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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章 别和陌生人 ...

  •   林芳洲上船的时候就发现有人在看他,他优越的长相在外面总是招人眼球,他们投来的眼神里面情绪复杂,或是惊艳,或是羡慕,抑或是贪欲,而船上那个人……是一种很纯粹的质疑和探究。

      赤裸裸的窥视感让林芳洲强烈不适。他倒是想把这个人抓出来,只是他本就是舞文弄墨的书生,反侦察手段并不熟稔,此番又是单枪匹马地远赴重洋,根本没有什么渠道能知晓这个人的身份。

      但那个人好像并没有打算掩藏。

      于是在他刻意的纵容和放水下,林芳洲经常能看见他。

      那是一个身量与他相近的男子,也留着一头乌黑长发,只是林芳洲的长发已经长及腰背,他才到肩头。长相是偏女气的柔美,黛色眉细长,一对水盈盈的圆杏眼纯良无害,看人的时候微微弯起,始终让人提不起警惕心。

      林芳洲的视线与他对上的时候,他正提着手里一只墨绿色的小牛皮箱子,从游轮的二楼往下看,见甲板上的林芳洲在看他,便文质彬彬地摘下礼帽,绅士地对他做了个礼貌的问好。

      那个问好的动作似乎敲开了一扇门,中午在酒厅吃饭的时候,那个人端着盘子明目张胆地凑了过来。

      “你好,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嘴上说着话,他已经不由分说地坐在了林芳洲的对面。林芳洲淡淡地抬眼瞥了一眼他,那个人不躲不闪,正好借着林芳洲抬眼的趋势,撑着头仔细端详着林芳洲姣好的面容,殷勤地跟他交谈。

      “方北凇,我的名字。”他自报家门。

      林芳洲本不想理他,他这个身份在外面多说多错,可方北凇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颇有你不说话我就一直缠着你的架势,无奈只能淡淡吐出自己的身份:“林芳洲。”

      本不期望得到回应的方北凇听到他开口,喜出望外,眼睛骤然亮起来:“那,那你怎么一个人去海外?没有人陪同吗?坐船要去投靠谁吗?……”

      “食不言。”

      见他还要喋喋不休,林芳洲把筷子往碗碟上一撂,声响巨大。

      方北凇察觉他的不悦,知情识趣地闭了嘴,默声吃饭。

      但方北凇哪有那么好打发?

      他就像是独属于林芳洲一人的粘人小狗,只要林芳洲一出自己的舱室,他都能灵敏地捕捉到他的位置,也迟钝如斯,半点也察觉不出林芳洲的反感情绪,恬不知耻地一个劲往上凑。

      林芳洲这人面冷,可软肋也很明显——吃软不吃硬。

      见方北凇在自己面前晃荡了几天实在赶不走之后,林芳洲就不再驱赶,由着他在自己面前刷存在感。

      一来二去,方北凇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时常拉着他去参加轮渡上的活动,尽管十次有八次林芳洲都懒得回应,可方北凇的兴致完全没被打消,反倒更加高涨。在海上漂了几天后,方北凇不经敲门就自顾自打开了林芳洲所在的房门,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好奇圆翘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盯着林芳洲。

      还没等林芳洲生气,他一脸无辜地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冲林芳洲眨了眨眼:“下周就要到七夕了,出来一起喝酒吗?”

      似乎被他提到的某个词触动,林芳洲犹豫了一瞬,难得没有拒绝他的邀请。

      今天傍晚,日头西陲,渡轮上几个花费奢靡的公子哥为了庆生组了个派对。

      请柬挨个房间不要钱地发过去,免费的酒食丰盛,一时宾主尽欢,杯酒狼藉。到了晚上这个时分,甲板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喝空的酒瓶子遍地乱滚,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呛人的酒气从甲板的空隙里袅袅地蒸出。

      林芳洲滴酒未沾,已经感觉醉倒在空气里,两脚飘飘然,总害怕下一刻就要踩空。

      只是——他已经答应好方北凇的邀约,总不能到这个时候放人家鸽子。他晃了晃脑袋,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前面开路的方北凇小心地踢开酒瓶,硬生生创造出一条狭小的通路。他似乎完全没察觉林芳洲的晕乎,一手握上他的手腕,牵引着他往船舷尾端走。这里被邮轮的操作室遮挡,转过操作室一片豁然开朗,微薄夕阳映照下辽远广阔的深邃洋面颜色淡橙,另一侧渐渐暗下的夜幕追逐光芒。

      邮轮转动的螺旋桨拍击浪潮,机械搅动波浪的冲击声清晰地提醒着他们站在自然力量之上,林芳洲对远洋洋面的深邃可怖的恐惧也因此削弱了不少。但他还是往方北凇的位置靠近了一点,这下他们两之间只有两拳的距离。

      方北凇挨个起开酒瓶的盖子,顺手递给身边人,随性闷了几口后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两手搭在船舷上,脊背塌成弯月弧度,眺望遥远的故乡方向,好奇地问林芳洲:“你一个人远赴海外,不会害怕吗?”

      林芳洲不似他粗鲁,小口抿了一点酒瓶里的酒,懒懒抬眸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你不是也是一个人?”

      “哈哈,我跟你可不一样哦。”

      方北凇在知晓林芳洲姓名的第二天就把自己的身世和这次出行的目的统统给他泄了底。十九年前,他被亲生父母遗弃在淞河北边的一个渡口,被一个恰巧路过的青年收养。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在他底下摸爬滚打,学着做事。今年情势不好,眼看着混不下去,他就想着出去闯闯,说不定还能谋出条不错的出路。

      方北凇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我是为了讨生活,没办法的事嘛!但我看你的吃穿用度不是小数目,不像是我们这样走投无路的人,在国内应该也能过得不差。怎么会想去人生地不熟的海外?”

      平静的海面上升起明月,皎洁的银白月光洒在林芳洲骨节分明的指尖,他沉默地合拢五指,握住了这个世间上最干净的物质。那一瞬间,他想起某个先斩后奏的人,明明恨得牙痒痒,倏然想起他那滴猝不及防的眼泪,心里又难以自抑地涌上三分苦涩。

      林芳洲只能神情复杂地讽笑道:“我呀,我是被人骗上来的!”

      “那个人跟我说的好听,只要我等他,就给我数不尽的万贯家财,给我穿不完的应季时装,给我应有尽有的美食。”和一个家。

      “他还哄我说,到了码头,会有他的旧友迎接我。我被他的话语迷惑了,真就痴痴地一个人上了这条贼船。”

      方北凇分明看出他眼神中旖旎的情丝和眷恋,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只有你跟我两人,你可别想着骗我了。明天就是七夕,你说这些话若是让七星娘娘听见,当真让你们有情人分离!你可没处说理去……”

      他仰首大口喝了一口酒,把空荡荡的酒瓶砸进海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他似乎已经醉了,嘴角弯起,迷离又诱惑地笑眼看他:“所以……说点好听话吧,小林先生,你其实没有那么在乎他的万贯家财和奢靡生活,你只是在意他这个人罢了。七星娘娘有灵,会在天上佑护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这些话,我会与他说的。”林芳洲浅琥珀的眼眸微垂,情绪有些低迷,轻轻转了转系在他手腕上的一对平安符。

      那是他跟船上的一个老水手学的,他告诉林芳洲,他们这些常年在海上漂的男人不能着家,除了寄钱给家里的娘们,其他的啥也做不了。她们交了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人做朋友,交流什么样的话题,想要掺和总是有心无力。走船的前辈有个邪门的方子,说是能收束她们心不野,拿写了八字的纸片折成平安符让家里那位随身带着就能制住她们私通的念头。

      林芳洲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大为惊骇。什么封建迷信的说法,倘若真有这样的灵的窍门,世间怎会有那么多离心的夫妻!

      过了几天,做了几天韦潇移情别恋噩梦的林芳洲坐不住了,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找到那个老水手。

      林芳洲这个人学什么都快,偏偏做手工这方面烂得一塌糊涂,他又不爱麻烦人,强记下老水手的动作,在船舱里折腾了三四天才把韦潇临行前塞给他的纸条做成一个边缘粗糙的同心符。没来得及送给韦潇也不要紧,自己贴身带着也是一样的效果,他喃喃自语般,“我实在不会讲话,甜言蜜语一句也说不出口,尖酸刻薄意味总是太重。每次只会伤了他的心,我们两个之间,若不是他锲而不舍地出现在我身边,我至此还是孤身一人。”

      “我年幼时期连丧考妣,又常年居无定所,没有亲昵的亲朋,没有交心的朋友,说些疯话连劝我的人都没有。”他转着平安符的手速加快,像是通过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不安和窘迫:“遇见他之前我不懂情爱如何让两个陌路人连系在一起,更不会相信我会和另一个人交心交颈。”

      是韦潇将他从对亲情淡漠、对情感茫然的困境中解救出来。

      “我没有想到下笔字如刀的铁笔援玉先生竟然是这样的痴情种。”

      方北凇双手搭在船舷围栏上,眺望远方,拉长音调,似是震撼地感慨道。

      晕晕乎乎的林芳洲一个激灵惊醒,猝然转过身看着方北凇,除了瞪大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出什么。他的表情因为这个名字变得无比空白,忘了掩饰。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身份的想法!他怎么会跟自己上船?

      一瞬间,如遭雷击般迷茫、惊骇、恐惧聚成一缕电光直直敲击在他的心头,错愕的表情还没凝固就被随之而来的剧痛扭曲,他呆呆地向下看看到那柄没入血肉只剩黑色刀柄的短刃。

      有点铁器的凉,好像还有点辛辣的热。

      好像体内支撑肉身的生气就像被扎破般随着血一起从那个伤口的缝隙里泄了出来,快速流失的活力反倒催动他脑子飞速转动,他几乎是霎那间把他们俩相遇到如今的点点滴滴都回溯一遍,忽略的细节把事情引向最终的结果,他想通了方北凇的身份。

      “你,你是绥靖政府的人。”

      林芳洲回过神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幸好没有暴露韦潇的名字。

      “援玉先生果然反应快速。真可惜,我们只能做朋友到今天了。”方北凇那张一贯天真烂漫的脸上露出一个由衷的笑意,整整齐齐的白牙晃得人头晕,林芳洲撑着最后一口气,踉踉跄跄地扑过去,企图夺刀反杀。

      可他爆发的巨大力量却像企图撼动大树的蚍蜉一样被方北凇轻飘飘地推开,背后就是广袤无垠的大海,林芳洲纤细的腰身像缠在船舷上的大卷麻绳绕了个圈,就被海风裹挟着抛向更远的洋面。

      “援玉先生,您的神话自此终结了。”

      就像初见时温文尔雅的问好一般,安静空寂的甲板上穿戴整齐的方北凇摘下头顶的小洋帽,谦卑地对着遥远的海岸线弯腰鞠了一躬。

      深夜,有重物咚的一声落在茫茫大海上,激起一声宛若呜咽的水花声。

      暗不见光的海面上很快洇出一块深色的血海葵,慢慢向四周延伸,随着波纹推动渐渐消失在海面上。

      海风拂动甲板上的那个人的长发,他用手掌掩了下脸,收敛了修罗夜叉的恶意,重新展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拾起那只没有主人的皮箱,毫不留恋地往船舱里走。

      甲板上静谧安详,一切又恢复如常。

      明日,这海面上还会照常升起太阳,身后已看不见的故土还响着凄厉的枪声。

      此时,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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