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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节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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敷衍赶了个场子的林芳洲拿了严菁的县志,就趁早离场了,她可不想留下来再接这群浪荡的富家子想出来的什么磋磨人的招。
没有什么特指,就是说那个脑子缺了根筋的韦大少。林芳洲恶毒地想,他要是再有什么为难她的想法,明天就让他口舌生疮。
兴致冲冲的韦潇还想让她继续作陪,被和事佬的严菁拉到一边下五子棋。
严菁落棋,随口找了个话题:“你什么时候打算去香港?”
韦伯伯前几年就举家迁去香港,全家独一个韦潇硬骨头偏说香港没有申城有人文气息,非要留在申城。韦伯伯也没想到韦潇一犟就是两年,索性祖家基业还有部分在,就甩手让他当了掌柜。
眼下国内形势逐渐紧张,韦家的基业也快撑不下去了,韦潇前两个月无意和严菁透露出自己玩够了打算去香港尽尽孝的想法。
“本来打算月底去的,现在想多带个人走,不着急。”
严菁执棋的手一抖,佯装淡定:“你说林姑娘?林姑娘清白,一家子书香门第,你别害了人家。”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老爷子古板,一直希望我领回去一个书卷气的姑娘,矫矫我们家腐败的铜臭味。”他在棋盘边敲了敲棋,信口拈来:“我觉得林姑娘就不错,和早些缠着我的庸脂俗粉们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当然啦,我也不赖,”他收起一行棋子:“起码不沾花惹草。”
明知道他没有那个深意,还是隐隐觉得被内涵到的严菁当场想把手边的棋子砸他脸上。
棋盘上杀机四起,严菁连收了两次棋子,才闷闷地接过他的话茬:“林姑娘不会喜欢你这个类型的。”
韦潇依旧不急不徐地放子:“那也不能是那些敷粉喷香水的小白脸类型吧。”
喷香水爱好者严菁再次被无范围地波及到了,深感今天不打一顿韦潇,这事不可能翻篇了。
对面的人堵了严菁五子成线的去路,意识到自己打个巴掌后应该给个甜枣了,他懒洋洋地问他:“你觉得我要怎么追像林姑娘这样的高岭之花?”
严菁终于等到机会怼回去了:“我又没追过林姑娘,像我这样,一个只会沾花惹草的小白脸除了些不入流的小把戏,能有什么值得韦少爷屈尊降贵来请教的旷世奇招呢?”
韦潇居然真的思考了一分钟,才肯定他的说法:“你说得对,但是我们的目的是让林姑娘这样的仙女入世,你俗套的小把戏很有参考价值。”
“况且有我这样的美貌和才华加持,必定事半功倍。”他自顾自地说着:“你觉得我应该送闽地的云仓绣屏还是谢之光的墨画呢?”
严菁抬起头,十分诧异地看着他,问了个牛马不相及的问题:“堂昇,你知道你为什么在申城的圈子里是所有名媛最想嫁的人吗?”
韦潇腆着那张俊脸,理所应当:“当然是因为我风流倜傥,善解人意。”
严菁毫不掩饰地给他翻了个白眼。
“对,我听到的理由和你的说法一样离谱。”
“你是爱看古籍,但也不至于和社会脱节了吧。现在时兴的是送姑娘家什么美国的高级糖果啊法国的香水。韦伯伯前两年不是就迁去香港,你托家里寄点时兴的物什不比你说的那些东西有吸引力?”
严菁终于有机会把刀插回去:“难怪你孤身到现在。”
严菁也不知道韦潇听进去多少,又信以为真了多少,他似乎戳中了韦潇的伤心处,韦潇半天没有再说一句话,下半场的棋局在韦潇的沉默和失神中很快结束了。
连严少爷也没想到,就此一别后他下一次看到韦潇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
约戏不去,约酒不喝,就连约他去看看徐毓麟他哥寄回来的袖珍蒸汽机这样的稀罕玩意,也被推了。
严菁纳罕几回后,便歇了约韦潇的心,一个人去茶楼听林姑娘的曲。说来也稀奇,他找不到韦堂昇,竟也次次走空了林姑娘在茶楼弹曲的时机。
二者实在没甚关联,他自然也没能联系到自己是被他那个在烟花场素来说不出什么漂亮话的老古板半路截了桃花。
近日,城南的林姑娘实在不敢出门了。
缘何古人说烈女也怕缠郎,林芳洲深有所得。
这个月生生被逼得推了不少应酬的林芳洲快要被终日无所事事就堵在林府门外的韦潇烦死了。
韦潇倒不是做了什么逾越男女大防的事情,那些贵重的礼物是规规矩矩地通过谢妈妈或茶楼的跑堂代为赠送的,只是林芳洲在玉楼春、茶楼和学校出现时不可避免又能看见韦潇的身影。
他们之间本就没有深厚的情谊,愉悦的记忆,眼熟之后,林芳洲心底烦躁的浪潮一阵阵翻滚着,只想把这个人往外推得更远一些。
偏偏这个人尺度把握得极好,他们能看见彼此,可林芳洲真要找他说个明白的时候又逮不到这个人。
存心要找茬的林芳洲更气了。索性把自己关在林宅,哪也不去,眼不见心不烦。
女校的职务可以叫人代课,茶楼的兼职也可以不要,但张氏药铺却是不能不去的。林家新来的表姑娘有陈年痼疾,每周都要去找张氏药铺的乔大夫瞧瞧病。
一大早起来梳洗的林芳洲眼瞅着陈叔兴致勃勃地从柜中翻出来的一个宽檐田园洋帽,神情有些莫名:“陈叔!”
陈叔憋着笑,还是强装一本正经道:“这个够大,可以挡挡表姑娘的美貌,省得有些登徒子冒犯。”
是够大,大得丢进人群里方圆五米都不敢有人靠近她了。
做人肉靶子正正好。陈叔这是生怕有人逮不着她。
林芳洲也不指望陈叔了,把他推出去,自己动手翻出了件皂青纯色的半开襟旗袍。宽松的旗袍勒不出她的腰身,样式简单,早先她还瞒着陈叔偷偷把绲边盘扣改成了一色的扣袢。以至于她刚出房门的时候,陈叔恍惚以为她穿了件男士的大褂,慌不择言地惊呼一声:“湘君!”
湘君,林芳洲的小字。自打来了申城之后,出于谨慎,陈叔从未喊过她的字。
林芳洲也被他吓了一跳:“陈叔,这还是旗袍呢,我没破老先生的规矩。”
陈叔被她的举动吓得血压都上去了,眼前一阵晃,按了按额头:“表姑娘胆子忒大了,赶紧去换一套。我误会了是小事,这要是被勾魂鬼误会了,把你勾去了,我可怎么跟九泉之下的老爷交代啊。”
林芳洲出生时是夜半,八字薄,一直大病小病不断,七岁的时候几乎要病死过去,是一个过路的癞头僧给她改了命,只说要常穿些颜色鲜亮的裙装,瞒过天劫,过了二十二的大关就算渡过这个劫难了。
林芳洲拗了一阵,没拗过七十多岁一根筋的陈叔,怏怏不乐地顺着他的意换了套鸡子黄的中世纪小洋裙。陈叔替她束紧身后的腰带,还是有些不满意:“前几日韦少爷送来的那套浓绿的礼裙才是真真好看。湘君要是穿上那个,可一点不比那些豪门名媛差。”
林芳洲提着口气刚要反驳什么,陈叔却趁势把腰带束到最紧,林芳洲一口气差点没下去,捧着平坦的小腹,提高音量:“陈叔,我是去看病,不是去相看人家的!你给我松开些!”
陈叔跳出半步远,含笑捋着自己没剩几缕的羊毛胡:“这样子,勾魂鬼就不会认错了。”见林芳洲要发脾气,笑眯眯地指着壁上的西洋钟:“表姑娘,乔大夫那边时间要延误了。”
林芳洲:……
她合理怀疑陈叔刚刚就是为了让她换洋裙而故意延误了时间。
这个玩心不泯的老顽童。
城西的张氏药铺离林府不远,脚程快的话也就是半个钟的事,只是要经过一个闹市。这里虽说是城西,更毗邻城郊,有别于城区的纸醉金迷,三六九等的人在这里聚集,久而久之就约定俗成了一个颇有规模的闹市。
闹市就意味着……这里的人很多。
冷着脸的林芳洲提着裙摆,快步地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她有点后悔,没带上陈叔准备的洋帽,可以挡脸。
这个情绪在韦潇隔着人群精确地喊出了她名字的瞬间达到了高潮。
其实韦潇也不太确定,他和林芳洲的碰面次数不多,见惯她穿旗袍的端庄姿态,还没碰上过她像那些富家千金穿洋裙的样子。
但他下意识喊出她的名字后,看着那个背影瞬间僵直,下意识提着裙摆往城西的方向跑,心里已经有了分辨。
韦潇穿着华贵,气势凌人,拨开没什么防备地漫步的人,自然而然给他让出了条路。再加上他本身就腿长,没两下,他就反手擒住了林芳洲。
韦潇有些好笑:“林姑娘,你跑什么啊。”
林芳洲满心难掩的懊恼,她要是早知道会在城西撞上韦潇,就是延误了与乔大夫约定的时间,怎么都要跟陈叔犟到底。
韦潇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细看她,隔着距离,眼神在她身上游离了一番,越看脸越红。匆匆往脸上瞥了几眼,就克制地把目光落在她的鞋面上。
林芳洲意外地有一对很英气的眉,把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带出的媚气冲散了很多,渝州艳阳天少,养得林芳洲的皮肤很白,莹润如皑皑初雪,即使是细看也没什么瑕疵。那身浅黄色的洋裙没能压暗她的肤色,反而让她的轮廓柔和了些许,直到腰腹处那纤纤一握的幅度又狠狠攥住有心人的视线。饶是她在洋裙外套了件厚重的呢子大衣,却隐隐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欲盖弥彰的意味。
韦潇低头看着她的鞋面愣愣出神,吓得林芳洲以为他有些什么鲜为人知的怪癖,连退了两步。奈何手被他制住,始终没退出多远,林芳洲尝试挣了半天也没挣开他的桎梏,惊恐之余还是强撑着颜面冷嗤了一声:“韦少爷果然是吃西洋饭,大庭广众与未出阁的姑娘就这样拉拉扯扯,果然是家风开明。”
被她的话一激,韦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放肆,匆忙松开自己的手,眼神有些闪躲:“林姑娘孤身要去哪里?我正好闲着,可以送林姑娘一段。”
林芳洲心中暗暗嫌弃了一句“游手好闲的纨绔一个”,面上却不显。倘若她逞这一时之能,再与韦少爷打几句嘴炮,她可真真就错过和乔大夫约定的时限了。
林芳洲眼球一转,想到了损招,她笑着冲韦潇招了招手,示意他低头靠近。坏心的小狐狸笑得很狡黠:“韦少爷得替我保密,这件事,我只悄悄告诉韦少爷一个人。”
温热的气息扑在韦潇的侧颈上,新奇的触感让他的脑子都迟钝了一秒,只知道傻乎乎地点头。他听见仪静体娴的林姑娘贴在他的耳旁,声音温柔:
——“韦少爷,我要去城西偷会情郎。”
“这,您也要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