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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节七 坦白 ...

  •   诚如韦潇所言,韦公馆真的很大。东南角的客房里点了一宿油灯,有人笔耕不辍写了一晚上的文章,西北角的主卧里,细细簌簌的翻身声一夜未停,可他们彼此都不知道。

      一夜相安无事,韦潇期待又纠结等了一宿的上门拿人的林家人没有来,战战兢兢措了一个晚上的辞一个字也没能用上。

      顶着两个明显黑眼圈的韦潇一大早打了好几个哈欠,困意滔天,还是强撑着主人的做派把林芳洲送到大门口。

      林芳洲就要走,突然被人叫住。

      “林姑娘。”

      林芳洲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平和安静。韦潇顶着她探究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那天是我说话重了。”

      林芳洲愣了一下,收起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答话,只是唇线抿得更紧。看着他好一会儿,她像下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可这个结果并没有让她放松下来,她郑重道:“明日晚上你来林府后门找我,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明明心知他们俩没出什么事,但韦潇这颗心就像是坠在无线的风筝上面似的,飘飘忽忽,怎么也安定不下来。一个姑娘家平白无故地在你那住了一宿,虽然隔得远,虽然没什么人知道,难保不会有什么碎嘴的仆人往外传些谣言。

      韦潇坐也不是,立也不是,一整天都在宅子里四处找人问各地初次访亲的习俗。扫地的刘叔和厨房的林婶为此还为第一次见家长究竟是该送丝绸还是送果子争辩了好一番,回过神来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哪有第一次去人家家里择了个晚上的节点?那不是摆明告诉人家父母你对他们姑娘家图谋不轨吗!”

      韦潇脸都涨红了,连连摆手表示:“我,我没有那个意思!”他有点犹疑:“可是是林姑娘让我那个时候去的,我若是私自上门惹得她不快,岂不是更过分?”

      刘叔和林婶两个人对视一眼,他们俩也不是瞎子,韦潇这段时间的牵肠挂肚是全府人有目共睹的,两人忍不住开起了他的荤玩笑:“韦少爷,你的福气莫不是在今夜?”

      韦潇腾地站了起来,脸烧得不成样子,脑子里就像是被和好的面团一般混沌一片:“这、这种话、不、不能乱说的!林姑娘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他拔腿往外跑,没忘了回头威胁他们两个:“刘叔、林婶,你们可千万不能将这些话往外传!”

      韦少爷满申城晃悠了一天,在东边买新出炉的糕点的时候听见有人说北面有家新开的西洋脂粉店,好不容易挤了一身香粉味又赶去城中一家布料铺子去取前几日给她订的两套新式料子。

      日头将将落到西边的时候,韦潇已经大大小小地在自己身上挂了十几个布包纸袋了,整个人活像颗行走的挂满礼物的西洋圣诞树了。

      他走到林府后门,林芳洲昨日说的时间没个准数,韦潇不敢妄自揣度她说的时间,犹犹豫豫地蹭到门口。

      那里恰好站了一个人。

      背对着韦潇站着。

      韦潇只当是来引自己进门的仆从,正庆幸自己没有过了时间,长吁了一口气:“你好,请问林芳洲林姑娘在……”

      那个人转过身,韦潇还未出口的话被梗在喉咙里,他僵在了原地。

      他柔顺黑亮的长发编了个辫子侧在身前,又恰好穿了一身深青骊的短褂,从背影看的时候几乎忽略他的长发,可不再用香粉遮掩的漂亮五官透出几分凌厉,眉眼深邃,尽管身量不高,骨骼纤纤,却还是第一眼会认出这是男子,不是姑娘家。

      是林芳洲。

      却不是韦潇认识的那个林芳洲。

      韦潇心猛地重重地坠下去,脑子也是乱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两个人相看无言,气氛凝滞,没有人打破这个僵局。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芳洲的嘴唇首先嗫嚅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他仿佛只是想把自己掩盖的真相展示给他看,韦潇很久没有说话,已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林芳洲就歇了心,沉默地想把自己又套进那个壳子里。

      他的手搭在锈迹斑斑的门环上,他一直维持着推门的动作,其实只差一股劲就进去了。可他没有做,慢吞吞的,好像在犹豫,或许是在犹豫给韦潇一个什么样体面的了断。

      韦潇看着他的动作,把他的犹豫迟疑尽收眼底,他胆大妄为地揣测道: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他在等我。

      自他喜欢上林芳洲后,这样为了掩盖自己落魄的妄想很多,让他能在这段看不到尽头的关系里维持该死的体面,那些虚构的算不上多热情的回应,让他短暂相信着林芳洲也在慢慢尝试地爱上他,撑着他走到今天。

      他心里比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但其实今天林芳洲就是在等他,尽管他没有说。

      可春日里露气重,傍晚黄昏时分凝集的水珠顺着他裸露的小腿肚一点点划出水痕。糟糕的气候暴露了同样不善表达情感的青年复杂沉默的情绪。

      林芳洲按着那扇残破的朱门,一如往昔地冷静又自持,只是收敛起平时对上韦潇时那种张牙舞爪的讥讽,意外的有些安静。他们两个难得有相处如此平静的时候。

      韦潇察觉到他态度的突然转变,一种不太良善的直觉让他退后半步。他第一次在跟旁人的博弈中产生这么浓重的畏缩退意。

      心情很烦,不想听他说话,不敢听他开口。

      韦潇微微弯下了脊梁,那是一种蓄势要逃离的姿态,也许只要他回去睡一觉这些荒诞的事情就可以轻描淡写地翻过篇了。他张了张口,冒昧的想要告辞的话几乎脱口。

      可林芳洲冷淡得过分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了:“韦少爷也有娈养兔儿爷的癖好吗?”

      夜晚那种不合时宜的烦躁终于尘埃落定。

      一如既往的不留情的嘲讽语气卷土重来,把平和的气氛搅得一团乱。

      韦潇以为是因为自己今天没有见到他才会胡思乱想,原来不是,是林芳洲学会了新的理由,再一次往自己身上又扎了一刀。

      韦潇的身影在随着月亮的腾挪变得有些沉重,他垂着头,声音很哑,他的话越来越少,他只说了一句:“哦。”

      哦,我知道你为什么总是不满别人以女子的词汇描述你了。

      哦,我知道你是男子身份了。

      哦,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阻碍又多一重了。

      他有那么多想说的话,此时却一个音节刚刚好。

      好半天,那扇门重新发出了声响,清脆利落,把韦潇彻彻底底关在了门外。

      离了林芳洲的视线,韦潇的脆弱才彻底爆发,他精疲力尽,不顾形象地席地坐在林府那个不太干净的台阶上,精心包裹的礼物随意散了一地,没有人收拾,韦潇只是出神地盯着他来时的路。

      那条简陋的石板路上有着不合时宜的熹微亮光。

      林府的侧门很偏,偏到明明这里是人群昼夜拥挤的城郊也几乎没有人来到这里。这样偏僻的地方是不配拥有光明的。

      但是有一个傻子害怕某人为了会躲着他,大门不走走小门而出了意外,在林府的每个出口的路上隔几步就放了一个昼夜长明的风灯。

      穿巷而过的风鼓动坠在风灯的穗子,如同毫无出处的蛊铃,细细碎碎的声音牵引着一具无处可归的游魂往回走。

      失魂落魄的韦潇摇摇晃晃地走一会儿,就忍不住伸手摸一摸那些柔软的穗子。

      他自言自语地问道:申城那么多个貌美的名媛明星,我怎么会喜欢一个男人?

      可他又很快自言自语地反驳:可是林芳洲最好看。

      比新出的那个电影明星好看太多了。

      林芳洲的琵琶也是申城一绝。

      林芳洲还是女校教地理的老师,博古通今。

      韦少爷走着走着,也不用旁人指点,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其实韦潇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不比任何人高。

      他们这一辈或多或少都留洋,学过洋人那套,开明奔放的很。韦家是个例外,往上数个几代也曾在朝堂任过职,就是做了满身铜臭的商人,韦老爷也固守着封建传统的成家立业,瓜瓞绵绵的那一套。

      虽然韦潇总是在严菁他们面前吐槽韦炎经是个老古板,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骨子里没比他爹好到哪里去。

      只是被林芳洲拒绝之后的每一次,他都不断倒逼自己复盘自己哪里表现得不如意,回顾不足。

      他原先有些自命不凡,有些不解风情,还有些固步自封。

      可这样天资骄纵的韦少爷每见一次林芳洲,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就重一分,韦潇有时候想可能就在下一次见到林姑娘的时候,他就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而被迫放手。

      可是,当林芳洲穿着大褂站在台阶上向他问出那句“韦少爷也有娈养兔儿爷的癖好吗?”后,好似一隙天光从密密匝匝的乌云中漏了出来,那些毫无道理的紧张和恐惧变得稀薄,让韦潇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也变得简单。

      ——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林芳洲的男子身份,他才次次对他冷眼相对。

      ——原来不全是因为他的毛病,林芳洲才一次又一次无情地推远他。

      说到底,韦潇也不是无欲无求的男菩萨,不是大公无私的日桑门,身份尊贵的商会会长之子的韦大少爷也不过是个寻花问柳的俗人之辈,是个希冀投石也能听个响的商贾之徒。他只是想也许只要他能接受林芳洲的男子身份,是不是他也终于能在眼前这个总是自己处处挫败的人身上讨一回好?

      仅一回就好。

      他也想尝尝被林芳洲善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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