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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节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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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想到绥靖政府的动作这么快,不过两日,城西的药铺几乎被揭了个底朝天。几个面生的抓药小厮一律没有放过,抓去了牢房细细盘问。
他们把手伸向药铺的常客的时候,陈叔真的慌了。
他盘点了不少钞票和细软,联系上渡口的一个船商连夜要把林芳洲送出申城。林芳洲握着他枯槁的手,脑子里一片混乱,不停地追问道:“乔泽元人呢!乔泽元他人呢!”
相比于失魂落魄的林芳洲,陈叔显得淡定不少,沟壑分明的脸上透出残忍的冷漠:“我们的最高任务是护送援玉安全离开申城。”
“小少爷快走吧,老爷和夫人那边还是由老奴先去伺候吧。”他张开手臂,抱了抱林芳洲:“离开这里,少爷这副才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夫人临走的时候少爷还小,夫人其实很后悔的。她颤抖着把七岁的小少爷交到他手里,长久地看着他忍不住两眼含泪:“若眉当年要把湘君带走的时候,我不该拦着呀……湘君还那么小,接连失怙失恃要怎么在乱世里走下去……”
若眉是夫人的姊妹,三年战乱初起就携家带口远避海外,见劝不动夫人与老爷后,退而求其次地想把当时还懵懂的小少爷带出去,已经立下狠誓愿把小少爷当作自己亲生骨肉好好教养。
夫人起初是答应的,临到头了,还是不忍至亲生离,便拗着劲还是把小少爷带在身边。
老爷和夫人他们始终坚信只要通过他们那代人的努力就足以缔造一个歌舞升平、天下大同的美好世界。坚信过不了多久,小少爷能安安生生地长大,能够自由地实现自己的梦想,自由地选择任何一种生活的方式和他所爱之人。
这样的妄念终于破灭在夫人阖眼的前一刻,那个时候他们甚至没能看到侵略者彻底退出这片土地。
夫人大抵也是没想到,小少爷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走上了他们的老路。
可陈叔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少爷落的和老爷夫人一样的结果。老爷和夫人面对的侵略国土疆域的匪贼,死后那是不争的英烈,小少爷面对是却是同出一脉的同胞,若是出了事,编排他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罪名。
陈叔拽着林芳洲在复杂的巷子里穿梭,最终停在一个做了隐秘红色标记的狭窄巷口:“从这里出去,往东拐,只消再直走一炷香就能看到码头边一艘往鄂州运檀木的货船。小少爷上去找到一个姓宋的管事,他会确保你平安无事地到达鄂州。”
林芳洲紧抿的嘴唇微微松懈,眼皮轻轻颤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陈叔狠绝地砍断了他的念想:“不要担心,他们针对的是援玉,我们不会有大事的。湘君你记到,我一定会来鄂州找你的。”
说罢这番话,陈叔狠了狠心将林芳洲推了出去:“快去,不要让人看出端倪,离开申城就安全了。”
林芳洲踉踉跄跄地被推了出来,稳住身形往后看时,陈叔已经不见身影了。林芳洲知道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自己眼下就剩一条路可以走了。他紧紧抱住怀里那个小小的包袱,埋着头往码头的方向小步快走去。
现在不是货运的高峰期,一路走来码头边只有三两过江摆渡的船夫和常年趴活的闲散工人,转过这些低矮不齐的土屋就到了。
林芳洲已经听到淞河潺潺的水声,水震荡在木船甲板的回响闷闷传来,这是离别的前兆。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他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出一片混乱,在申城短暂的半年遭遇一幕幕浮现,他奔走、写下要发表的文章、在这座城市声名鹊起、然后以最普通的身份遇见了一直死缠烂打的韦潇……
想到这个人,林芳洲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申城不是他停留最久的城市,可是他的心就像是被这个春天催生了无数根系后被牢牢掌握的一团不成形的血肉,羁绊羁绊,它既羁押自己的狼子野心,又绊住他颠沛远离的脚步。他可以自由活动,可若是一想到远离,他的心就要被那盘根错节的庞大根系彻底绞碎了。
或许是自己的脚步慢下来了,身后整齐的踏步声才显得更加明显。皮靴踢步的声音就像鼓槌落在皮质鼓面,纷乱,在窄巷里微微回响。数不清的鼓锤在鼓面上敲击,方向不同,动作不停,牵动着林芳洲脑海里那根本就紧绷的弦。他不敢往后看去,怕被自己恐惧的表情暴露,他尽力压慢自己想要飞奔起来的脚步,闲庭信步的,假装成一个只是途经这里的路人。双肩沉重,千万种刑具加在林芳洲的身上,让他走不得也逃不开。
可是身后的人并没有被他拙劣的伪装迷惑,他们的速度提上来一点,两队人的距离越拉越短,影子似的一步不差地追在林芳洲后面。偏偏这个时候,林芳洲的脚不争气地软了一瞬。
惊恐万分的瞬间,他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念头——要被抓了。
林芳洲的眼睛有点空,他知道自己应该尽力地往前跑,甩开这群巡警,上了那艘船什么事情都会好的。
可申城的安逸日子他过得太久了,昏昏沉沉的日落更是让他心慌不安,连这样他经历过数百次的基本的盘查都让他惊恐地快迈不开腿,他僵在了原地。
厚重的牛皮军靴踏地的回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林芳洲没有回头,脑海里已经通过声音想象出他们在小步跑动的画面,步调整齐又严肃,可能还拿着枪。他若是妄动,可能一个枪子就会当心穿过。
林芳洲的心沉了下去,手心沁出薄薄的手汗,他知道被抓了之后意味着什么,他随身携带的箱子里还有很多还没公布的稿件,这些东西会将他顺理成章地定性。
新任的绥靖政府或许为了杀鸡儆猴,还会把他铐在绞刑架上被公开处刑。
林芳洲早就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了,也知道自己这次是躲不过了,死心地闭上眼睛,静待他们的逮捕。
可声音越靠越近,在他身后戛然而止了。
林芳洲听见身前一道熟悉的声音气喘吁吁:“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一个宣示性极强的怀抱把不设防的林芳洲圈进了怀里,微烫的掌心扣住他的后脑,不让他的脸暴露在外面,急促的喘息声顺势扑在他裸露的脖颈,热量相互交换。
林芳洲愣了一下,慢慢地,伸手紧紧攥住韦潇身前的布料,他本身雌雄难辨的声线把他低哑微颤的语调变得像是情人撒娇般的呢喃:“我……我走错了。”
韦潇看上去惊魂未定,就像是险些失去什么样珍贵的珍宝。巡警多半是见过这个申城有名的膏粱纨绔的,更何况韦潇最近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连警署署长都要赶着上去套近乎。
他们也不敢触这个霉头,领头的看这个架势,也只能干巴巴地奉承了一句:“是韦少爷的人啊……既然是韦少的家事,我们就不方便掺和了。前面我们兄弟刚查出一艘可疑的货船,就先走一步了。”
韦潇抬头,眼神凌厉冷淡,扫了一眼站着的巡警们,不太走心地搪塞道:“那你们快去吧,我找着人了,就先回去,恕不奉陪了。”
规则紧张的踏步声越来越远,韦潇都没让一个卫兵见到林芳洲的模样。他确认了一圈周围环境的安全,才松开禁锢的怀抱,双手搭在林芳洲的肩上,对上他漆黑眼眸的一瞬韦潇的瞳孔微微一震,然后紧促的呼吸渐渐缓和:“没事吧?”
林芳洲怯怯地看着失魂落魄的韦潇,想说风尘仆仆的韦潇看起来才更像那个有事的人,他不好意思地小幅度摇了摇头。
韦潇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撑起一个力竭的微笑:“你好像很怕巡警。这样我在法租界还有间宅子,那里是洋人的地盘,那些看人下碟的巡警还不敢得罪他们。跟我走,好吗?”
林芳洲没有接过他的话,盯了一会儿地面,调整好表情,他仰头看向韦潇,神情平淡,冷不丁地蹦出一句:“你知道吗?我是援玉。”
那话好似有静止时空的魔力,这里本就人烟消弭,这下连飞过的鸟雀也见不到了,只有几米之隔的淞河一阵阵的波浪拍岸声震荡着林芳洲的心扉。他只说了这样模糊不清的话,没有逃避,静静地等着他的回复。
韦潇怔了一下,有些迷茫地看向林芳洲,脑子里的弦搭错了一瞬,脱口而出:
“怎么?需要我道歉吗?”
韦潇隐隐约约记起自己之前好像说过援玉的不是,心里暗自苦恼林芳洲实在记仇,却又偏着头诧异又顺从地看着他,就等林芳洲一声令下就能从善如流地道歉一般。
仿佛一切都是不足为道的小事,那些曾经贴着林芳洲脸颊呼啸而过的枪林弹雨俨然已经失去了杀伤力,软绵绵地落在他的脚边,铺就一条通向韦潇的略有些咯脚的坦途。
林芳洲站在那里,复杂的心绪凝重而喧嚣,被寂静层层又重重围裹,透出尖锐锋利的棱角,他张了张口,无言。
这么多年他笔下的文字掀起过很多次混乱的反抗和游行起义,可是他从来没有赞美战乱,他深刻地体悟过战乱的残酷无情,如果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他绝不会走上这条路。
可他无比清楚这条路是必然的,是不能逃避的,他只能顶着这个名字,心如火煎地忍受着造谣者对他的诋毁,颠沛者对他的怨怼,敌对者对他的剿杀,同行者因他而起的牵连埋怨。
世道像发狂劲乱的风暴,裹挟着林芳洲成长,逼迫他左支右绌地艰难前进,它无孔不入,它气势汹汹,林芳洲一直以为这样的情况是合理的,他咬牙挺了这么多年了,他就要被狂风压倒之际,韦潇拉住了他,并肩和他站在了一起。
林芳洲深深地看着韦潇,仿佛要把他现在的每一个表情都镌刻在心里,他勾了勾嘴角,脸上的忧郁一扫而空,表情高傲地抬了抬手:“没什么的,我原谅你了,韦堂昇。”
他把手递出去的一刹那,心头涌现出一阵强大的命中注定的宿命感。
那些游移不定的选择,时间真的把他的答案送到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