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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节八 阋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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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在巷口撞上的就是这样一个孤魂野鬼般落魄的韦少爷。要不是韦少爷那副申城出了名的风流倜傥的长相在城西实在难遇,陈叔甚至会怀疑是不是什么误入歧途的梁上君子来这穷酸地方踩点——毕竟这理由看上去可比在这偶遇颓萎的商会大公子合理许多。
直到他看见呆呆坐在门槛上出神的恢复一身男装的自家小公子,才知道两个人闹的什么矛盾。
陈叔照顾林芳洲衣食住行有十几个年头了,很少见到自家得理不饶人的小公子吃瘪成这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湘君这是何必呢?你若是瞧上韦公子,我们敲个竹杠,腻了就跑,被识破了就跑,咱们寄居他人屋檐下的虽说没有归属,却也两手空空,脱离方便。”
他说着玩笑话,其实又何尝不是真心劝他呢?
小公子在申城任务危险,寻常以女装示人能削减几分威胁,他都做好了小公子做三十多年的小小姐的准备了。只是没有想到会突然杀出一个韦少爷,打乱了小公子原定在申城所有的主张。
林芳洲只是乖乖地盘腿坐在门槛上,神情淡淡,听到陈叔的声音也只是尽力抬高头,倒逼眼眶里滚动的液体回流,声音闷闷:“没事,陈叔,他以后不会再来烦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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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韦潇豁然想通之后,阻滞在胸腔的情绪像猛然开闸泻下的洪流畅通无阻,催发出更轻盈的畅快感。林芳洲的男子身份和他彻底接受的性向这两件相当震撼的转变在短短一个晚上发生,让他迸发出强烈的倾诉欲望。
韦潇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被自己遗忘了几天的严菁。
严家的小别院里,含笑听着韦潇说起最近的事的严菁斟茶的手猛地一抖,他蓦然抬起头,瞳孔放大,几乎是惊恐交加地紧紧盯着韦潇。
“你和林姑娘在一起了!”严菁惊诧。
“还没呢。你怎么这么震惊?”甚至没说到重点的韦堂昇同样有点诧异:“你不是一直替我出谋划策的吗?”
“不,不一样的。”严菁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他也不知道哪里出错了,韦堂昇怎么会在追求林芳洲呢?他明明不喜欢这样的老学究的……
“我,我当时以为你是玩笑话。”
韦潇笑得很坦然,完全没有被拒绝的羞赧:“一直在追,只是一直没追到有点丢脸,我没敢跟你们说。”
可严菁愣愣地看着他,浑然听不进他的话了,嘴里不停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不应该这样的!你不该喜欢林姑娘那样的啊……”
这下,纵是粗神经的韦堂昇也终于反应过来严菁的不对劲,表情一肃:“风陵,你跟我老实说,你是不是也喜欢林芳洲?”
严风陵低着头,不作声了。
他也想嘴硬说林芳洲有什么好的,可是林芳洲哪有不好的;也想和韦潇拍案说是他先看上林芳洲的,可是堂昇是他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他默认的姿态落在韦堂昇眼里,也明白了大半。
他坐在地板上,用手捂住眼睛,心里突然很想爆一句脏话:“这叫什么事啊。”
他才刚接受自己喜欢的是个男子,又陷入了和手足同争所爱的维谷。
“是我先知道她的。”严菁低着头小声反驳了一句,像是争辩,更像是自嘲。
在玉楼春的时候,是你说你不喜欢这样的老学究的,是我替她说的好话,是我替她拿箭矢,她明明第一个冲我笑的。
“你说你们还没有在一起,对不对?”
好一会儿,骤然回神的严菁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紧攥住韦潇的袖口,失魂落魄地逼问他,也不顾自己说的话会不会变成插进好友心头的一把尖刀。韦潇也不知做什么反应,只沉默地点了点头。
严菁的脸色稍霁,好商好量一般:“我,我们都退一步…公平竞争…公平竞争,行不行?”
他的内心有一杆称,他虽不知道韦潇和林芳洲发展到什么地步,可韦潇那样不识风情的人多半也在林姑娘那讨不着什么好。以他的能力,现在去追,胜算不会比韦潇小的。
即使卑劣,即使无耻,没关系的,他跟堂昇是这么多年的至交哥俩,他不会怪自己的。
既然说开了自己的心思,严菁也不忌讳韦潇知晓自己的进度,隔三差五就跑到韦公馆,拉着韦潇四处去搜罗些新鲜玩意。韦潇私心有愧,连着几日也不敢私下去找林芳洲,任由严菁支使自己满城地乱跑。
“嘿,这样的新奇玩意林姑娘肯定没见过……”专卖些西洋小玩意的古董店铺里,严菁拿起一只珐琅的女士怀表兴致冲冲地展示给韦潇看。
他话说到一半,眼睛蓦然大亮。
“那是不是林姑娘?”严菁眼尖,一眼就在人头攒动的街头看见了林芳洲,还不等韦潇有什么反应,就一边拉着木讷的韦潇往那跑,一边大摇大摆地抬起手招呼林芳洲:“嘿,林姑娘!”
一贯避他们如蛇蝎的林芳洲这次意外地没有躲,他平静地站在人群中,直到严菁叽叽喳喳的声音近在咫尺,才后知后觉般缓慢地折过身。
他缓缓回头,一头青丝沿着他的肩线流泄而下,他病白得有些过分的脸上的五官就像是一副缓缓展开的工笔画卷彻底暴露在他们俩面前,可能是没有搽粉或是采取其他刻意伪装自己性别的措施,他精致的五官不再掩饰收敛,棱角锋利而分明,是巍巍高山的壮阔,也是滚滚江河的澎湃。
一眼就可以辨出性别。
严菁靠近他,自然也看清了他的脸,受了天大的刺激般,脸上瞬间没了颜色,苍白无比,他猛地退后两步,声音发颤:“你,你不是个姑娘家?”
韦堂昇倒是早有准备,没有被林芳洲忽然恢复男儿身吓到,反而被严菁夸张的动作激得一惊,打圆场地给他递了个台阶:“严风陵,瞧你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把前几日呆呆傻傻的自己摘了个干净。
被兜头嫌弃了的严菁难得没有反驳他,他出神地盯着一身大褂的林芳洲,脸上的表情似笑似哭,嘴巴开合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明明有那么多话要跟林姑娘说的。
为了她,他都差点跟他最好的兄弟割裂了啊。
可是现在他要怎么说出口啊……
对着一个正儿八经的男子,要怎么说出自己绵绵的绮思。
严菁满心的空荡感一下就涌上来了,澎湃的汹涌的情绪就像压在他身上的巨石,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他尝试往林芳洲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跨了两步,最终还是忍受不住一般,狠狠地折过身往反方向狂奔而去。他的手下意识攥进手里的东西,棱角分明的怀表轮廓将他的手心硌的通红。
大概是被硌的太疼了,离开他们两个的视线之外后,他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改跑为走,向前走了几步,像被人从身后狠狠推了一把,他的脊背越来越弯,他停在了原地,缓缓地、缓缓地弯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无人的街道上,干涩的声道里终于发出了绝望又悲怆的呜咽。
这边的林芳洲不明所以地看着严菁跑远的身影,有点不知所措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韦潇,少见地显得又忸怩又惶恐,他低声问道:“有…有那么难看吗?”
韦潇见过一次他恢复男装,也做好了不论男女自己都喜欢林芳洲的心理建设,但这么近地距离观察林芳洲还是会让他震撼于林芳洲的样貌。
这种感觉就像是潦倒一生的穷人骤然被扔进一个满是黄金的洞窟里,他知林芳洲的才情已是不可挑剔,可是他锦上添花的无比美貌更让韦潇产生了一种不知所措的惊喜感。
他的目光掠过他的长眉,深色的眼眸,挺拔的鼻梁,眼神顺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他饱满浅红的唇珠上,难免有些想岔,韦潇被自己的轻佻吓了一跳,连忙移开视线,不太自然:“还,还行。”
林芳洲看起来有点萎靡不振,他早知道他们喜欢的是女子,韦潇前几日不来找自己的态度也暗示了他的表态与决断。
可当韦潇支支吾吾、不太情愿的姿态摆到自己面前,还是难免有落差。他像被戳破的气球般丧气,可骨子里的倔强却不允许林芳洲泄露一点软弱,他狠狠推开韦潇,阔步往前走去。
他没走两步,又被人三两步限在原地。韦潇欣伟宽广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有些急迫地询问道:“林姑……你,你这样,以后不会再去茶楼弹琵琶了吗?”
“对!”自认为被嫌弃的林芳洲脾气更差,恶声恶气地哼道。
“不会去女校教书了吗?”
“都说了是女校,我一个男子过去干什么!”被拦住去路的林芳洲已经有些烦躁了。
韦潇有些踌躇,磨磨蹭蹭:“那,那我以后要去哪里找你?”
林芳洲离开的动作顿了一下,有点震惊地抬头看他:“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我喜欢你。”
林芳洲瞳孔放大,往后跳了一步,紧张地拉开两个人的距离,垂至身侧拇指和食指紧张地搓动着,脑子里冒出好多想法,他像是不理解对面的韦潇嘴一张一合地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表达什么态度,慌不择言:“…我我,我就知道韦少爷有豢养兔儿爷的癖好。”
可能是林芳洲慌张的表情,也可能是他习惯的讽刺语气,韦潇因表白而不安惶恐的情绪一下子消弭了。
“没有,无关性别。”韦潇否定的声音低沉却有力,他说:“林芳洲,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