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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章 凋敝 ...

  •   今日是赈粥的最后一日,明日大部队在申城的部署就要逐渐后移,人员的调度和物资的下撤都需要及时协商。时间紧张,大势所迫,谢副官忙得脚都不沾地,临走的时候看了眼还在兴冲冲跟其他人讨论自己去美国要和林芳洲去买时装的韦潇,他稍长而凌乱的头发被捋到头顶,同色的长眉锋利又飞扬,强抿着嘴角也捺不下的笑意满溢。

      韦潇的人缘不错,所以即使即将拔营,忙得脚不着地,整个营地里还是为他高兴,气氛轻松又安逸。

      视线捕捉到谢副官的时候,知道他最近任务相当重的韦潇朝他放松地摆摆手,示意他去做自己的事情。只是赈粥的活计,他干了大半个月,早已经熟能生巧,从来没出过什么事。谢副官也知道韦潇的能力不差,可他今早起来左眼皮就跳得慌,左眼跳灾的迷信说法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他迟疑的间隙,韦潇就被同行的一个小兵拉走了。

      算了,能出什么事,明天韦潇就要去国外了。谢副官自我安慰道。

      等待散粥的流民已经规规矩矩排好队了,听说又一处打起来了,队伍里新增了不少瘦骨嶙峋的新面孔,队伍排出去好长。这些年军阀庇护下申城地方安全,发展得又快,南方洪涝严重,北方千里大旱,唯有申城风调雨顺。凡是有什么动荡,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百姓只能来这里谋求一条生路。

      韦潇刚才还很昂扬的情绪低落,默默叹了口气,回去写信让父亲往福利机构再打些钱吧。这样的年景,谁都不容易。

      他打起精神,走到队伍最前面的小小矮桌,那里是彻夜熬出来的米粥和暄软的馒头。在漫天阴沉的天气里,白得扎眼。韦潇挽起袖子,露出覆着薄薄肌肉的健壮小臂,他叉着腰,眼神坚韧又温和。他把身边的小周支去另一边散米粥:“开始吧。”

      一如往常,散粥的漫长队伍缓缓移动。人数众多,身为唯一的劳动力,韦潇真是忙得脚不着地,恨不得和章鱼一样生出八只手,一下子给八个人散馒头。

      他也无暇察觉出队伍中蠢蠢不安的异动。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韦潇先是听见几人开外传来细细簌簌的争吵声,就像是短促的宣战哨响,越滚越大的争吵范围把整齐的两列队伍搅成一团。吵架斗殴的事情并不少见,如今人员混杂,时不时就要因为你比我多一勺米汤,我少你一块碎屑而爆发争执。

      韦潇示意小周继续散粥,安定一部分百姓的心,两步走近:“别争!”

      没有人注意他,乌压压的人声压过了他平和的劝诫。

      连喊两声不见效的韦潇只能上前一步想制止形式的恶化。几乎是一刹,他就从边缘被裹挟进中心地段,彻底陷入包围圈。台风的风眼迅速发生变更,越来越多的人卷入其中,形成了更大的破坏力和影响范围,他立马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人的目标是他!

      他的目光飞快地逡巡四周,越过水泄不通的人群往外看,他如同沙漠中即将被浩浩荡荡的蚁群啃食的野兔尸骸避无可避,逃无处逃。

      前仆后继拥挤到他身边的人群挤兑着为数不多的氧气,韦潇感觉自己快要呼不上气,目光所及之处的景物逐渐晕眩成团,他发疯似的往外冲,却被更大的力反弹回来。

      为什么啊……韦潇空白的脑海里快速地闪过疑虑。

      图钱?

      他的家产早已全部捐给了组织,身上穿的还是乔泽元去地摊淘的便宜货。

      公报私仇?

      他自认自己没有在商业竞争中耍过什么下作的花招,来赈灾后也是竭尽自己全力满足尽可能多人的需求。

      落井下石?

      难道是家里惹的旧仇家找上门了吗?

      不容韦潇多加思考,密密麻麻的挤兑中数十近百双粗砺的手在他身上试探,窥视,摸索,一种难以遏制的反胃感涌到了喉咙,他下意识一个肘击撞开了黏在他周遭的脏手。

      可是无孔不入的蚂蚁一波接着一波,不断啃食着韦潇的骄傲和信心,心口被没由来的恐惧充盈,一种骇人的猜测几乎要把他吞没。

      谢副官挟枪前来的时候,场面已经混乱不堪,流民瘦弱如纸的身躯一层压着一层压缩着里面的空间,不知道是谁在里面喊了一声:“骗人!他们骗我们!”

      惊讶和寂静没有维持多久,一种更深的愤怒翻滚而来,将风口浪尖的韦潇彻底拍倒在海岸上。韦潇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动的手,拳头和踢踹雨点般砸在韦潇身上。

      他再也站不住,他想弯腰尽力蜷成一团来躲避,可是一动作衣兜里的糖就带着薄薄的纸片翻出来,雪白的蝴蝶是灰败的混乱中唯一的不合时宜的异色,它企图振翅逃离人潮,却被一个浪尖拍回脏兮兮的泥地里。

      韦潇的瞳孔遽缩,他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把周围拥挤的人狠狠推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摇摇欲坠的纸蝴蝶攥回手心,他抢夺的动作引起了蚁群的异动。

      能让商会大公子这样的金枝玉叶都如此珍惜的东西,一定是能让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宝贝。

      长期处于饥饿中的蚁群嗅到了蜂蜜的甜香,更汹涌的蚁潮来临。这次他们目标更加明确,神态更加癫狂,近在咫尺的是一张张瘦脱相的扭曲表情,双目赤红,惊骇可怖,全然被妒意与贪婪吞噬,或许更早之前,在他们对韦潇的家底一知半解却依旧跟着人群悍然发动暴乱的时候,他们的理智消逝全无了。

      几次冲突都无法离开包围圈的韦潇像一团不由自己控制的面团,遭受着前所未有的捶打,腥甜的红色液体顺着他棱角分明的鼻梁流到唇边。他反应迟钝地垂下眼,和隔了一行人却顽强地用尖锐指甲盖扣挖他指缝的流民对上了视线。

      那是个高原长相明显的流民,两颧发红,眼窝深陷,不会是申城人。韦潇的记性很好,他一眼就认出了前两天赈灾粮的时候这个人和本地流民因为分配不均起了冲突,本地流民久居于此,拉帮结派,他被揍得连刚发的救命粮都要被掠夺走,韦潇驱赶了那伙人后好心从自己的补给里多给他拨了一个馒头。

      现在他在自己面前,眼睛里跃动着势在必得的光芒,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仿佛此时此刻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对视的瞬间那人嘴边的笑意僵住,直直地看着韦潇,犹如被精锐的箭矢当心穿透,彻骨的寒意顺着箭尖流入血液中。仅是一眼,韦潇知道他认出自己了。可他立马闪避开自己的视线,生硬地扭过头,韦潇以为被痛觉麻痹的手掌传来更猛烈的剧痛,仿佛有人彻底蓄力在自己的手指上。

      韦潇满布血痕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交织的重烈情绪蛀空了理智。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那些以为很难说出的话已经完全不过脑子,从前眼比天高、不可一世时觉得此生不会说出的求饶一股脑都抖出来,他这辈子再没有这样哀求过人:“让我出去吧,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原来多高傲的人在生命垂危的关键时刻都不过是卑微又胆怯的懦夫。

      韦潇的心寒风灌透,肢体和心理的麻木带来的唯一好处是他没有任何用力的感觉。

      有人就着他的心窝狠狠踹了一脚。

      韦潇向后踉跄了几步,眼前的模糊越来越严重,他的声音没有变:“我真的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有人用力扯住他的头发,恶狠狠地甩向另一侧。

      韦潇没有推阻的力气了,推搡之中他单膝砸在了石子遍布的泥路上,还是一样的话:“没有你们需要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谢副官连开了三枪,仍旧没有压住汹涌的人潮。他顾不上军纪,撕裂自己的衣袖成条绑在眼睛上,抢过随行士兵手中的长棍,一棍几响,所过之处哀嚎不止。

      他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谢副官终于看见了韦潇,那一霎那这个七尺大汉哑了声。

      他一直以为韦潇在营地里吊儿郎当的懒散样已经是大少爷最低谷的模样了,浑然没想到堂堂商会大公子还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两道灼眼的血痕从他模糊不清的青紫眼眶中缓缓滑落,胸前紧攥成拳的右手已经被撕扯掉外面的皮肉露出森森白骨,他半跪在污浊的泥地上,像台锈掉的机械一顿一顿地喊着:“我在这,什么、什么、什么都没有了……”

      谢副官喉头哽咽,韦潇身上一块好肉都没有了,他想扶他都不知道从哪下手。

      韦潇的眼前几乎无法看见,只能感知到一道庞大的黑影蹲在了自己面前,那个人有点僵硬,不过问题不大,混乱的场景中终于有人愿意听自己说话了。韦潇紧张的神情有所松懈,他得救般露出解脱的浅笑,急促地呼吸着,咳出堵在自己气道的阻碍物,好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点。

      “我的爱人叫林,林芳洲……他在美国,等我去找他……”他用力拽住谢副官的衣领,每说一句话,就咳出一口乌黑的血沫:“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我要是走了,我的湘君以后要怎么办。

      谁来保护我的湘君。

      我的湘君。

      这个世界大得不像样,容得下明灯万盏炙热地亮着,我只有一盏灯,它已经尽力显得那样不起眼,可是怎么独独就灭了一盏我的灯。

      “韦潇,韦潇!你撑住,我们带你去看医生,去美国,去见你的爱人!”

      听到最后两个字,韦潇强行翻开了眼皮,意识即将涣散,仅凭这两个字聚回一点光芒。

      他两眼圆瞪,怔怔地看着人潮涌动的江边,江流滚滚,黄波哀鸣,那里是入海口,出去就能见到湘君了。光是这样想着,胸口就烧起灼热的火,他的唇瓣不自觉颤了颤,茫然地喃喃道湘君。

      韦堂昇,你说过要来找我的,我们会有一个家。

      已经远赴海外的林芳洲站在韦潇视野当中,撇着嘴,清朗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和不安。

      "湘君,回去。"

      这里太乱了,我的湘君不能在这里。

      堂昇。

      被驱赶的林芳洲显然没想到自己怎么会被韦潇这样催促,局促地站在原地,倔强地不肯后退。一双泪眼凄凄楚楚地看着他,不知道在外面受到了多大的委屈。

      韦潇没有办法对这样的林芳洲不心软,他想起了老人常说的一句话,释然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走过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是他的湘君,来接他了呀。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张韦潇死死攥在手心里、拼了命也要抢回来的船票失去控制,顺着骤起的狂风,向远方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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