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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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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尝吃过败仗的韦少爷有心想扳回一局,去玉楼春蹲了几个日夜,也没守到人。
接到严公馆的诗会邀约前,他已经连续走空三天了。
心情郁郁的韦少爷垮着一张俊脸,停车在严公馆的门口,不耐地拍了两下喇叭,等了好一会,才见到衣冠极其不整的严菁匆匆忙忙地跑出来迎接他。
韦潇见到他第一眼就知道这小子今天不简单,那套新式西服是徐毓麟留学刚回来的时候拉着他去定制的,费了好大一笔私钱,严菁只在些大场合才会拿出来镇镇场子。搭在黑色西服里的衬衫靠上的纽扣刻意松了上面两颗,春光将隐不隐,活脱脱一副被捉奸在床的样子。
自严菁上次醉酒非要闹着要给鹊仙苑的小花魁赎身的风流韵事传得满城风雨,被严伯伯毫不留情地打了一遭后,他收敛了很多,连着断了好几段黏糊糊的恩情。
韦潇都以为这个花花公子要从此封心不爱,却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故态复萌,还胆大妄为地在严伯伯的眼皮底下闹。
韦潇顺手把手搭在他肩上,跟着他往里走,嘴上还揶揄他:“严少,这是又把哪家的小姑娘带回家里来了?在家里鬼混,胆子够大啊,你是真不怕严伯伯打断你的腿。”
严菁吓得跳起来捂住他的嘴:“韦潇!韦堂昇!好兄弟,你给我留点脸面。”
他的声音扬起来,好像刻意要让某些人听到:“我哪里干过那样的事!”
人未到,声音却传得远,他们才转过画壁,长廊处立着的一个浅萝兰色的身影转过头,规规矩矩地道了声:“严少,韦少。”
这个人,不就是韦潇前几日才见过,他这两天心心念念一直在找的,林芳洲。
他登时愣在了原地,他以为不过是花心的严菁又在哪寻芳作乐到了自己府上,却万万没想到这个乐子居然是前两天和他差点杠起来的林芳洲。
她对自己没什么好脸色,冷嘲热讽,却能转眼就出现在他的好兄弟的家里。
身份尊贵的韦少爷看了看林芳洲,又看了看严菁,无端生出来一种武大郎撞见红杏出墙的潘金莲般的背叛感。
林芳洲还是冷冷清清地站在原地,好像不会做任何大喜大悲的表情,遗世独立。韦潇又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严菁,眉目含春,一脸烂桃花相,好像随时随地、不分男女地在招蜂引蝶。
事实俨然水落石出。
颜控的韦潇挎在严菁肩上的手臂倏然收紧,给他来了个干净利落的锁喉。
一向温文尔雅示人的韦潇,贴着严菁的耳朵,难得低声爆了句粗口:“靠,严风陵你,你强抢民女!我今天非让严伯伯打断你的腿。”
猝不及防被暗下毒手的严菁脑子里被这句话劈得一片空白,跟不上韦潇的脑回路。他极力向下扒拉着韦潇的胳膊,得空喘了两口粗气,紧张兮兮地跟他解释:“你休要诬陷我!刚,刚才,是林姑娘来找我借地方县志。”
他们各有喜好,韦潇喜欢看古籍和收集古董,严菁却喜欢各地的地方县志。早些时候,他托了几层关系得了好些本手抄的地方志,为此还洋洋得意了一段时间。
不得不说,严菁聊起各地的风土人情来确实如数家珍,是为数不多韦潇能见到这个纨绔子弟的正经时候。他也调侃过,要让严菁这个活地图带他们出去开开眼界。
眼下林芳洲居然是来找严菁借地方县志,韦潇愣了一下,心里酸胀,下意识往檐下看去,林芳洲刚好淡淡投来一瞥。韦潇迅速收回了对待严菁时凶神恶煞的嘴脸,笑吟吟地冲她点了个头,后者别扭地扭过头去,不去看他。
韦潇趁机把严菁拽回画壁后,他没放松手里的力气,压低声音恶狠狠威胁他:“你没有了,现在那本县志在我手里。”
严菁不是第一天见识到韦潇的无赖,他无奈摊手:“可是,刚刚我已经答应借给林姑娘了。”
只是没想到找书找到一半,一贯拖拖拉拉的韦潇居然提前到了,才让这两个冤家聚了头。
不合时宜的某人完全没有打扰了人的自觉,只是皱着眉头不再说话。和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严菁当然知道这是他存心要为难人的意思。
果不其然,韦潇思索了一番,突然抚掌:“你之前不是说林姑娘的琵琶弹得好吗?要不你借我个噱头,我给你讹一曲给你的诗会助助兴。”
不等严菁开口拒绝,韦潇两步蹦出去,带着伯牙子期般相见恨晚的感慨情绪,单方面和林芳洲热切地攀谈起来:“林姑娘喜欢地方志啊,不愧是专修科老师,博学。”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风陵的那本地方志刚好前几日我也来借,早听闻林姑娘琵琶一绝,如果你愿意在诗会上弹一曲《夕阳箫鼓》,我愿意先让给林姑娘。”韦潇一本正经地编着瞎话。
林芳洲懒得与他打谜语,直截了当地问他:“韦少爷的意思是,今天我不弹一曲,我就拿不到地方志咯。”
韦潇摇了摇头,纠正她:“确切来说,除非你与风陵的交情比得过我们自幼的竹马情谊,否则如果我阻止严菁的话,你就几乎再也没办法看到这几册地方志了。”
要不是林芳洲急着要那几本县志有大用,气性大的林芳洲真想给眼前这个纨绔子弟几个爆栗:还想听我弹琵琶,我瞅你像琵琶。
但当务之急不是和他们怄气,林芳洲在心里朝他们翻了个白眼,面上还是一副清风明月的沉静。
她朝着看起来相对好说话的严菁笑了笑:“可是我没有带护甲。”
“我可以叫人去买,恰好我前几年收了把清朝的丝弦紫檀琵琶,刚刚好让林姑娘给它开开光。”
丝弦琵琶就不必带护甲了,林芳洲连推脱护甲不合意的退路都被他堵死,连寡淡的笑意都懒得维系,带着些怒气地回道:“就不麻烦韦少了,不知道公馆里可有二胡?”
被左右夹击的严菁终于拿回了几分主人的威仪,赶紧把两个冤家岔开:“都在阁楼,我带林姑娘去挑。堂昇,你先帮我去二楼招待徐毓麟他们。”
韦潇虽然满心不愿让他们俩单独相处,可事是自己挑起的,严菁又是主人家,万般不愿也只能警告严菁不能被美□□惑,徇私放走自己的乐子。
这边严菁又是赌誓,又是立咒,磋磨了好一会儿,脸色难看的韦潇才不情不愿放走了他们。
严家不愧是申城声名显赫的百年米业大家,仅仅是幺子玩乐的别宅就大得不像话。林芳洲看了一眼布局,就安安分分跟着严菁,不再多言。一路上没碰着几个仆人,想来可能是他们今天几个狐朋狗友要开什么劳子的诗会,怕人多嘴杂,坏了兴致,先行遣散了一批。
过分安静的长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按理来说,孤男寡女在别人家的地盘上合该要谨慎些的,但林芳洲完全不担心严菁这个申城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会对她做什么逾矩的事情。这倒不是对他的品行的信任,是源于当下的局势。
申城半年前被北边的军阀攻下,年景混乱,能当个自由商户的谁愿意险中去求富贵?也正因如此越是高门大宅,行事越是小心谨慎,生怕被军阀抓住小辫,逼上贼船。
“林姑娘还会二胡?”身前的严菁突然开口问道。
林芳洲这时没什么心情,任谁对这种飞来横锅也提不来兴致:“我在渝州学得杂,要不是在你府上找一把唢呐困难,我非得给韦少爷婚丧嫁娶吹个一条龙。”
可能没想到林芳洲这样的美人也会讲浑话,抑或者是想到林芳洲给韦堂昇吹唢呐的情景,严菁不厚道地笑出声来:“林姑娘真真是个妙人。”
“我与堂昇相识二十几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强人所难过。”
林芳洲嗤了一声。
“因为他一路顺风顺水,无往不利。”
国内最大的申城商会前会长的大公子,在这个钱权并重的武装时代,确实可以横着走,就连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大老粗军阀也要顾及三分韦家的颜面。
严菁也笑:“是啊,也该让他煞煞威风了。”
琴取来后,严菁乖乖领着稍稍消气的林芳洲又回了二楼。
对外说是诗会,其实是个搪塞长辈的借口,二楼西洋的时兴玩意多着呢。徐毓麟他们刚从法国留学回来,又给二楼添了些稀罕玩意。申城几个说得上名头的公子哥都聚在一堆,摆弄着一台叫照相机的庞然的洋机器。
听到有上楼的声音,一群人都把目光投向楼梯口,更准确来说,是看向了严菁身后的林芳洲。
二楼是几个公子哥的秘密基地,鲜少有女子涉足,他们一向自大,瞧不起女校里那些念酸诗的柔弱姑娘,自然不会邀请她们来这里,又没到着急定亲的年纪,所以除了清洁的仆人,林芳洲是第一个外客。
当中一个梳油头的小子愣怔了一下,第一个回过神:“严风陵,这,这不会是嫂子吧?”怎么看着跟你差不了多高?
他看着严菁沉沉的面色,识趣地把玩笑的后半句话吞下去。
小时候的严菁是他们当中发育最晚的,十三岁的时候生生被最高的韦潇压了一个头,这件事被这群损友拿来开了好几年的玩笑。虽然后来又长了不少,跟他们差不离太多,但身高这件事一直是他的痛点。
所以徐毓麟一开口,他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当即给他做了个刎颈的动作,示意他闭嘴。
徐毓麟识趣地做了个给自己的嘴拉上拉链的动作,捅了他旁边那个损友代表他继续发言:“风陵兄,你这又是哪骗来的大家闺秀?”
严菁感觉自己本就朝不保夕的风评更加岌岌可危,角落里有人咳了两声,好心替他解了围:“你们有没有想过,林姑娘是我带过来的。”
空气短暂停滞了一秒,即使是擅长活跃气氛的徐毓麟一时间也只能反应出尴尬的哈哈两声,明明是被解围的严菁平静得思索着自己平时给韦潇套上的朋友滤镜有多重。
总之在场的几个人的脑子里齐刷刷飘过了一句:韦堂昇这个不解风情的老古板知不知道自己开什么世纪玩笑?
头脑风暴了一瞬的严菁接过韦潇的话,忙站出来解释了一番林芳洲确实是韦潇留下来的。二楼人多嘴杂,严菁怕他们又作出什么幺蛾子,只让林芳洲露个面就差人把她和想要的那本县志完好无损地送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