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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章 避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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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芳洲安然无恙离开警署的那一天,有人提前跟韦潇打了招呼。
一踏出警署大门,林芳洲就看见靠在大包小包旁边的韦潇。数日不见,不太着调的韦潇看起来成熟稳重了不少,一身碳灰的西装笔挺,系着一根宝蓝色的领带,稍长的头发向后梳起,露出锋芒毕露的上半张脸,手里攥着一把绿油油的香柚叶。
林芳洲知道这个传统,老老实实地站定,张开双臂任由清新的柚叶将自己从头到尾拍了几遍。韦潇做事越来越认真了,绷着张脸,看起来颇为唬人。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呀!我又不是二进宫去长住……”林芳洲见他面色沉重顺口调侃着,他只是想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可他没往心里去有人往心里去了。背后的梧桐枝拍打的力道蓦然一重,林芳洲的话被敲得七零八碎。
“是给乔泽元帮忙的答礼。”
听到自己还要给乔泽元送钱,林芳洲一下子被打通任督二脉,跳了起来。
“啊——你给他那么多东西干嘛!有什么事不是他应该做的?说句谢谢就好了嘛,还给东西……我倒要看看那个穷酸鬼又坑蒙拐骗了你什么东西!”
林芳洲逃开韦潇的拍打,就近抓住一个行李箱要拆,还没动作腰间一紧,林芳洲被韦潇牢牢抱住。
林芳洲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冲昏了头脑,扭捏又生涩地回抱:“你干嘛呀……我就进去了一周,”
韦潇笑了一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声笑听起来苦涩无比:“芳洲,我们先去渡口的摆渡处跟乔泽元会合好吗?大家都很担心你。”
林芳洲其实觉得自己有点脏兮兮的,想先回去洗个澡,何况他和韦潇一周不见,比起旁的人他只想和韦潇腻在一起。
但他不只是林芳洲,他还是援玉。一周也不知道外面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无论如何也该先去和组织通个气。
乔泽元现在的身份是摆渡口的记账先生,有自己独立的账房,林芳洲身先士卒闯进去,夺过韦潇提了一路的箱子恶狠狠压在桌案上,似笑不笑地盯着乔账房:“乔泽元,你挺出息啊,坑人坑到我头上了?”
“不敢不敢……你拿回去,东西都是你的。”
惊魂未定的乔泽元连忙摆手,心里惊骇,生怕林芳洲下一句抛出个更大的雷,毕竟这些东西跟前段时间韦潇送来的数额相比那可太小巫见大巫了。
乔泽元至今仍记得自己收到那笔巨额钞票时内心的动荡,可韦潇却很平淡。
他坐在对面,摩挲着边缘粗糙的茶盏:“让他撤离这里,所有的事情都由我来安排,我也可以散尽家财,可以加入组织,我会替代他在这里的作用。我只有一个要求,革命胜利的话给我一张船票去见他。”
“请你们尽快把芳洲送出去。”他这样说。
“韦少爷给了一笔不菲的酬劳了。”
刚歇了口气的林芳洲机敏地回头,察觉出异样,连乔泽元这样经过大风大浪的人都能感慨一句不菲的话,额度绝对不会少。
林芳洲那张漂亮脸蛋上的笑容渐收:“多少钱?”
乔泽元看了看快气炸的林芳洲,又看了看埋头装鹌鹑的韦潇,面露难色,难以启齿。林芳洲之前在渝城一人嘴战七人的威名远扬,自己一开口,恐怕话还没说就能被喷得狗血淋头……
主要是——韦潇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即使乔泽元有心往低处说,也忧心说出来的数和韦潇串不上,被林芳洲拉出去活剥一层皮。
林芳洲差点跳起来,自己不在这几天,韦堂昇那个蠢驴给了多少钱?几息沉默,林芳洲看着他们俩的神态心里也有了底,他深呼了两口气,到底不想在人前落韦潇的面子,不情不愿地把他拽出去。
把账房的门严严实实合上,走出几十米远,林芳洲才气鼓鼓地甩开韦潇的手:“你在自作主张什么!”
韦潇好久不见林芳洲发这么大火,显得有点无措,迭声解释道:“那些是我家在申城的一部分基业,大部分都随我爹移去香港,只是看上去多,其实也就是我自己的一点私房钱……”
提起这话,林芳洲显得更生气了,厉声打断他的话,颤抖着指着他的鼻子:“什么你的钱!那是我的钱!我的钱!”
我能图你点什么?
林芳洲都要哭了,富庶安生的日子他还一天没过过,这个败家子居然背着他把家产一分不剩地全捐了……
“我就进去几天,你就把祖宗家业都典当了?传出去别人还不得以为我是什么祸国妖妃!我要怎么跟刘叔林婶他们交代啊!”他叉腰指着韦潇的胸膛,势有跟他鱼死网破的意思:“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这事没那么好过去!”
“这里是渡口。”韦潇低着头,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着,声线听不出什么变化:“再过一会儿,会有一艘去往美国的邮轮,会有人安排你走的。”
林芳洲愣在了原地,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瞪大眼睛,一霎失神,微垂落手指,呆呆地扬头看向韦潇:“你,你说什么啊……”
他只是想问个为什么的。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收拾这么多东西吗?”韦潇躲避着他的视线,让自己底气更足一些。他怕看见林芳洲的委屈自己先软下心:“你被抓走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这里太危险了,不适合你,我问了泽元,他说申城的任务结束了,你早就可以走了。”
林芳洲没懂他的意思,茫然地紧拽着韦潇的衣袖,低喃:“我、我没有真的生气……堂昇,我,我不是要怪你,我也没有非要那些钱不可,我……”
“湘君,”韦潇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他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接着说下去:“去美国吧。”
“我知道你放心不下这里,我也没有办法袖手旁观,但是你在这太危险了。答应我,你先走。等结束,我去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去香港接手十倍于这里的家业。”
港口正在进船,哄闹的邮轮鸣笛声宛如一阵,隔绝了林芳洲的感官,他只能看见韦潇嘴唇蠕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也因此,他假装听不到他的说辞,反常地示弱,轻轻晃动他的袖子,有点迟疑:“堂昇,我不走,我害怕。”
那可是美国,在地图上整整和中国隔了一整个大洋。街上走的是各色不一样的人种,讲的是各种囫囵不清的新语种,就连吃食也是林芳洲全然未闻的名字。纵是博学如林芳洲,也难免对踏入这样闻所未闻的新领域心生胆怯。
更何况,美国没有韦堂昇。
这里有韦堂昇。
想到这里,他略显犹豫的手坚定了很多,彻底攥紧了韦潇的手腕,抬高声量:
“我不去,我要留在这里。”
他的鼻尖涌上一阵潮湿的预兆,眼眶瞬间爆出血丝:“你说过,等结束了我们要一起去法国的。韦堂昇,你是不要我吗?”
韦潇顺着他的力量,把他拉入怀里,低沉的声线也掩不住他连日奔波的疲倦:“湘君,听话,申城的局势你比我要清楚,你的文字煽动了那么多有志青年,国党多想把你除之而后快。”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不再归顺于自己的脑子,一个劲地把林芳洲往外推:“你放心,美国那边我给你安排好了,这些年徐毓麟的哥哥在那边开了厂子,他会接你过去给他做账。我和他有些交情,他又是个讲义气的人,你在那里不会很难过的,只需要做些简单的活计。你不是学地理的吗,美国地方也很大,你在国内奔波了这么久,刚好可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涨涨见识……等这边的局势一明朗,我立马去美国找你。”
韦潇絮絮叨叨地念着,却见林芳洲呆愣愣地只盯着他,半晌没说话,好半天他微颤的手指抚上了韦潇的脸,他说:“堂昇,别哭。”
韦潇才知道原来脸上那些冰凉的感觉是自己的眼泪。
他强撑着对林芳洲笑了下:“是这江边的沙迷了眼睛。”
他抬起袖子,用那件价格昂贵的西服极力擦去自己不争气的眼泪,擦了半天,韦少爷的西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脸上还是稀里哗啦一团糟。
林芳洲平生没有哄过人,只能学着黑白电影里把手轻轻搭上韦潇的肩膀,踮着脚,试探地贴近眼前人。
那一瞬间,渡口边逼仄的人群,汹涌的人声,邮轮汽笛的轰鸣,耳边近在咫尺的鼻息混成一团,这一刻像放大了无数倍,争先恐后地占领韦潇空白脑子的高地。他好像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好像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好像知道这里有多少人,他只是好像有点不知道林芳洲在做什么。
韦潇的眼前有一瞬间的清明,对上了林芳洲那双清澈像一泓晃动的露珠的眼睛,透过他琥珀色的瞳孔看清自己狼狈的模样,视野很快又完全模糊了。眼泪彻底不受控制地落满两人紧紧相贴的衣襟。
他们的关系里永远是林芳洲一个劲逼着韦潇做决定,操戈恫吓他离自己越远越好,韦潇这样的刀山火海都熬过来了,好不容易,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韦潇就是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硬着心肠催促对方离开的角色会风水轮流转到自己身上。
他怎么可能不哭啊。
他的湘君看书时最爱吃城东那家糕点铺子的栗子糕,在饮食求快的美国谁能给他的湘君买一盒栗子糕呢?
他的湘君对衣食住行都有自己习惯的癖好,在千里之外的美国能找到他喜欢又适应的物事吗?
他的湘君脾气拧巴,嘴上得理从不饶人,在人生地不熟的美国还有谁能这样无底线地包容他的倔脾气呢?
就是他的布局得再谨慎,再细致,那可是漫漫大海相隔的美国,饶是他有那三头六臂也怕鞭长莫及。万一芳洲在那里出了点什么事……
那一刻,韦潇喉管的细微地震颤着,微凉的江风灌入,像数千刃金戈铜戕一片片地将他凌迟。
在即将远离他这样强烈的痛楚里,韦潇才感受到自己对林芳洲的爱比以往更汹涌,更惊骇,更难以自拔。自己已经彻底站在悬崖之上,自己把自己逃离的退路斩断了,现在他的眼前只有林芳洲了。
“湘君,你要相信我很快就来见你。”韦潇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安抚林芳洲,还是在说服自己。
这句话,林芳洲听的太多了。
七岁的时候母亲濒死前把自己推给陈叔的时候他听过,数年的颠簸中有护他安全的同窗强行送他出城的时候他听过,前几个月陈叔要把自己送上渡船的时候他听过。
就像是无穷无尽的狼来了的试探,明明每一次都没能等到重逢的结果,可林芳洲却像个固执的信徒守着一样的答案。
他说:“我相信你。”
“我会一直等你。”
汹涌的波涛荡开,一层层地推远码头和离人的距离。邮轮汽笛轰鸣,产生大量烟雾,林芳洲靠在船舷上被呛得太厉害了,豆大的泪珠胡乱往下淌,他不舍得闭眼,不舍得离开,瞪大眼不断望着近在咫尺的人一点点脱离他的视线范围,他握紧韦潇刚刚塞给他的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