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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节六 借住 ...

  •   阳春三月好时节,和煦的春风催发无限生机,门可罗雀的玉楼春迎来久违的熟客。

      他太久没来了,以至于龟公小跑着去通知谢妈妈的时候,听到消息的谢妈妈扶着二楼的栏杆一下子愣住了。

      “韦少爷还来投壶?”谢妈妈有点为难:“可是银柳已经走了啊。”

      独自瘫坐在软椅上的韦潇慵懒地摆了摆手:“不投壶了,帮我找个有眼色的过来唱个曲吧。”

      谢妈妈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走,被身后的人叫住了:“你刚刚说银柳走了?她去哪了?”

      “有人说申城要乱了,之前一个恩客临走前好心替她赎了身,让她回老家去了。这楼里不少有出路的姑娘能出去的都出去了,没几个留在申城的。”谢妈妈苦笑地搓着手里一方丝绢:“不瞒韦少爷,等过了清明,我也要把这关了回老家做个正经营生。”

      “这仗当真要打?”韦潇闷沉沉地问了一句,他的声音很低,比起发问,更像是自问。

      其实他自己知道,这仗是非打不可了。

      和林芳洲起了争执的那一天,他一回家就收到了他叔叔从北平寄来的信。北方外虏虽驱逐出境,但那几年烧杀抢掠遗留下的问题积重难返。

      叔叔去年就多方打听过要把自家的产业转移到安分的地方,这打听来打听去,就发现申城这块看似平静的薄冰下竟酝酿着那么汹涌的暗流,连忙从北方递信催他赶紧出去避避难。

      如果是以前的韦潇收到信估计就听话去了,可能是生意人骨子里的漂泊本性,即使他已经在申城土生土长了二十多年,还是学不来本地人安土重迁的那套。可……

      韦潇捏着薄薄几页信纸,思绪万千。他忍不住想起下午和林芳洲争执的内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冷静下来,剖心剖腹地自我诘问了一番。

      他真的善良吗?他没有私心吗?他真的有自以为的那般正义吗?

      ——他没有。

      他救济流民灾户的数额还不及在玉楼春打赏某个看得顺眼的小厮,比起真心实意的慈善,那更像是有钱人漫不经心的消遣。谁让他们这群膏粱纨绔有钱就烧得慌呢?

      他以为自己心中有大义,国家有难,也会是个舍生取义的铮铮壮士。其实不是的,他只是知道自己有退路。韦家在香港已经混得颇有架势,就是败光了这里的基业,灰溜溜地逃去香港,也没有人敢置喙一句。

      对于哪个党派来执这里的政,韦潇半点不在乎。他在申城混得好,就继续当他的二世祖;受到刁难了,就给府衙官署递些黄白之物进去,打通关窍;实在混不下去了,就换个地重操旧业。

      从商周到现在,商人的这套法则都是适用的。

      林芳洲说得没什么错,他就是寄生在申城这张看起来还算光鲜亮丽皮囊上的壁虱子,只要能满足自己的私欲,哪管披着皮囊下的究竟是绵羊还是猛虎?可那些百姓是真真切切地被官府门阀左右的,所谓苛政猛于虎,只有握着权力的人想要他们活,他们才能堪堪越过存活的门槛。

      韦潇不做声了,一直沉默地揉着自己的腕骨。

      他在玉楼春有习惯的位子,因为投壶的场地大怕伤着人,之前都架着几幅一人高的屏风。韦潇不在玉楼春的几个月,已经完全撤去,门可罗雀的玉楼春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韦潇从旁边的箭筒里取出一只箭矢,拎着箭矢的尾羽,他孤身站在空阔的堂中,环顾略显萧条的四周,有些伤春悲秋地想到了李太白的那句“拔剑四顾心茫然”。

      他看了一眼还站在旁边小心翼翼伺候自己的小厮,叹了口气。他把没投出去的箭矢递还给他:“你跟谢妈妈说一句吧,我以后不会再来投壶了。”

      他拍了拍衣服,往外走去。他心情烦闷,今天不想多见人,是自己一个人开车来的。小洋车在申城还不算常见,连韦父都是费了老大劲,托了好几个人飘洋过海送来给他试试鲜的。

      好在韦潇悟性不错,跟徐毓麟跑了两趟就能独自开车了。玉楼春附近就是警署,街道上的管理一向严苛,不同于城西城南复杂而混乱的人群,这里的人连行走都带着紧张和恐惧,很少会在街上逗留,平坦的马路上空阔非常。

      韦潇启动车慢悠悠地往府邸开去,自从他那次与林芳洲起了争执之后,他已经有五六日不曾见过林芳洲了。他若是真心想找,其实很好找的。林芳洲的生活很规律,出了林府,要么去女校教书,要么去茶楼弹弹琵琶,亦或者是循例去那家药房问诊。

      但是这几日他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些地方。韦少爷想,自己高低是个前商会会长家的公子,总是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实在是不符合他的调性。就是现在对那次吵架有丝悔意,也抹不开那个低头道歉的脸面。

      越想什么越来什么,这下老天也给他递了把梯子。

      韦潇还没拐过弯就看见前面那个眼熟的身影,她罩了件低调的淡草绿长褙子,抱着一沓厚厚的文稿走得飞快,衣袂翩飞,她走得并不安心,总是频频回头观察身后的情况。

      韦潇还没纠结完自己要不要上前,身体快一步踩了一脚油门,几息就滑到林芳洲的身侧。

      韦少爷手忙脚乱地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单手托腮,搭在车窗上,端的一副花枝招展的殷勤模样。

      还自以为很是冷酷地抬了抬下巴:“上来?”

      本以为还要推拉一番,没想到林芳洲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就很爽快地站到车体的另一边。韦潇微怔,很快回神,迅速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由内打开了车门。直到林芳洲有样学样地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韦潇脑子还是懵懵的,空气一瞬间凝滞。

      “林姑娘怎么会来警署?”

      她刚上车没多久,后面就有一辆显眼的巡捕车不紧不慢地缀在韦潇的车后,即使已经推测到她是来警署办事,韦潇还是自欺欺人地希望从她嘴里听到一些他想听的答案。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这个话题,就差没把“快说你是来找我”的标准答案打成大字报贴在脑门上。

      林芳洲这个异常的出行轨迹被韦潇自作主张定性为特地给他来安台阶的妥协行为,韦少爷觉得自己勉强可以接受这个程度的让步吧,林姑娘都知道错了,再揪着不放可不是大丈夫的做派。

      林芳洲抱着一沓文稿,别过脸:“来找朋友。”

      ……

      好吧……

      女孩子家难免羞臊,不好意思直言,韦潇能理解。

      “那,你是要回林府吗?”

      林芳洲透过后视镜看见警署的车还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估计是碍于韦潇的背景深厚,才没有半路截停车子抓人。她摇了摇头,有些别扭:“不…不能回去。”

      林府在申城到底根基浅,万一警署那些惯常爱攀咬的恶犬发了疯,真要顺藤摸瓜查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就彻底完了。但林芳洲也不是象牙塔里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要把夜不归宿,还是寄宿在一个对她有意的男子家中摊开谈,林芳洲实在拉不下那个脸。

      韦潇这个时候那股该死的不开窍的劲又上头了:“哦哦,那你要去城北那家酒楼吗?他们那的住宿条件算是申城数一数二的了。”

      自他提到城北,林芳洲刻意移开的眼神就瞬间聚焦到韦潇一本正经的侧脸,瞳孔瞪大,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这个男人,明明前一周还缠得她几乎没有一点私人空间,现在自己都送上门了,这棵好不容易可以庇护的大树又是在闹哪样?扮演柳下惠?或是欲擒故纵?

      林芳洲企图从他淡然的侧脸找出一丝可疑的迹象,眼瞅着他真的要拐向酒楼,林芳洲也顾不得什么女儿家的颜面了,抱紧手中的文稿,闭着眼睛,梗着脖子:“我要去韦公馆!借宿一宿!”

      “啊?”

      “啊什么啊。”林芳洲有些气急败坏,差点上手去夺方向盘:“快开车,烦死了!”分不清是羞臊还是紧张的潮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后。

      “哦哦,好哦……”其实韦潇根本不明白林芳洲的意思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只知道讷讷地答应下来,手忙脚乱到打方向盘的时候差点没有把手脚打结成□□花。

      过了好一会儿,他没忍住,时不时从镜子里瞄一眼气鼓鼓坐在副驾的林芳洲,诚惶诚恐地多嘴解释一句:“其实韦公馆还蛮大的。”

      ……林芳洲没有搭理他。

      “因为父亲他们去了香港,所以其实我那里仆人不怎么多。虽然如此,你也不必担心,我住的地方到最远的客房要七八分钟呢。”

      ……林芳洲脸色越来越黑。

      “你家里人若是还不放心,嫌我坏了你的名声,我和父亲知会一声,不几日就去林府提亲,彩礼仪式一点不会少你的……”

      林芳洲忍无可忍,抽出一张纸团巴团巴,气冲冲地砸向韦潇:“韦堂昇,你给我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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