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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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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余濯校服被雨水浸成了墨蓝,凌洋撑伞快步走到余濯跟前,榕树下大滴的水珠砸到伞上发出啪嗒的清脆响声,“怎么淋成这样?”
“伞在学校,走得急没带。”余濯问,“你怎么来了?”
“来避雨,顺便代方祁凡慰问你。我们发你微信你不回,怕你出了什么事。”凌洋把伞递给余濯,从包里扯出一件校服外套递给他。
心底的温暖像暖春湖水的涟漪一样荡漾开来,但在凌洋把衣服塞过来的前一秒,他退开了,“我刚从医院出来,脏。”
“我外婆的心梗来得突然,才脱离生命危险。还有很抱歉,我其实不住在这里。”他指了指后面那栋楼。
凌洋的眉形是锋利的剑眉,皱起眉头时会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加上他比余濯高一点点。余濯本就欺骗了人家,这下越发觉得理亏,又往后挪了一小步。
结果步子没迈下去,人就被凌洋拽了回来,他抬头一看,凌洋的脸现出了几分愠色,“你就这么喜欢淋雨?”
凌洋将旁边人拥进伞下,余濯木了一瞬,不自在的抖了一下肩。
避免的太故意了,凌洋松开了手。
“这一身泥的,怕弄脏你衣服嘛。”余濯解释道,“等会我回家给我家里人熬点粥,晚点给它们送去医院。”
两人走在春城的雨中。余濯带凌洋跨过老小区一处小腿高的烂墙,在巷中穿梭。隐蔽的小巷里,凉茶铺老板躺在店里的折叠椅上听着天气预报,逍遥自在得很,还冲他们俩笑了笑。
余濯见到服装店门口立着的中秋促销大招牌,突然想起现在已经放假了,“明天中秋了,你还住在这里?”
凌洋道:“明天中秋,今天又不是中秋。”
“......”余濯竟然没有找到能反驳的地方,他听见凌洋轻飘飘地问,“为什么骗我你家地址?”
余濯实话实说:“怕别人找上门,家里有两个老人,有点危险。”
“余濯,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跟方祁凡他们一样好,所以很对不起,我这几天也在想怎么跟你开口说。但我思来想去,无论我措辞真诚还是华丽,你都会觉得我没有把你当成朋友。”
“但实际上,凌洋,你是我很好的朋友,我珍惜和你做朋友的日子。”
“我说过,你说什么我都信。”凌洋又问,“你外婆现在怎么样了?”
“早上被下了病危通知书,现在转普通病房了,医生说现在得好好调养,在同龄老人里她的身体还算不错的。醒了再观察一周多,做个全身检查,如果没事就可以出院了。出院之后按时吃降压药,不要受什么大刺激就行了。”余濯道,“今天吓死我了。”
“希望她早日康复。”
余濯道了谢,“你今晚不回家,那留在我家里吃饭吧,想吃什么?”
凌洋早就想去余濯家里玩了,他说:“不要香菜和葱,什么都行。”
“行。”
高个子走得快,五分钟不到他们便来到了家门前。
余濯将钥匙插进院子的小锁里,却未扭下。他想起凌洋家是富裕的,担心这充满家禽和粉尘气息的空间会使他感到不适,便说:“我家很简陋,你——”
“我小时候被扔在农村里生活了十年,初中才来到城市里读书。”
余濯低下头继续开门,“我没那个意思。”
凌洋指着鸡笼说:“我想那条德州鼠蛇会喜欢这里的。”
“那是我的年夜饭,你别想。不过你想吃的话,我外婆是很乐意杀掉它们的。”
余濯家前面有一个用半人高的竹制栅栏围成的小院,左边是养鸡的小棚子,不过余濯现在没空管被风吹到发傻的鸡们。
凌洋说:“其实我最近一直在尝试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让你知道我是一个没有钱也没有权的人。我和我们家的关系不好,因为我有一个恃宠而骄,特别讨厌的弟弟。这么说,除了我的学费是家里给的,我现在租房和养蛇的钱都是自己攒的存款。”
余濯拆开新拖鞋包装,灰尘积了厚厚的一层,“我去冲冲,要不你穿我的,我每天都有在洗。”
“嗯,我穿你的。”凌洋顺利地穿上了余濯那双恐龙头的拖鞋。
“我也是,那我俩都挺厉害的,以后不至于饿死。”
凌洋说:“对未来的标准高点,成为余总什么的。”
在厨房烧水,切菜,焯水,下锅,余濯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看来你已经有梦想了,那我先叫你一声凌总。”余濯道,“苟富贵勿相忘。”
“彼此彼此。”
凌洋在客厅晃了两圈,放下书包出去了,回来时手机多了一大袋姜茶和泡脚足浴包。
余濯将瘦肉加到生滚的白粥里,切进姜丝和胡椒粉调味,盖上锅盖让它继续煮开,清洗整理好厨具之后打算去照顾一下可怜的鸡们,因为里面有一只余濯很喜欢的母鸡,喜欢的原因是鸡经常会下蛋给他吃。
走出厨房,余濯差点就迎面撞上了一杯沏好的姜茶,凌洋护住杯子,用勺子搅了一下说:“喝姜茶,然后去换衣服。买了一大袋,等会带几包给你叔叔。”
余濯将放凉的白粥混进生菜和黄色鸡糠里,搅拌匀了倒进鸡们的饭盒里。凌洋帮忙把落叶堵塞的下水道
收拾好被台风吹得乱糟糟的院子,余濯给凌洋盛了一碗干净滚烫的粥,然后切葱花下去又煮了一小会,才把粥装进洗净的保温碗里。趁着放凉的时间,余濯又抓紧时间洗了个热水澡。
感觉浑身经络都被热水泡开之后,余濯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短袖短裤出来,桌上的保温盒已经被装进保温袋里了,旁边还放着一碗热粥。
余濯擦着头发出来,问:“你还没吃完?”
“这是你的,你别不是忘了自己没吃晚饭。”
“我还真忘了。抱歉,马上吃。”顶着半干的头发,余濯终于能够坐下休息片刻了,粥还烫着,但是为了赶时间,他只能挂着碗的边边先吃不怎么烫的部分。
凌洋从一旁的置物箱上拿出吹风筒,连上电源,余濯放下勺子说,“谢谢你!我自己来!”
“等你吃完都八点半了。”凌洋道,“吹个头发而已,又不是拿枪要崩你。”
余濯只好继续低头吃粥,有些不好意思。这么久以来,除了小时候家里的保姆帮他吹过头发之外,就没人这么对过他了。
“你的手机呢?方祁凡说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都找到我这里来了。”凌洋把手机给余濯看,“你发条语音跟他们说,你人没事。”
“好,吹完头发就发。”余濯吹了吹热粥,“手机放学校了,学校晚上还能进去吗?”
凌洋用手理着余濯细软的头发丝,说:“不能,教学楼晚上有保安巡逻。”
“我定了闹钟,这不得在学校响一个中秋。”
凌洋道:“翻墙进去拿,操场底下有个一米五六高的通风口,从那可以爬进学校地下停车场。”
“今晚试试。”
头发吹干,粥也刚好吃完,两人将食物送去了医院。
徐芳刚迷迷糊糊醒过了一次,现在又陷入了熟睡,张叔租了一张折叠床在徐芳床边陪着,余濯轻声走进去,把眯眼的张叔喊起来吃饭。
“小余,这是?”张叔仰头看着凌洋。
余濯道:“这是我三中的同学,叫凌洋,他刚刚来家里找我。”
“你好,我是凌洋。”
张海愣了一下,随即道:“这是你同学啊!哎,你这孩子,怎么把同学带来医院了,这地方多不好,万一感染了什么病毒,中秋节还怎么过,赶紧赶紧下楼说。”
“之前照顾我妈,待在医院也没病过。”凌洋说。
两人在病房外聊天,张海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虽然在一天精神高度紧张的疲惫后,他的眼角布满了红血丝。他拍了拍凌洋道:“好孩子,你妈妈一定会好起来的。”
张海似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他说话:“小余,去看看外婆吊瓶里头的水打完没,大夫说还有两包得打。”
余濯道了一句“好”便去了。
病床前。
徐芳的呼吸面罩已经被摘掉了,输液袋都还剩半袋,于是他轻轻拉过椅子坐到了病床前,旋转床头灯把它调到最暗的暖光调。
徐芳睡得不太踏实,大概是麻醉药效过了之后很疼吧,余濯甚至还能看到徐芳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小汗。
看见至亲这般难受,他也实在好不到哪里去。
方才奔回家时他短暂的抛下了现实的忧心,迎着台风雨往前走,享受凉风冷雨拍打上脸,结果一扭头就望见了凌洋,他心里过度紧绷的琴弦又松了一些。
下午听见护士说,徐芳需要的是慢慢调养身体,剩下的问题不多。余濯又想:她毕竟是年过七旬的老人家,先不说身体素质抵抗不住这么大的手术,就是普通的病痛也能要去她半斤汗。
他心疼地握住了徐芳那只未输液的手,用温凉的额头代替祈福与保佑的亲吻。
忽然,他听见病床上的人在叫他的名字,“濯濯。”
余濯猛地一抬头,眼底的激动化作泪水在本就湿润的眼眶里转圈,“外婆!你醒啦?你终于没事了!我今天和张叔担心了你好久,我还哭了......”
“伤,还疼吗?”
“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外婆我给你讲讲我在学校遇到的事情吧。”
余濯知道徐芳最喜欢听什么,于是滔滔不绝地讲今天发生的事情,就像他以前在饭桌上讲着学校趣事一样,讲到了尹颂霖,讲到了他的新朋友们......
虽然徐芳全身上下都像散架了一样疼,但恍惚的记忆将她与现实的痛感分离。
徐芳年纪大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她想:濯濯哭了?妈妈过世的时候都没有哭,但竟然在她生病的时候哭了一场。
听到余濯絮絮叨叨地讲着,徐芳的精神也好起来了不少。现在的余濯语气里带着亿点委屈,她也只能静静看着,她的身体状况做不了过多的回应,只能通过手指触碰来回应余濯话里高低的情绪。
余濯跟人说话的时候喜欢东张西望,回想要说的话,乱瞄的时候他见到下午靠窗那张床的病人已经离开了,他嘴上没停地同徐芳讲着学校趣事,还是分出了一点心祈祷那张床位的病人只是痊愈离开了。
徐芳抬起苍老的手,想触碰余濯额上还泛着红边的伤疤,余濯握住了她的手,把她手里的茧子紧紧握在温暖的手心里,徐芳问:“疼吗?”
余濯忙将额侧的刘海又拨回来,徐芳感到余濯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她道:“我知道了,有什么事情告诉外婆和张叔好吗?你是善良的好孩子,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相信你,更希望你能对我们敞开心,说说话。”
余濯低着头听,“嗯,您快点好起来。”
两人静悄悄地又聊了很多,都很默契地没有聊范齐天的事情,直到输液袋快要滴地差不多了,余濯才去找护士更换输液袋。
本来只是五六分钟的探望,余濯一聊就忘了门外还有两个人。他告知完护士后,径直去了圆桌处。
正当他已经准备去卫生间找人,打算偷偷喊一声“张叔”或者“凌洋”时,身后电梯门一声清脆的“叮”了一声,门后就是不见了三十分钟的两个人。
看起来聊得还挺开心,他还瞎操心一场。
余濯同张叔说记得要给外婆喝粥,于是才同凌洋前往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