给稍后一个期限,会不会变成永远?
接下来是一串流利的英文,梅姨迷茫的眼神告诉别人,她听不懂;梅姨克制的悲哀告诉别人,她不想听懂。
阿青的心一哽,不值钱的眼泪滴答滴答地流着,梅姨新买的地毯依旧干干净净,没有深一块浅一块的泪痕。
无法安慰,无从安慰。
就像她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在梅姨的人生中惊起一滴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