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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章 金丝雀 ...

  •   像彻底被圈养在高阁的金丝雀一般,混乱的申城表面的和平都快维系不住,流言却依旧十分高效地蔓延着——听说前商会会长的大公子韦少爷遣散了不少下人,想要金屋藏娇,携一佳人搬入了法租界的小洋房。

      得知陈叔和乔泽元暂时都安全之后,怕眼线的战火燎到林芳洲身上,韦潇在生意场上出尽风头,把那些人的目光都聚到他一人身上,把林芳洲藏得严严实实,一根毫毛也不曾让外人见到。

      一直到陈叔坐船要去鄂州,韦潇也只敢替林芳洲自己偷偷去码头见了一次。

      “湘君……”听说芳洲没能离开申城,还险些被捕,陈叔沉吟半天,认命地叹了口气:“罢了,湘君跟了你也好。”

      “湘君是?”

      “是小少爷的小字。夫人分娩的信传到老爷手里的时候,他当时在湖南正好有感而发,念了首屈原的事。不曾想后来小少爷八字多舛,路过老僧算了一卦,小少爷一夕变成了表小姐,两个名字倒还能用上。”

      临上船之际,陈叔又喊住韦潇,老迈的脸上终于露出释然的笑意:“烦请韦少爷转告小少爷一声,从心所愿,这是夫人对他唯一的遗愿。”

      从此后悔也好,退缩也好,不应有什么非他不可的枷锁,小少爷首先是小少爷,才是援玉。

      林家满门忠烈,于这片故土已经尽了他们能尽的能力了,耀眼阳光之下,万顷黄土之内,合该顺应夫人的遗愿,让林芳洲做一回自己吧。

      乔迁新居后,刘叔和林婶忙着添置家具,洒扫庭院,韦潇忙着处理一些生意上的琐事,林芳洲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居然成为公馆里最悠哉的闲人。

      刘叔看他总是无所事事地坐在门槛上守着办事的韦潇回来,怕他多想出事,就给他在院中搬了张方桌,请他给新家写两对乔迁后的红对联添添喜气。

      那天韦潇回来的时候,林芳洲正点着油灯在桌边练字,他长及腰背的漆色长发听话地由一根简单的木簪挽在脑后,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尺寸过大的外衫,白玉似的臂从空荡荡的袖管里穿出,旁边随意地堆了几张墨渍嚣张的废稿。

      韦潇安静地走到他的身旁,不敢出声打扰,也忧心自己手笨误事,站在他身后,如何也不敢动作。

      他再好奇,也只是幅度轻微地用眼神瞥了一眼,写的是风调雨顺、运开时泰。

      一整叠半熟宣写的全然一样。

      城西林宅的后门春联也是这一副,看今日的字样,应该也是林芳洲写的。

      天井灌进一丝不安分的微风,纸堆上一副待晾干的成稿不受控地向下滑去,韦潇的手下意识地去追。追到一半,猛然收回手,看了一眼还在专心悬臂写字的林芳洲。

      见他没什么反应,韦潇才从地上捡起那副字。知道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存在,韦潇忍不住搭话:“同一副对联,你要贴到何年何月啊?”

      伏在桌上写联的人没有抬头:“等到实现的那一天。”

      韦潇知道他是认真的,并一直在不断做着努力,铁笔援玉一直以自己的方式让这片焦土重新燃起希望的微火来重塑新世界。

      “可这世道何时能澄澈见底?何时能见完全的光明?”韦潇刚说出口就觉得自己提了个蠢问题,可惜话说出去就不能收回了。

      他只耐心地等着,以为又是听到一番老生常谈的豪言壮志,林芳洲却没有马上回答。

      韦潇偏着头看他,林芳洲直起腰,指尖毛笔悬停,在月光下雪白的侧脸剪影看起来有几分疑惑,看起来又有些怅然。

      他的声音很轻,他说:“我想过这个问题。”

      “你知道吗?我起初也不信任与我同期那群整日满口经论圭臬,看起来就不太着调的同志能担起一整个国家的重担。我太熟悉他们了,我觉得他们蠢钝,觉得他们满口经书太过迂腐,觉得他们纸上谈兵太过傲慢。只是我实在惰怠,懒得找下家,就一日一日地耗着。我没有想到也是这群人,居然一路从湘江边一个无名书院协力走到了今天能与军阀政府分庭抗礼的规模。”

      “因为我的任务需要在一个消息还算流通的地方进行,所以我流转的城市多半没有经历战火的洗礼,他们对斗争是那么的冷淡和平静,相安无事就得过且过地混过眼皮子下的日子。好像不需要我们这些人,他们也能如常过着安居乐业的日子。所以辗转的时候我不停地追问自己——我们究竟要什么样的结果,才肯放手,才算真正地结束?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光明,其实我所求的光明也不是这万里山河毫无一处黑暗的地方,我只是……”

      他仰起脸,对上韦潇的视线,瞳孔晶亮,仿佛被自己构想出的世界所蛊惑:“我只是希望以后任何一个普通百姓面对无知的黑暗仍能泰然自若,他们知道自己赤手空拳地进去,也能安然无恙地出来。”

      “这是我父母千千万万的人千辛万苦从贼人手里夺过来的地方,我只是不想把它推进新的火坑里。”

      韦潇没有想过会是这个答案,心下一悸,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从心里一直蔓延到指尖。他难以自控地圈住

      “乔泽元和我斗嘴时总是嘲讽我有些西方的浪漫主义,我往常都是与他据理抗争。现在想来,他其实说的不无道理……”

      不止是他,其实这么多年不断有人提醒着他,这件事太过庞大,这件事太过困难,这件事他做不到。

      可是他心怀侥幸,暗暗努力,最后结果多半是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新鲜。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个个夸我潘安貌,原来纱帽罩婵娟。

      赞誉和关注层层累加,保护和威胁并肩而行,可这有什么用呢?

      其实他自己都要放弃了。

      我想要的远比我能说出口的还要多。

      遇见韦潇的那个时候,他一贯平静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丝隐秘得难以出口的虚荣心理——他想做成一件大事,大到能让自己无惧身世和身家去配得上这个世间最好的喜欢。

      林芳洲知道自己比乔泽元描述地还要严重些,战事无常不定,现下光景他连自己的未来都见不到,却能仅凭一时脑热就接住韦潇递来的手。

      他暗忖韦潇没有生意人的精明,其实自己比他更蠢钝,什么仰仗都不具备,什么承诺都没收到,就敢背弃世俗的眼光踏上这条不知能撑几时的贼船。

      不要让我在你的世界里占了太多的位置了。林芳洲今日做了这么一个局,说出这么一番话的意思原是想这么劝他的。

      可是月色朦胧,人也恍惚,近在咫尺的人蒙着月纱,视线同时也被什么阻挡,看不真切。林芳洲只能靠近,更靠近,把韦潇英俊的面容尽纳眼底。

      林芳洲魔怔般伸出手,僭越地碰了碰他颤得不成样子的睫毛。他失神靠了过去,贴在韦潇的耳侧,悄声询问他:“韦堂昇,你要不要跟我做笔大的?”

      性命做酬,身家财富抛个彻底,赌这江山的华表上有朝一日能多上两个俗人的名姓。

      想到此处,饶是七窍玲珑如林芳洲,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个时候觉得自己疯了个彻底。

      万籁皆寂,初春的夜里乍暖还寒,风势正劲,鼓动檐下一角的风灯乱转。一圈圈绕进去的除了不解春意的寒风,还有些难以描述的奇怪情愫。面前是短暂相识的人,柔和的光线落在他细腻的皮肤上,泛着如玉的光泽,过于优越的五官被半明半暗微黄的烛光锐利又深刻地拓在韦潇心上。

      他说得模糊,可韦潇什么也不问轻声道:“好。”

      你要疯,我就比你沦陷地更彻底,再深不见底的沟壑都有我来给你托底。

      韦潇是个生意人,他知道自己今日越出这雷池一步,买卖就真的赔了彻底。祸国殃民的戏文他常听,美色误人的教训他也知晓,这么多年在生意场上斡旋,什么口蜜腹剑的手段他见的太多了,从来没折在哪里过。佛语:诸苦以爱为本。得爱则喜。犯爱则怒。失爱则悲。伤爱则恨。

      佛又说: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可是只要林芳洲

      林芳洲心一惊,彻底陷入无边泥沼,再也出不来了。

      做生意的人哪个不精明,这个人真是个另类,尽做些赔本买卖。

      林芳洲抱着他,又是心酸又是苦楚:他这个生意人一点都不上道。心中百感交集,不自知地喃喃出口:“堂昇你若不曾遇见我该多好……”

      “是我心甘情愿的。”

      听到他声音的下一刻,林芳洲心酸到深处竟然生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温热欣悦,他的手臂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埋在他怀中,摇晃的灯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榫卯一样嵌在一处。

      真好,两个聪明人犯了一样的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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