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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节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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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芳洲也不知道自己最终是怎么摆脱韦潇的,可那种被某种情感牢牢套住的约束感却是怎么也摆脱不掉。林芳洲躺在床上,明明才是草长莺飞、微风和煦的初春,林芳洲却像被炭烤般的被褥灼伤了一般,辗转反侧,怎么也定不下心来。
七十岁的陈叔半夜没逃过小少爷催命似的敲门声,睡眼惺忪地被林芳洲提到了楼顶吹风。包得像颗球的陈叔蜷在厚厚的冬衣里擤了把鼻涕,缓过命一样的呆呆地看着他们家小少爷一身薄薄的单衣坐在檐边,浑然没意识到春寒有多料峭,絮絮叨叨地唠着少男心事。
“陈叔,我原先只是想吓吓他。”林芳洲显得有些烦恼。
哦,这说的是韦少爷。
“我以为我告诉他我是男子身份,他就会被吓跑了。可能觉得自己被欺瞒,可能会恶意抹黑,可能会避而不见,我把最坏的结果通通想了一遍,可我没想到他告诉我他喜欢我。”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陈叔也被他说得一惊,他也看得出韦潇对林姑娘有些懵懂的心意,可那个前提是姑娘。韦潇这个古板的木头能这么快喜欢上小少爷,是他没想到的。
“因为小公子很好啊。”陈叔在他旁边坐着,感慨道。
“可是韦潇他也很好啊。”林芳洲的脚晾在空中小幅度地晃动着,这样略显童稚的举措让他彻底放松,畅所欲言,那些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想法得以重见天光:“我第一次在玉楼春看见他,他穿着时兴的高档西服懒散地躺在脂粉堆里,模样极俊,出言轻佻,我以为他跟那些不学无术、八面玲珑的纨绔是一样的,对他没什么好脾气,谁想他是个那么嘴笨的呆头鹅。”
他想起当时韦潇那个愣头愣脑、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弯起嘴角:“后来他就缠上了我,我去哪,他都跟着,我嘴毒,他也受着,我没法子就随他了。可他那次跟我道歉,其实他也没什么错……”林芳洲低着头,“他那个身份与我们这个身份看到的世道是不一样的,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想在他身上挑些毛病。那次他明明没错,可是他对我道歉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脑子一抽我突然就不想瞒着他了……”
“陈叔,他说他喜欢我的那一瞬间…我,我又突然就觉得有些后悔了。”
陈叔懵了一瞬,转头看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少爷,他深墨色的瞳孔微微震动,气息紊乱,他这才意识到韦潇在他们家小少爷的心里已经不仅仅是简简单单定性为敲了竹杠就跑路的普通朋友了。
十几年前,自老爷和夫人在反抗侵略的战役中不幸罹难后,林芳洲在渝城就一直处在颠沛流离的状态,后来听从组织指示来到举目无亲的申城后,也是无依无靠,一直没有什么定根的契机。
侵略者才被驱逐出这片土地,内部忧患接踵而至,林芳洲受得是老派的君轻民重,社稷次之的正统学说,实在看不惯绥靖政府假面下的封建思想,很早就投了青年会,也就是后来的□□。
他虽怀八斗之才,但从小娇养出的小少爷脾性实在差,时常开集体会议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和人吵了起来。即使很多人的确吵不过引经据典,条理清晰的林芳洲。
也因此,铁齿铜牙的林芳洲渐渐被大多数同僚疏离了,好在这样的情况并没有维持多久。
几次争吵之后,组织挖掘出他对时事的敏感度,很多事情能在他笔下以更生动的借代被剖开内核,以震撼的效果将血淋淋的真相赤裸裸地展示在多数人眼前,他的文章无论是文学性还是传播程度都是不容小觑的。他在渝城报发表的文章还曾揭起过一次规模可观的学生游行。
奈何大战才过,国内的通讯方式断得不剩多少,地方只有地方报还算流通正常。一直处于组织核心地区的林芳洲从此被迫开始了辗转在各大据点的漂泊生活。
即使是在吵架吵到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在风餐露宿赶路的时候,在男扮女装被浪荡子看轻揶揄的时候,即使在绥靖政府疯狗似的竭力迫害他的时候,他们家小少爷都没有说过一次后悔。
可现在,他说,陈叔,我有些后悔了。
“我孤身一人,原是不奢望有人能了解我,悦纳我,知道我遇到了他,我多年前对组织发誓以身许国的感觉突然沸腾翻滚起来。他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犹疑,我很害怕,我怕我这个身份把他搅进局中,害他风光散尽,跟我一样居无定所地远走异乡,提心吊胆地连第二天早上是晴是雨都无法确定。”
“陈叔,最重要的是,”林芳洲轻笑一声,笑里是无尽的荒凉和悲哀,“我也不是神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选择是不是对的,站队的结果是我注定要承担百分之五十会输的概率。”
“可是韦潇是不用的。在申城这样裙带关系盘根错节的地方,商会之子的身份和地位决定了无论是哪个党派的胜利,他都是被巴结的那个阶级。他可以一直万事顺遂、逍遥自在地度过他的余生,睡前梦醒只忧虑去哪家酒楼喝花酒,点哪个姑娘唱小曲,一辈子都做一个花天酒地的膏粱纨绔,这样的对比,让我经历着比明刀暗箭更惴惴不安的慌张。”
林芳洲一直不是一个好杀戮的人,也不在乎那些险中求来的泼天富贵,但熟读的多年诗书还是让他义无反顾地搅进这趟浑水。如今又因为和韦堂昇有了牵扯,他竟萌生了些许退意,他不想过这舌尖舔血的日子了,他想和韦堂昇好好的。
陈叔没有明显表现出强烈的赞成或是反抗的意味,静默了很久,他轻声问道:“所以援玉先生要封笔了吗?”
陈叔的诘问让林芳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很久之后,陈叔浑浑噩噩地就快睡着,隐隐约约听见林芳洲的答案。
“陈叔,我推不开韦潇,同样,让这片山河故土陷入水深火热的境地,我也没有办法装作视而不见。”
“申城很快就会乱了。”
林芳洲抬头看着头顶的一片天,有些怅然。无可避免的时间点,被推到面前的选择和无法预知的未来,也许所有的事情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显露出最优答案吧。
林芳洲的预感是对的。
清明之前,绥靖政府的动作就遽然快了起来。新政府彻底起底了在申城原定的政府人马,安插了好几个外籍的侦察人才,最令人震惊的是绥靖政府为了收买人心,居然屈尊降贵在申城中心的酒楼进行了一次冠冕堂皇的演讲。
新任的领导姓许,是原来北方的某个张姓将军的下属副将,一直述职于北方,有着一张憨厚老实的淳朴面容,说话也好像自带着大酱的酱香味:“过去,是反动政府不顾百姓生计,挑拨我们政府和民众的关系,现在我们重新接替申城的管理权限,以后你们也是这的一份子,都说家天下,我们绥靖政府就是申城的大家,我们坚持和平……”
受邀坐在前列的韦潇支着脑袋,发着呆,不合时宜地想着前几日自己的唐突表白。
他好像把林芳洲吓到了,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他了。
林芳洲常去的几个地方也找不到他的影子,韦潇毫无依据气势汹汹打出去的一套拳好似都落在了棉花上,一阵气梗。
而严菁则是被林芳洲突然的男儿身吓到,这几天都萎靡地把自己困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新领导的讲话不算太长,但讲话结束后整个酒楼都变成了权钱交易的交际场,即使韦潇的脸色已经很臭了,还是有不识眼色的官员仗着新官上任的傲慢来强行劝酒。韦潇撑了几轮,场面话已经说得三三两两,推脱身体不适就打算从后门开溜。
“去蹲守新时报的投稿点,记录每个月按时去投递的人,铁笔援玉是吧,一定把这个人拉出来杀鸡儆猴,煞煞他们的威风,真是什么阿猫阿狗的组织都敢来跟我们分一杯羹,也不照照镜子……”刚才还操着大葱地方口音的领导冷冷哼笑一声,全然没有刚才的亲切感。
他赴职前就有述职于此的前部员交接时特地叮嘱过要尤其注意这个在国内小有名气的写手。在他活动于申城之前,一直跟着他们组织四处游荡。偏偏文章的确写得一绝,往往在他发表过的一个月内,地方都会爆发规模不小的动乱。虽然主力是一些读酸书的穷学生,没什么权势也没什么威胁,但时不时冒出的小打小闹就像是围绕在身边的苍蝇实在是烦得很。
那人推演了一遍援玉的活动轨迹和时间段,好心提醒他:“与其正面针锋相对,倒不如避其锋芒,忍一忍,按往常的活动轨迹,不出两月援玉必定离开申城。”
许副将是个较真的人,偏偏要跟这个所有人都觉得难啃的硬骨头“援玉”杠上了。两月之期——那人的预测反倒像是个悬在他们两个之间的倒计时,誓要分出一个谁强谁弱。
许副将垮着一张胖脸,跟下属再三确认:“你们在申城时间这么长了难道,一点点线索都没有?干什么吃的!”
下属被骂得头都快埋进地里,不服地小声反驳:“倒是有几个怀疑的名额。”
许副将只是想泄泄自己的火气,倒是被这诈出来的意外之喜惊了一下:“哦?说来听听。”
“只是推测啦……”下属不太肯定的声音在许副将的瞪视下一下子精神起来:“是之前城西药铺的一个渝城大夫,姓乔。”
城西、大夫、乔泽元。
微凉的穿堂风呼啸而过,路过门外的韦潇被吹退了两步,浓厚混沌的酒气瞬间散去,惊魂未定地捏紧了拳头。他整个人都在发颤,腿也软,却还是凭着一股无端的意志强撑着一股劲往相反方向快步走去。
去找林芳洲!快去!
他空白一片的脑海里只剩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