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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时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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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住的是时惜,一个二十多岁的阳光开朗的大男孩。
刚搬来的那天,邻居们在得知他姓“时”时,眼神不自觉带了几分憧憬。没听过的姓氏,不是贵族遗落的后裔,就是有钱人的后代。
但相处久了他们才知道,他只是来自一个偏僻的县城,遇上好心人扶贫,才有幸来到城市里读书。
据说读的还是名牌大学,也不晓得和化妆品衣服包包这些的名牌是不是一个意思。
搬来的那天,时惜带了顶黑色的鸭舌帽,白色的T恤,黑白交织下是他若隐若现的肌肉。
梅姨扇着古朴的圆形柄扇,隔着清凉的风,欲言又止地瞧着他长至鞋边的黑色裤子。
别说,看着还是加绒的。
楼上的絮哥见到他时瞅了一眼,望着天花板几秒后,又瞅了他一眼。
兰姐觉得很是不礼貌,扯扯他的衣角,又歉意地笑笑。
时惜一手拎着一个大箱子,一手杵着门,也不在乎他人的目光,露出两颗大大的虎牙,点头以示感谢。
他是整栋楼中最有世俗人情味的人。他的母亲常常以关心的名义来看他,每次走入这栋楼总沾着烧烤摊上的火芯,无形之中击碎楼边的屏障,外界的生活气息跟在她身后闯入,打破了一些固有的习惯。
每当这时,时惜都会放开为数不多的爽朗,邀请楼上楼下的人一品他做饭的手艺。
阿青没来过,阿久来过一次。
只记得那时,饭桌上上跳下窜的话题不知绕了多少圈,像是有人有意无意地引导着,最后抛回组局的主角。
“时惜,你现在读大几啦?”小珍永远是最先开口的那个。
时惜泛着阳光的眸子闪了闪,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个事不关己的小事:“我去年就退学了。”
从名牌大学退学,就好比爱美的女孩丢弃了她的迪奥香水。
“大家……大家多吃点,辛苦你们照顾小惜这孩子。”时惜母亲急匆匆站起身,不小心打碎时惜的玻璃杯,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整个局,阿久都只听不说,话题偶尔被踢皮球似的抛到自己这时,她也能游刃有余地踢回去。
回家后阿青问起其中味道,她淡笑不语,没否认也没给予肯定,留白往往是最具余韵的语言,拖得人心痒痒的。
日子这样寻常反复,总会令人的眼睛不自觉带上审视,像在鸡蛋里挑骨头似的挑挑拣拣,例如大家开始好奇为什么每次只有时惜的母亲来找他,他的父亲呢?
双亲与家庭,是一个隐私的话题,每当碰及此处,人们会不动声色移开话题,生怕戳到对方痛处,然后自己得花一番时间安慰与道歉。
主动提及此话题的是时惜。
那天很不巧的,楼下的小珍水管裂了。时惜到那儿时,小珍裤子高高卷起,像田地中插秧的小姑娘那般艰辛,冰冰凉的水贴着脚踝,一点一点往上漫。
时惜渡着流动的水,弯腰细细检查破碎的地方,小珍在一旁递他所需的工具。
时惜第一次主动开口,不大熟练,带着些别扭:“我已经将近十年没有见过我爸了。”
像是想打破两人的尴尬场面,又像是埋在心里的东西久了总要拿出来晒一晒。
“我常常考试都是班级第一,他很骄傲。但有一天我回来说,我不想学了,我至今也忘不了……”
忘不了他上一秒还笑意盈盈的父亲,突然被撕裂开的表情,脸旁的骨骼一紧,就知道他咬紧了牙。
几个字不受控制地从牙缝里蹦出来:“你个小兔崽子,不读书!不读书以后有什么出息!”
“我想去踢球,我想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时惜抱紧了手中的球,衣服被沾染上泥土,在他父亲眼中,却如一张洁白无瑕的纸被肮脏的泥土的入侵。
混乱的场面也席卷了他那段记忆,时惜不太记得后来父亲说了什么,只依稀留存些感觉,那时母亲身体的温度似也能融化所有的不堪。
父亲摔门的声音,决然而去的背影,是时惜记忆里最后一笔,是过往这幅画上的临摹,寥寥几笔,未尽之言。
提笔的刹那,就已道尽了故事的结局。
未尽的话语,不像告别那般直白,清清楚楚地对你说一句“再见”;不像失联那般简单,让你对今后的日子抱有期待与无限念想。
它不声不响地处在其中,给你道别又给你想象,恰到好处地拿捏着你的不甘,你的情绪,你的一举一动。
然后在你转头时,光明磊落站在你面前,体验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痛楚。
是有一些疼。
时惜讲完他的故事,水管也惊奇地被修好了。他摸了摸后脑勺,被小珍敬佩的目光送出门。
提着一套老旧的修理工具,撒着拖鞋,往楼上走去。
听说,时惜也是整栋楼的闲人。
众人踏着日光在外奔波忙碌,为生活讨一点盼头时,时惜一边盼着自己变得更好,又一边焦虑地躺在床上上下滑动手机。
有时看看视频,有时刷刷新闻,更多时候像个无头苍蝇在招聘网上乱撞,太差的看不上,太好的要不起。
唯一一份心仪的工作,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了简历,最终石沉大海,连面试的短信都没有接收的资格。
他那时还以为自己的手机没话费了,连夜冒着大雨充了一百,收到的却是移动的缴费短信。
过后头脑清醒了,想一想,真逗。
又是躺在床上,开了无限流的外挂,在这样的日子里循环往复。寻常与习惯本就无话可说,说出来倒像是记流水账似的,晃一晃就过了。
但总有些突发事件给人心敲上一锤,把上帝规定的轨迹拨乱。
二楼的梅姨病了,39度的高烧。对于年轻人熬一熬就过了,放在老年人身上似是一次渡劫。
渡的还是生与死。
白日里,人去楼空。能帮上忙的只有时惜这一个闲人,他突然庆幸自己是个闲人。
伴着纷扰错乱的脚步,时惜将梅姨送去了医院,把梅姨扶到最近的椅子上。
他恳切地说:“姨,您坚持一会儿,我挂个号就来。”
得到梅姨虚弱的同意后,时惜这才放心地穿梭在人群中。
人人手上都拿着各类的诊断书,穿梭在方格瓷砖与洁白天花板间,门诊前长队扭扭曲曲地蜿蜒成一条线,赤裸裸地横插在时惜和梅姨中央。
像阻隔了年龄与光阴的玻璃,看得见,却过不去,也摸不着。
就如再也摸不到那年的初夏,热气腾腾,同样绿树成荫。他的心凉如珠翠,没有哪缕热气愿意缓解一二,他的身体汗流浃背,也没有哪片绿荫愿意分担一二。
那时他坐在泛黑的椅子上,拿着医院开的诊断结果,“髌骨骨折”,白底黑字,变成一个个儿时游戏中的炸弹,“砰——”一声,在心里开花。
医生继续说着:“如果后期恢复的好,还是可以踢球,只是要避免剧烈运动。”
他用了“如果”,做了假设。是在安慰,又是给自己留些余地。
时惜捧着诊断书,站在穿梭焦急的医院人群中。
站在人群中格格不入本身就是一种尴尬。
他是被时光抛弃的人。最引以为傲的本领跟不上潮流的步伐,一瘸一拐地跟在身后,当他回头时,发现那些光辉岁月被严丝缝合地封存在往昔。
正如他退役后一时兴起,提着两箱奶茶前往训练场地给队友们惊喜,却望着贴了封条的大门发愣。
一个大大的叉,无声地劝他止步于此。劝的似乎又不止是他走的这条道,还有他耗费十余年的职业生涯。
时惜很想把自己埋到土里,要么在黑夜,即便要在白天,希望土质能好点,最好是见不着光的那种。
或许能变成一个腌制的咸菜,在密闭的罐头里封存,祈求盖子能盖的再紧一些。
在搬来这栋楼前,这盖子密不透风。楼上的絮哥因为一时恼怒,把盖子掀了。
所有自以为是的、见不得光的、无可奈何的东西统统被摆到台面上来,让你好好地瞧瞧究竟值几个铜钱。
絮哥叹了口气:“我以前也喜欢足球。”
这个“也”用的十分巧妙,巧在他未点名,妙在他心知肚明。
他接着说:“我年轻时候穷,那时能有个场地就不错了,都是在水泥地上踢球,也没有什么规则,我一脚,你一脚的。”
“后来才明白,原来这玩意儿还有个比赛,还有专门从事这份职业的人哩。”絮哥的嘴角向上撇了撇,“再后来,我一场比赛都没有落下。”
“时惜,受伤不意味着消沉,退役不代表无能,找点其他事做做吧。”
“共勉。”
一个落在书信里面的话语,被絮哥以吐烟的方式,一圈一圈地缓缓道来,不像是五十岁的男子在劝借年轻小辈,似是两个兄弟互相加油打气。
阿青到时,正巧撞上絮哥从时惜的房中出来,两人差点撞了满怀。阿青身影一闪,避了过去。
刚进门,就见时惜左顾右盼地,一个大男孩居然抿了抿嘴。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件衣服。
是一件T恤,却被压在最下面,像是什么压箱底的宝贝似的,被时惜拿在手上,都自带着神秘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穿上这件衣服,阿青才看清——这也不是一件T恤,是一件球服。
背后大大的“9”严丝缝合地贴在衣服上,昭告着所有人这名球员光辉的过往。
他走到镜前看了看,镜中的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时惜还拉了拉衣领,眨了眨眼,像是通过镜面里的人证明自己的存在。
镜里镜外都是自己,却又不都是自己。镜子里面那人,意气风发,在球场上叱咤风云,而境外这人,蓬头垢面,在家中虚度时光。
怪好笑的。
他与他曾短暂的在时间洪流的一隅相遇,口口声声说要摘得星辰,如今两人在分岔路口走散了。
也怪可怜的。
时惜逆着时间光影寻找未知的梦想,被席卷到广袤无垠的小巷,没有繁华,没有锦缎,只有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