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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徐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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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正当的理由是不能在课上随意将学生带走的。尹颂霖挑一些能够讲的同徐燕妮说了,此时张琛也拿着假条急匆匆赶到教室来,徐燕妮便直接将余濯喊了出来。
没老师控场的班乱的很快,张琛进班喊了两声,压住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徐燕妮引开了刚刚发生的小插曲,继续带着学生做试卷分析。
余濯还在怔懵中,尹颂霖喊他马上收拾书包跟自己走,他晕头转向地一股脑将习题集全带上。
凌洋问:“怎么了?”
余濯说:“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事。”说完这句话,他就从后门赶着脚离开了班级。
不出三十秒,尹颂霖带着他快步穿过教学区走廊,他严肃道:“余濯,你外婆进医院了,应该是你家里人委托医院护士打电话到我手机上来了,现在把你送过去。”
余濯手脚冰凉,心脏骤然发紧,就好像吸进去的氧气都从身体里消失了,他眼睛有些胀,“我......我打个电话给我叔叔。”停顿一秒,他喉间发涩地补充了一句,“他是我现在的家人。”
他伸手去摸手机,却摸了个寂寞,走的太急甚至忘记拿手机了。尹颂霖应该是后面还有会要开,在余濯说完了之后手机里就进了一个电话,他呼吸得急,说道:“我这里一个学生家里出了点状况,他老师在上课,我送他出去一下......对,你们先开着,我等会赶回来。”
匆忙挂断电话后,尹颂霖及时打开拨号,余濯接过手机,空中连廊的风好大好刺人,他眼睛上却覆了一层模糊的雾。
余濯听着拨号时忙音长鸣声,第一次感觉到扑鼻而来的死亡威胁。
在等待的时间里,余濯已经跟着尹颂霖来到地下停车场上了车。
小车开足马力出库,朝日头奔去时,不知打了多少次的电话终于接通了,余濯迎着刺眼的太阳,沙哑道:“张叔我是余濯,外婆她......”
“是急性心梗,你爸早上来了找她,一进屋就说胃不舒服,一会就开始咳血,后面打了120,你爸的司机学过急救,简单处理撑到了医生来,但刚刚下了病危通知书......你等会过来需要再签字确认。”
张海前因后果交代得很冷静,余濯却听得眼泪模糊了视线,这通电话就像一根细硬的,勒住他脆弱脖子的铜丝,不知道哪一刻这跟铜丝就会直接将他锁住断头。
余濯握紧喉前紧束的安全带,颤抖道:“张叔我马上就到了,再......再等等我。”
医院是他昨天晚上来过的市人民医院,自从上了高中,一年多时间里他不知道跑了多少次这里。
尹颂霖告诉了他病房号,他道了谢与歉后就赶了上去,护士替他指了道路,在越来越浓的消毒水和哭闹声中快步行走,余濯觉得此时的他在赴死。
终于,在走廊尽头,他见到了张海熟悉的身影,余濯脚步渐渐慢下来,他想走过去,又不想走过去。
与走廊上的其他哭闹的家属不同,张海直直地端坐在走廊座椅上,神情与平日无异,都是不讨小孩喜的凶,只是眼中清晰可见的红血丝暴露了他的隐忍。
“手术中”的红色灯牌还在长亮,余濯放缓脚步走过去,摸着冰凉的扶手坐下,薄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一个小寒颤,额前的刘海在奔跑时早已被风吹成了“八”字。
张海没有去看余濯狼狈的模样,透过正对面消防器材前的玻璃镜,他见到了余濯额前的透明创可贴,余光一瞥,白净的手臂上满是红色伤痕。
“小余,你的伤是怎么回事?”张海没有瞥过头去看余濯,问伤口的时候就好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对张海不打算隐瞒,直言道:“昨晚范厉在三中公交站蹲我了。”
“他又来找你了?!这臭小子,没教养!真亏这样的人还能在一中读书,没道理的事!”张海愤怒地呵斥道。
他问:“你这次打赢了吗?”
“打赢了,用了你教的匕首。”
张海点点头,看起来是满意的。他继续问:“考试成绩呢?”
“小测考完了。刚出成绩,没有年级排名,在班里我是第一。”
张海欣慰道:“你很厉害也很懂事,把成绩说给你外婆听,希望她也争气。”
余濯哽咽着低下头,一直在眶里打着回旋的眼泪此刻无声的跌落下来,砸进了藏青色的校裤里,渐渐地,放肆的泪珠愈发急促,打湿了余濯大片的衣裳。
张海直勾勾地盯着手术室地灯牌,不知多久,眼睛酸涩难忍,他终于受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这么并肩坐在银白色铁长椅上,等了很久......
余濯盯着一旁临时护士站的沙漏发呆,在医院里,沙漏里的细沙仿佛都慢下了掉落的脚步,死神穿梭在亮着红色灯牌的手术室里,无情的计算着每个区域每个人类的存世时间。
手术室的门开开合合,守在门外的人一见门开便起身往前,见对方并无交谈之意又跌坐回冰冷的长椅,护士与医生跑进跑出换药拿药,与人类的死亡做最后的斗争。
余濯时不时透过玻璃镜望向张海,张海要么是睁眼,要么是闭眼,坐姿一如既往地严肃端庄没有改变。
不知站起坐下多少回,也不知沙漏的时间走过了多少转,余濯觉得时间长得像是走完了一生,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下巴,没有刺刺的感觉,可恨的时间尚未过一日。
在某一个沙漏翻转的时刻,几乎是同时,“叮”的一声,手术室常亮的黄灯熄灭了,余濯几乎是起身冲到了手术室门口。
先走出来的是主治医师和他的助手,医生稳重地走到走廊的白炽灯下,一边剥去内层的手套一边道:“病人目前已经脱离去生命危险了,是个很坚强的老太太。”
听罢,余濯悬吊在刀剑悬崖之上的那颗心终于是被收回来了,他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医生面前,嘴里反复喃道感谢医生们辛苦了护士们。
一位医生走过来,他对余濯和张海说:“病人目前需要静养,不要给她刺激。”
护士们推着虚弱的徐芳去普通病房,徐芳还在昏睡。这具沧桑的身躯下是顽强的挣扎的灵魂。
张海和余濯听着护士给的忠告,重点的饮食和调理方面一条条记下后,才进入三人间的普通病房。
病房靠窗的一边也躺着一位老人,倚着床头柜休息的一位应该是大爷的女儿,余濯和张海都放轻了脚步进去。
徐芳带着呼吸面罩,褶皱层起的手上插着针,另一侧连着三袋吊瓶液,小方匣里透明的点滴有规律地掉着,张海找了两张皮椅子坐下,如释负重地看着徐芳。
余濯靠着墙面,跟着张海一起等徐芳转醒。病房中间有一面时钟,现在已经下午五点半了,手术进行了将近七个小时,他打心底感谢技术高超的医生们。
张海和他中午都没怎么吃东西,徐芳的麻醉药效应该也很快就会过去,余濯没带手机,从书包里拿出钱包打算打包点粥回来。
张海到病房外拉住他,让他回家煮一点红枣粥带过来,顺便去他家里把银行卡和存折带出来,到时候缴费又是一笔。
余濯不想花张海的钱,但是为今只有这一个资金来源,他也不得不接受。
余濯问:“张叔,范齐天为什么要来找我外婆?”
“他说,因为你下手太狠,范厉鼻骨折住院了,他妈妈吵着过来讨说法。”
“荒唐!是他蹲的我!我从来没找过他的麻烦!”
“我们也相信你,你不是那样的孩子。”张海搭住了余濯的肩,余濯却觉得这是多么沉重的重量。“结果,他妈说,没有监控又没有证据,范厉伤得就是比你重。唉,那疯婆娘还说要告你!”
“你外婆早上刚去买完菜回来,没来得及吃降压药,又争论不过他,气还没顺过来,唉压,就晕倒了。”
“太荒唐了,张叔,我要找范齐天,他们这是在杀人!!”余濯怒道。
张海拦着他,当兵回来多年,他的不比年轻人弱,他低声斥道:“濯儿!你现在去了能有什么用!范家人见不得你好,你上次也吃过亏了,派出所里有他们的关系户!”
张海捏了捏余濯无力垂下的臂膀,面前的男孩只有十七岁,虽然现代人常说:这个年代的孩子,比我们那个年代好太多了!但是张海却在想:这个十七岁孩子的生活比黄连还要苦,他们那个年代起码
“只要他们想,留案底就跟开关灯一样容易。你很懂事,张叔和外婆看在眼里。我们都宁愿拿自己这两把老骨头去跟他拼命,但你也是清楚的,范家人忌讳你亲父范齐天和你的关系,他们恨不得毁了你的前途,让你拿到最少的继承。”
泪水浸着眼睛里的伤,眼球似乎长了味觉,能品到一丝血味,他说:“我不需要他的继承,我恨他,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余濯,他想认回你。”张海说了实话,却没说建议,因为他没有权利支配眼前这个十七岁的男孩做事关他一生的选择。
“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下一次他出现,我就会让他死了这条心。”
北纬二十三,春城未至秋,余濯向来讨厌粘腻的风,今天他却格外怀念。台风过后,暴雨停歇,整座城市都是萧瑟的,风刺破胸膛吹冰凉了他的脏腑。
他走在路上,步履缓慢,精疲力尽。
世间变幻莫过于雪雨风雾雷,生老病死苦。前者的灵气在常,后者在情,可谁能挣脱得了情。余濯可不行,他惯与于从悲观里找寻乐观,他没钱,对物质财富的渴望也仅仅停留在温饱之态;于是在这些乐观里,他汲取最多的就是情。
他历经过至亲离世之痛,遭受过小人诬陷之苦,
正是下班高峰,阴晦天日下的街道人来人往,有学生也有上班族,他有些害怕遇见他过去和现在的同学,因为他现在简直是跟街边可怜的土狗一模一样 。
街边小商铺的门前道成了他回家的最佳路径,各色各图的伞堵在路上,像一堆行走的七彩路障。
街上只有他没打伞,人们没有为他停留半处空间,毕竟帮助他人并非义务。
阴雨天总爱对一些不明白的事情耿耿于怀,多愁善感。就像他到现在都搞不明白,为什么凌洋会对自己这么好一样。在同学面前,他不搭理人都已经算与人为善了,到了他余濯面前,对余濯伸出援手似乎成了他生活中的一个小习惯。
他的世界贫瘠到连仙人掌都灭绝了,凌洋的光临简直是天降甘霖的存在。渴求爱的本能告诉他,他可以相信凌洋,当然地,可以从凌洋身上汲取他精神所需的爱和友情。
余濯给扑面而来的,清爽的雨夹风砸醒了,又走到了那条路灯坏了的路,只不过这次走的时候他没想那么多了,他走在榕树荫下躲着雨,也躲着路人的伞。
路过社区里的一个老小区时,余濯躲避水坑,恰好走进它的大门。再抬头,他往里望了一眼,那栋他骗凌洋是他家的高楼就在这里。
定睛一看,有一个穿着与他一样的校服裤子,撑着一把黑伞,左肩上挂着纯白篮球双肩包,脚底下踩的帆布鞋也是冷漠低调的黑色限量款——今天早上他还见这双鞋被他同桌踩着。
这么巧?
雨大了。
沿着小区中间的榕树道,他走到那人对面,对方单手撑伞低头玩手机,对来往的路人并未察觉。余濯隔着沙沙作响的榕树叶片摩擦声唤了一声:“凌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