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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节五 争吵 ...

  •   从城东的韦家公馆到城南的林宅,不可避免地要路过城中心的行刑场。

      这原来只是个普通戏台,清末的时候有个北平落了势的角儿在那唱过一曲绝唱,把地方热了起来。自三月份军阀割据申城之后,就把这个热闹地改成了行刑场。隔三差五就会有“大戏”上演,整个申城都弥散着一股厚重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围栏外站着好几个把手笼在袖子里的穿着肮脏灰袍的农妇,枯黄如干草的长发粗粗往身后一扎,手足委顿,眼球浑浊,却暗暗隐藏着兴奋的光芒。混沌的空气里仿佛揉进一把香纸的灰烬,仿佛多呼吸上一口,就会被不干净的神神鬼鬼缠住。

      韦堂昇知道她们在等什么。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谣言,说是沾了革命人血的白面馒头能治好陈年肺痨的毛病,传着传着,什么疑难杂症、沉疴痼疾也不在话下了。

      明摆就是封建迷信,报纸和大夫轮番出来澄清了几遍,但架不住某些人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愚昧想法,聚在戏台边的人一天多过一天。

      韦潇虽然没有什么斡旋其中、普济众生的心思,看到这样的场景不免为那些刑场上的革命志士寒心,原先会时不时给慈济院捐点小钱的习惯也歇了。

      他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林芳洲。

      一月份的申城寒气凛冽而潮湿,碎雪聚拢成鹅毛,袅袅地落下来,落满跪着受刑人的发梢,肩侧。天气寒意刺骨,他没有瑟缩,呆呆地看着下面的某个方向。

      路过此处的韦潇留了个心眼,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林芳洲。可能是场面血腥,林芳洲难得没有穿跳脱的颜色,只是简单套了身白褂子。只她身材本就高挑,气质出尘,在一群面色萎黄的穷苦人中仰着头望着那副高高悬着的吊架,审视着,像是在衡量它的脆弱性。

      韦潇拧着眉钻进人群里,费了好大心力才从那群力大如牛的村民中勉强破出一条路,他轻拍一下林芳洲的肩,把她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转过头盯着他。

      韦潇也被她过度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安抚她:“是我,林姑娘。”

      他说完这句就不知道再接什么话题了,干巴巴问道:“林姑娘也来看砍头?”

      心里难免有些唏嘘,林姑娘虽然饱读诗书,骨子里还是个信邪门歪道的老学究。

      林芳洲病白脸上那对黝黑油亮的瞳孔里是一如既往的嘲讽:“你觉得这个东西好看?韦少爷果然口味独特。”

      她甩了袖子就走,她身形细瘦,明明刚刚韦潇进来时千般阻挠的人群在林芳洲面前仿佛一道不堪一击的围墙,稍微提了些速度就很快把韦潇甩在人群后。韦潇目瞪口呆地看着林芳洲轻飘飘地从人群最里端,逆着那群莽着劲往里冲的农人,三两下钻了出去。

      他不解地敲了下自己犯蠢的脑袋,也不敢耽搁,拔腿追她。

      也不知道林芳洲病兮兮的身体怎么能走得那样快,韦潇一边道歉一边推开一个劲往里冲的人潮,一不留神想岔了,往外走三步,退回去五步。

      韦潇气喘吁吁地冲出包围圈,已经过了好一会了,万幸的是林芳洲被人拦住了,也没走远。

      拦住她的人是个小报童。

      “姑娘,新时报来一份。”也不知道这个小报童在这条街上混了多久,对如何显摆卖点掌握得格外老练,他压低报纸,不经意地露出内页的一角:“今天的内刊是援玉先生的大作,整个申城仅此一家。”

      韦潇抓住林芳洲时,她修长的手指刚好覆在那两个字上。韦潇脸色大骇,紧张地把报纸塞回小报童的怀里:“她不买。”

      “先生,这后面有崔莺莺和张生的故事。”小报童察觉韦潇的敌意,翻动报页,见人说人话,见鬼又是另一套说辞。

      韦潇却不惯着,冷哼一声:“这回是崔莺莺反清复明,匡扶正道,还是张生义勇抗日,以身殉国?”

      这段时间报社那群人为了拓宽销路,让更多人看到他们的革命言论,真的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套着耳熟能详的折子戏壳子,魔改了些背景,大肆宣传青年是国家栋梁,革命主力军。给这群爱做梦的小年轻吹捧得五迷三道,天天叫嚣着国将不国,要争取独立自由。

      韦潇知道这些人难打发,直截了当地从怀里掏出几张大钞塞给小报童:“我不管你卖给谁,别卖给她。”

      小报童自知自己惹不起眼前这个通身气派的公子哥,识时务地把那几张钞票揣进兜里,囫囵道了声谢快步跑去寻下一个买家。

      他的影子都彻底消失在巷尾了,韦潇阴沉的脸色也没有好转。

      他沉着脸的时候,是很有震慑力的。他本身眉骨高挺,眼窝深邃,面无表情的时候,脸上阴影盖过他天然上翘的唇峰,冷峻压过温和。

      林芳洲不适地微微转了转被他攫住的手腕,他周身气场突然变得更加阴沉骇人,韦潇一贯吊儿郎当不着调的声音此刻冷到不行:“援玉的报纸你也敢买?”

      林芳洲坦荡看着他,表情倔极:“有什么不敢?左右不过是篇报道,还能给我定罪不成?”

      韦潇熟悉温和的声线透出几分怒意:“你不要命了!护卫队天天收缴他的文章,买者罪同反叛分子,都要拉去枪毙的。”

      韦潇越想越离谱,他甚至觉得刚刚林芳洲打量那个绞首吊台的眼神仿佛是想把自己那截脆弱的脖颈套进去试试自己能撑几秒。

      “你年纪小,不知事,觉得搅进风波里挥斥方遒听起来很风光。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如今这个世道能保全自己已是难事,你一个姑娘家少去沾惹那些是非。”

      “然后呢?”林芳洲嗤了一声,一双含情脉脉的杏眼里尽是嘲讽的冷意,她冷笑道:“姑娘家坐在高楼上,眼睁睁看着你们这些没有血性的男子拱手把百姓社稷当作筹码随意掷出?外虏辱国,避而远之;内蠹误国,视若无睹。我还以为韦家家底丰厚,能给韦少爷请个博古通今的夫子,我看韦会长百密一疏,看账目精明的人也会把夫子错看成厨子。还是韦少爷全把道理都做了白米,入了口,过了胃,出了肠,徒增个,不长脑。”

      韦潇原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想当然地觉得女子心思敏捷却易碎,应当有更好的去处。

      狭隘的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只是林芳洲的话越说越过分了,韦潇好心给她泌别利弊,她倒好,倒打一耙说韦潇不够忠义,语调讥讽至极,就差没把他钉在耻辱柱上狠狠批斗一番。

      韦堂昇可不是软骨头,遇到硬茬也不是什么气都往下咽:“你觉得自己在为百姓和大义在奔走,为全国人的某些美好的未来奋斗,是吧?林姑娘觉得自己清风峻节,觉得除了你我们都是不理解你的睁眼瞎,是吧?可这样的世道,你能做什么?你真当自己能一呼百应?这个国家烂透了,你说得再大声,也是对牛弹琴!”

      “现在可不是前几年日寇嚣张的时候了,那时候我们对的是外族。如今同室之内操戈的可是同姓的同胞!你站的队就对吗?是不是新的火坑?林姑娘,你就能向这万万千千的百姓打包票?史书面前没有绝对的正确抉择!”

      韦潇也是气急,怒火焚烧掉他留下的容忍的余地,一个步步紧逼,一个无路可退,两个人难得有这样针锋相对的时候。

      “起码我想做!我愿意一试!”林芳洲恶狠狠地甩开了他擒住自己的手,梗着脖子对上了韦潇的视线,愤慨又激昂。

      “韦少爷呢?在你眼里,你觉得那些都是未经开化的野蛮刁民,没有必要为他们误了前程,韦少爷你和那个狗屁的临时政府没什么两样,你们有点权钱就把自己看得该死的高尚重要。积玉堆金、饱读诗书的韦少爷当然觉得他们无理取闹,觉得他们冥顽不灵,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对他们嗤之以鼻,继续隔岸观火,开柙放虎。”

      “韦少爷,你的明哲保身不过是又软弱无能又自命不凡的下下选。”

      这几个月来,林芳洲对他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了,只要韦潇出现在她面前,林芳洲嫌弃他的话从没停过。可是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韦潇从他爹手里接过家产学的第一句话就是生意人的脸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今日,林芳洲觉得他脂膏润骨,大义不分。

      这样近乎诋毁的质疑和嫌弃劈头盖脸地砸向韦潇,仿佛一记莫名的耳光刮得韦潇脸火辣辣的疼。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闹市中,韦少爷看着眼前绝色的美人,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静,韦潇平静地回想了一遭前些年商会里熟识的公子哥们哪一个也没有混成他这副混球德性的——千方百计讨好一个人却惹得一身嫌。

      爷还不伺候了,韦少爷破罐子破摔了。

      “行啊,林姑娘清高,林姑娘博爱,你想做神舟济百姓于水火,愿意以血肉祭天地。鄙人德薄能鲜,觉悟实浅,和林姑娘不是一路人,此后你便走你的阳光道,我韦堂昇软弱,就躺在阴沟里看着林姑娘能登到多高的庙堂来指点江山。”

      林芳洲积攒了很久的话就像一击挥出去的拳头,对手猝不及防地退场让力气落到了空处。

      她仰面看着脸色转冷的韦潇,漂亮的脸上难得出现了错愕的表情,不受控制的异样感占据心头。她张口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半晌才振袖落下一句:“鸡同鸭讲,不可理喻。”

      林芳洲走了一段,心里越来越不对味。熟悉林芳洲的人知道她的尖酸刻薄只是占个口头便宜,这样不辨黑白就无缘无故诋毁他人的事情她的确是第一次做。

      面对未知的选择,对于那些有能力自保的膏粱子弟,因恐惧而去逃避或者高高挂起其实是很正常的。

      站在韦潇的立场上,林芳洲也很难保证不会做出更好的选择。她知道韦潇只是不想让她卷进这些血腥纷争中,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过火,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对上韦潇总会说一些不过脑子的话,做一些不合身份的事。

      心里想着事,脚步也渐渐慢下来。可是好一会也不见身后有动静。

      韦大少爷是被人群卡住了还是腿瘸了!

      林芳洲怒气冲冲地折过身,那些混乱的情绪短暂压过了她就在嘴边的挑刺,内心的愧疚感让她对韦潇的疏忽可以大度地容忍一次。林芳洲暗暗想:这次韦潇要是又犯了什么蠢我就大发慈悲地不嫌他好了……

      可是她背过身,那个总是追随在她身后的影子却不见了。

      城中街头人来人往,林芳洲直接愣在了原地。她心中无名的情绪异常激荡,澎湃的潮汐裹挟着她的愤怒和迷茫都拍打在沙滩上,化成了一阵无声的泡沫。周围是如此得喧闹,没有人听见她心头细小的破碎声。

      总是这样。

      所有人都受不了她,所有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没有人了解她。

      人潮中不知是谁伸手推搡一把林芳洲,她推后两步,等控制好平衡时,脸上失控的表情已经收敛好,重新恢复了冷淡的样子,就像刚刚那些莫名的情绪没有造访过一般。

      林芳洲抬起手缓缓地、缓缓地拢了一把束在身后的长发,垂着头,把自己掩匿在再一次袭来的人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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