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十三章 ...

  •   “我会常记先生好,我会常想南山幽,会思念,紫竹萧萧月如钩,溪光摇荡屋如舟。

      会思念,那一宵虽短胜一生,青山在绿水流,让你我只记缘来不记仇。”

      警局里负责监视韦潇的人照例给办公室递了一份昨日的报告,一如既往地写着一样的生活——去城东一家破败但老道的戏院去点一折《蝴蝶梦》,而后在附近的巷子里随意走走,善心起来的时候还会赏一些足够他们近期衣食无忧的银钱。

      副督察简单翻阅了一遍,兴致索然地放下,转头又问起最近关押的那些可疑人物:“套出什么了吗?”

      “那些人鱼龙混杂,又不与上层军官接触,说的话颠三倒四,分不出真假。前几天进来那个林小姐跟商会的韦大少交情又不浅,我们不敢私自用刑……”

      副督察面无表情地把厚厚一叠书页猛地敲击桌面,应激般,底下人的抱怨声戛然而止,他缓缓抬头,扫视他们:“我只问结论。”

      “城中的王生书铺和城东南头窑的米铺。”

      “城东啊。”他感慨一声,五指轻轻弹了弹刚刚的报告,笑了:“真是狡兔三窟啊,难怪一直抓不到人呢。”

      他站了起来,眯了眯眼睛:“走吧,近期大家都辛苦了,我们也去听听戏。”

      乱世里正经的消遣娱乐不多,旗子扯大喽怕惹上了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只有城东南头窑的戏班还在做着营生。它就是个老牌的贫民班底,不怕偷不怕抢就担心一个穷,当家花旦原来倒还有些名气,南方地区乱起来之后,一路流浪来的。

      每天韦潇都来这点一段《蝴蝶梦》,附近得闲的百姓也算沾了他的光,有个地方打发打发没工的闲散日子。听完曲,他也不走,站在戏院门口若有所思地望着门外那从未曾打理而显得有些野蛮生长的紫竹。

      今日却不同。韦潇正出神,门口叽叽喳喳着跑过一群十几岁的少年,大多数面黄肌瘦,这是城南贫民窟的通病,好在他们还年少,破衣烂衫也压不住身上那股子蓬勃旺盛的生机,就像是初春裹在笋衣即将冒芽的春笋。

      韦潇突然眉一皱,冲他们喊了一声:“无梅!”

      跑在最后面的一个半大小子听到声音停住脚,不情不愿地挪到韦潇跟前,心虚至极,将自己破了口子的布鞋往后藏,尽量用上半身倾斜着靠近他:“要干嘛快说哦,城郊有人施粥,去晚了就没有了。”

      “前两天给你买鞋的钱呢?”韦潇可没那么容易被他糊弄过去。

      “鞋也还能穿嘛,那人家河北闹饥荒,一个馒头能救一家人呢……”韦潇给的一双鞋的钱都够救活半里人家了。无梅也知自己理亏,支支吾吾,连忙岔开话题:“那个,那个,乔大夫说漂亮哥哥后日就出来了,在里面没人敢动他的。”

      耗了这么久,好消息姗姗来迟,韦潇愁苦大半个月的脸色终于有些缓和,想到自己还没训完,又快速板回脸说教:“我已经让乔泽元去陕西给他们买白米和高粱了,你天天要在这里跑来跑去没双好鞋子摔跤跌倒多耽误事啊……”

      无梅微微抬眼,快速扫一眼又收回,快速扫一眼又收回,谨慎地揣测韦潇的情绪,见他面色不再沉郁,心中暗数三个数:“三、二、一。”

      韦潇还没扯回他上周晕倒在街口这件事,就见刚刚还在自己面前装鹌鹑的少年平地加速,窜出去百米,往下一个街口跑去,还不忘往后摆了摆手:“好嘞好嘞,韦大少,等您下次见我我一定换上新鞋子啦!”

      韦潇刚回过神要斥责他,就听到刚拐进巷子的无梅一声尖叫“啊!”

      “无梅,怎么了!”韦潇紧走两步,拐进巷子,和一队身穿藏蓝服饰的警卫迎面撞上。

      “绥靖政府办事,无关人员避让。”

      身后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混乱的局势被他们整洁精致的警服隔绝,为首的人双手背在身后,恰巧拦住了他的去路,韦潇越过他亮闪闪的肩章看到了无梅的样子。

      刚刚还跟韦潇玩笑的无梅被他们用铁质镣铐压在地上,半跪着,整张灰扑扑的脸被地面粗糙的石粒子磨出道道伤口,脏污的泥水和血水沾了一脸。钳制他的警卫见他还想抵抗,弯下自己的膝盖,咚的一声抵住无梅的后脖颈上,这下无梅的气管被外力压迫,只能发出呵呵的粗喘声。

      那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见此一幕的韦潇再也无法容忍,大跨步闪过副督察的阻拦,将压迫无梅的警卫一把推倒在地。

      陷入冲突圈的韦潇漠视警卫们不屑又凶狠的视线,他弯腰蹲下,低声询问无梅的情况,搀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架起来。

      无梅暂时无碍,但喉咙发痒,勉强维持半跪着的姿势,接连吐出一串咳嗽。

      稍稍心安的韦潇终于得空,扭过头和刚刚那个人打官腔:“我是申城商会韦炎经的大公子韦潇。”

      那个人面色如常,情绪温和,并没有因为韦潇打断他们行动而有所波动。他只是借着高度差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乎是对韦潇这样自报家门的无用举动很是疑惑:“我知道啊。韦少爷声名远播。”

      他的话顺势结束,周遭陷入了一种诡异且低频的嘈杂声中,韦潇的心重重地坠下去,他张了张口,但一刹那他的脑子空白一片。

      他没有想到自己惯用的手段突然失灵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筹备后招的。

      副督察那淡然的神色,或者是无所谓的态度,将韦潇推向了无垠的恐惧和虚无。

      其实早有预兆的,韦潇之前自我安慰道那只是自己多想,如今一瞬间全部涌到脑海——那些若隐若现的监视视线,事事不顺的生意门路,以及……辗转多方才艰难捞出的林芳洲。

      韦潇遽然沉默,宛若一头紧急避险的鸵鸟把自己埋在沉默中,副督察一抬手示意周围人上前,亮闪闪的铁链碰撞,发出催命的最后通报。没有人想到,这个时候韦潇还能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万籁皆寂,在场的一双双眼睛,一张张脸都转向韦潇,他在这些目光牵引中,仿佛被一根魔线牵着似的,僵硬地迈步走了过去。他成了这里面唯一有资格开口的人,其他的人的话都不是话,仅仅是站满桦树的杜鹃啼血也要发出的绝唱。风雨千樯,浪至眼前,他哑声质问道:

      “你们不能随便抓人,证据呢?”

      副督察被逗笑了:“大少爷,这可不是生意场,讲究个平账分明,你来我往。任务就是这样,我呢,对上面要交差,也只要对上面有交代就好了。公道这种东西,你去上面找个有良心的人给你编造一个去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蔑,到最后“去吧”两个字段时候只剩气音,就像在街口随便打发了一只蓬头垢面的流浪狗一般。

      自小就是谢家宝树的韦潇向来都是别人打躬作揖,见风而靡,还从未受过这样劈头盖脸的侮辱,一时气血冲脑,攥着手就要跟他冲上去硬刚。

      这时,跪伏在地上的无梅向前爬了两步,努力往下拽了一把韦潇的衣角,把他拉出来战火圈,他勉强露出两颗虎牙甜笑道:“哥哥,我们还没见过警署是什么样的,让我们去看看吧。不会有事的。”

      他捏紧韦潇的手掌,扬着下巴向他征询一个答案:“很气派吧,警署。”

      看看警署本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在城北,所有人都可以路过看上两眼。但现在无梅……无梅不能去的。

      他们都心知肚明,无梅的身份。准确来说,城东南头窑里由无梅这个无姓无氏的孤儿而连接起来的千丝万缕都万分清楚无梅在这些关窍起到的作用,对于一心只想抓捕援玉的绥靖党羽来说,他是最浅表上可有可无、一杀了之的无名小卒,本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潜规则,他们只需要一些捕风捉影的苗头就足以宣判他的死刑。

      这一去,无梅再难活着离开那所气派的警署了。

      可他那么坚定,那么淡然,灰扑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本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单纯和虚荣。临走还不忘摆脱自己跟韦潇的关系:“哥哥是个好人,我们素未相识,何况我还偷了您的钱,您还肯替我说话。只是刚刚偷您的钱我跑丢了,对不起。”他用力推开面前的韦潇,自己又被早有准备的警卫牢牢地铐住。

      韦潇惊诧地瞪大眼睛看着无梅,千言万语难以言说,身后副督察乐于看韦潇这样事事顺遂的天之骄子吃瘪,心满意足地抬手示意收队:“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擦肩而过之际,他停下脚步,拍了拍韦潇的肩膀:“韦少爷被这个小贼偷走的钱财我们会并案处理的,请韦少爷不用担心。不过破财消灾嘛,也省得韦少爷的金躯还要去狱里走一遭。”

      “我会上报你的上级,你假公济私,无视王法,草菅人命。”韦潇的声音冷若三九的冰霜。

      闻言,要走的副督察指桑骂槐似的踢倒了竖在一侧的竹竿,十几根腕儿大的竹竿像落在玉盘上的玉珠凌乱地拍击地面。隔着散落的竹竿,恍若天堑,副督察看向他,无辜地摊手:“现在,破坏百姓财物,我罪加一等了。”

      他转过身,脸色淡漠无情:“收队!审犯!”

      申城城郊就在沪江入海一侧,浩淼宽广的水面在落日的映照下金波粼粼,红日陷进水天相接的摇篮,远处风物蒙上一道朦胧红色剪影,早秋时节苍茫的芦苇结满长穗,随风翻滚着白波。这里常年人声鼎沸,压过沪江潺潺的流水,给添上一丝人间的烟火气息。来来往往的穷人为生计操劳,无暇欣赏这样的美景。如今吵闹的江边只剩一个不必被生计奔波劳碌也无心观景的伤心人。

      韦堂昇原先是个绝对的利己主义者,只觉得人生在世,及时行乐才是王道。事态的发展超脱人们的控制,负隅顽抗不如随波逐流反正路到尽头总有最好的安排。

      军阀来了,谈不拢就逃避,他可以去香港,去英国。

      这个时代最珍贵的是坚持到底的决心,是对黎明到来的笃信,是苦中作乐的勇气。

      韦潇一件也没有,他身家富庶无忧,执政者是谁也碍不着他纸醉金迷的生活。

      现在,他心底那根权衡利弊的度量衡慢慢裂解,建立起新的制度。曾经空泛无为的日子,随意抛掷的黄金岁月,在他二十年的光景里,只剩贫瘠的残调。

      眼前空空荡荡的巷子一点人声也不闻,一寸山河一寸血,腥风血雨染遍,韦堂昇第一次认识到书本上那些宽泛的理论——什么是山河大义,什么是朱门酒肉臭,什么是苛政猛于虎,他手足无措地站在血污中,茫然四顾,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对!对了!

      他应该来找将湘君送往安全之地的办法,他应该去阻止那群军官给无辜的百姓强加莫须有的罪名,他应该支开那群军官的,再不济啊……最起码,最起码他应该带着无梅离开这里。

      可是所有人的性命都不该是任人刀殂的牲口,不该是看不见的蝼蚁,倘若世道流气一直如此,那他小小的屋檐下尚不能庇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林芳洲,又岂能期盼将来能与他在哪里苟且偷生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