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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章 相依 ...

  •   话讲开之后,林芳洲那些难伺候的癖性毫无顾忌地暴露出来。明明是能昼夜颠簸、风餐露宿地夜行数百里的强悍体格,在韦潇这里却成了顶顶娇贵的娇客。

      晨间突然闯进韦潇的寝室把抱着的厚被气鼓鼓地砸在熟睡的韦潇脸上,嫌今春苏州才弹的丝棉不够柔软。

      或者是某天夜里硬要拽着看了一天账册的韦潇去公馆的花园里在料峭的夜风里守了一宿,就是为了验证不知道哪里听来的什么昙花一现为韦陀的浑话。

      林芳洲写文章的时候讲究尤其多,时不时闹着要吃城西那家栗子糕,搭着解腻的茶只能是明前龙井这样上好的绿茶。

      年景正混乱,讲究物什的供应屡屡不足,也亏韦家家底雄厚,禁得起林芳洲三番两次突发奇想的折腾。

      抽空吃栗子糕的时候,也是林芳洲脾气最好的时候。他不愿沾一手糕点的碎滓,往往嘴一撇,顺势歪倒在韦潇身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摆糕点的碟子,却怎么也不肯开口。

      韦潇知道他别扭,任劳任怨地听候差遣。

      相处久了,他也猜出乔泽元和林芳洲并没有私情,屡屡回想起他们那天的见面,虽然知晓他们应当是暗暗传递什么信息,可怎么也琢磨不出什么东西。

      把一块栗子糕递到靠在身上的林芳洲嘴边,韦潇顺势就把困扰自己好久的问题问出:“什么是玉屏风散?”

      林芳洲张口接糕点的动作一顿,微微坐正,认真地看着韦潇。过了一会儿,他抓过韦潇空闲的手,横在自己胸前,形成一个环抱的姿势。

      摊开的掌心干燥温热,林芳洲一笔一划地写下那首很常见的药方的组成:黄芪、白术、防风。

      他说:“周卫于身而固护表气,故曰玉屏风。”

      “乔泽元是想提醒我,我们内部混乱不清,恐有邪祟作乱,让我警惕后方,暂时不要妄动。他会在陈叔后来取回的药方中用异常的用量比例来暗示我究竟是哪个人。那一次他的白术开了十六两,我很快就托陈叔把组织内那个白姓内鬼揪了出去。”

      韦潇心一惊,他没有想过上次自己捻酸吃醋的会面会差点陷林芳洲于险境,后期又威逼利诱把乔泽元调走,增加了他们多少无端的工作量。

      张开的手指微微合紧,他的嘴唇微颤,熟稔的道歉明明就在嘴边,可城中戏台的戏码血腥闪过脑海,所有的言语都变得轻佻又草率。

      韦潇被封住了七窍,没说出口的言语像没能成功刺出尖锐的利刃碰壁之后毫不留情地反弹到他的心上,他沉默地忍受万箭穿心的刑罚。

      林芳洲半天都没听到韦潇的声音,仰头落入韦潇浓黑悲伤的眼眸中。几乎是一瞬间,那些荒谬无端的自责情绪失控地反扑向林芳洲,险些将他都要吞没。

      他把手穿入韦潇张开的五指中,打上一个牢固的十指相扣,温热的体温交换。林芳洲毫不设防地窝在他的怀里,生疏地学着岔开话题:“等战事平稳,带我去买衣服。陈叔去鄂州了,我又没买过男子的衣裳,你得陪我去看看样式,给我做参谋。”

      然后,等着回复的林芳洲听见他不合时宜地说道:“我们去法国吧。”

      林芳洲僵住,没抬头,也没说话。

      韦堂昇声音微微沉下去,让颤抖的尾调显得没有底气,补充道:“我知道你放不下这里,等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法国,好不好?”

      “那里有最时兴的衣服,夏天的时候我们可以去果园采葡萄酿酒,去湖边垂钓和游泳。你是地理老师,应该也接触过欧洲的地理,秋末我们就开车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绕过去,你想在哪个国家多留一会儿,我们就停在那里直到你腻味为止。”

      他知道他说话的时机不对。

      现下他们有太多的忌惮,顾忌世俗的眼光,顾忌两家人的安危,顾忌对这漫漫山河的辜负。

      可自从韦潇和陈叔见过一次,又了解到他工作环境的复杂之后,心里总是惴惴不安。他总害怕直到有一天,在行刑场替他最爱的人收尸的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

      韦潇反客为主,狠狠地林芳洲松松垮垮握着的手指攥紧,他的心神飘忽不定,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上了平时完全不敢使的劲。

      林芳洲吃痛,表情微微狰狞,尽力将自己的疼痛压在平和的表情之下。韦潇现在状态不对,若是此刻表现出一丝不对,只怕他会陷入更深的自责。

      他仰头注视着那张漂亮的、带着一点点焦灼等待他的回复的脸,绞着的心酸和疼痛让他觉得喉咙发痒,眼眶发涩。

      他也想说些甜言蜜语去安抚韦潇动荡不安的情绪,也想给他一句肯定的答复,可是话到了嘴边,还是不愿以空头支票去许诺唬骗。

      “韦潇,你让我再想想好不好?”

      可韦潇还没等到林芳洲的答案,隔天才要出行就被堵在洋楼门口的一队巡警打了个措手不及。

      “政府拿人拿到了我严公馆?”韦潇下意识展臂护住了身后的人,冷声哧道。

      为首的还不等韦潇继续发难,就自觉把手中的缉查文书举到面前:“申城警署二级警长受新任绥靖政府许总督的命令前来捉拿与叛贼援玉相关的人员,请林表姑娘跟我们走一趟!”

      文书就挡在门口,进退不能,心思混乱的韦潇接过那纸文书,强压着自己的慌张细细比对了一遍印章的真假,企图找出一丝纰漏来让这群不速之客离开自己的地盘。

      为首的也是个识趣的,知道自己这个平平无奇的马前卒两头不能得罪人:“绥靖政府的批文做不得假,当然我们也不敢在您面前做假,所以——烦请韦少爷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办差的。”

      他一抬手,身后的警员就要越过韦潇去捉拿林芳洲。一动作,原本好好在看文书证明的韦潇恍若惊弓之鸟,将文书一扬,一味推开靠近林芳洲的人。

      他气势汹汹,也耐不住对方人多,见有不长眼的人就要把手搭在林芳洲的肩头,被控在原地的韦潇强压着自己的愤怒低吼道:“我看谁敢乱碰我的人!”

      毕竟是前商会公子,近来又风头正劲,他一声吼倒真镇住了原先不安好心、毛手毛脚的贼人。他们不再企图武力钳制林芳洲,几人分立在他身旁,既不让他逃脱,也不让韦潇与他接触。

      这样的场面在林芳洲心里已经预演过无数次,事到临头,作为当事人的他反而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冷静。

      他温声安抚着近乎失控的韦潇:“堂昇,没事的,你相信我。听我说,上次的曲我没唱完,你替我记着断在了《蝴蝶梦》的我会常记先生好。”

      两名穿着制服的巡警拦在林芳洲身前,虽在肢体上没碰着他,也没让一步,颇为严肃地杵在原地,像竖立在衙狱外的两尊门神。即使二人正在情意绵绵地惜别,依旧麻木得眼珠子都没多转一圈。

      “林姑娘说完了?”为首的对着林芳洲那张灵秀的脸蛋实在没办法臭着一张脸,表情缓和,将还没拷上的押解铁铐别在自己身后,也算给了商会的面子。他看了看林芳洲,转过身对着韦潇微微一笑:“请林姑娘走一趟,很快就回来了。”

      听过林芳洲一席话后,韦潇果然不再阻拦,怒极反而冷静下来。警卫队离开公馆,为首的慢了一步,落在最后面,韦潇沉郁的声音气势汹汹地压过来:“我的人要是少了一根汗毛,警察总署抓不到的人,我韦堂昇还能扶起来一百个。”

      一队人马声势浩大地从租界里出来,可城里的搜查行动并没有停止,不知道衙狱里暴露出多大的秘密,散出来的巡卫疯了似的开始四处攀咬。今天扫荡了城西的所有药铺,明日又去检查各地关口发来的报纸,申城一时陷入人人自危的恐慌中,谁也不知道后天又会因什么由头祸到自己身上。

      一时间乱七八糟的流言满城疯传,人心惶惶,连路边卖报的小报童都得到消息,街口的戒备蓦然严厉起来。原先半月一次的巡检增到了一周两次,城中的戏台登台唱戏的角色越来越多,台本血腥程度一场胜过一场。

      唯一的变数是还在重点监视范围里的韦潇,每日的行程逐渐固定下来,去自家铺子盘点账本,和严家商讨生意经,路过城中“戏台”偶尔也会驻足,看看今天上演的“戏本”是何人主演。有时候能看见略微眼熟的角色,有时候又是一班生面孔,可是他的心情却并没有感到一点轻松。

      如今站在这里,他终于明白当时芳洲的心境,或是未曾谋面的战友惨遭毒手,或是平白蒙冤的无辜路人被陷害,而作为知情人、作为当事人却能躲在所有人的庇护后面看着他们一批一批地替自己背锅、送死。眼下不是大厦将倾,国运危累,明明是一国同胞,根出同源,却因立场相对而将彼此推向深渊。

      韦潇遥遥地望向城外的远山,黑夜撤去,不论明日是晴是雨,白昼无可避免地降临,厚厚云层遮挡的霞光得见天日。

      “这个国家在光明中睡着了。”

      “我们要唤醒它。”

      一如那天的长明灯下,林芳洲缓缓回眸,墨玉一般的瞳孔里亮着韦潇从未见过的光芒,一瞬间韦潇似乎听见了满树梨花渐次绽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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