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澧梦长安》木易无畏

3、公税爽约 栏屋下，小

　　栏屋下，小弦窗，邓氏正梳妆。看她未梳起的青丝垂满肩臂，将自己私藏在木匣子中的一对錾刻蝙蝠绕花素银耳环取出，小心佩戴上。她的模样生得极好，未施粉黛的面容更生了几份憔悴动容，若不知晓她的看客定是要被这与世无争的清纯模样唬住，只觉得她身细纤纤，怕是任人欺负的无知姑娘。
　　喜儿正倚在门口，偏着头定神瞧着，想来老爷就是这样被她勾去了魂魄。刚入府时，老爷与夫人也是担得起“鸳鸯成双对”双宿双飞的夫妻名号，直到那日老爷从平康里领回了面前这位美人，老爷便对夫人再不似从前。若不是主母拦着，明令她吃穿用度都不可越过府里丫鬟，想来这位姐也是要被老爷请到侧房里好生带着的，首饰衣衫必也向着正房赏去，地位定是要超了夫人。瞧瞧她，掐着老爷回府的时辰便开始梳妆，用着老爷之前赏给她的素银首饰，珍爱如此。因着老爷回府第一件事，永远都是来她栏屋。见她无恙，才会慢悠悠赶赴正席。
　　可今日，日头已完全西沉，月已高照，老爷没来。
　　“莲儿，你去正厅瞧瞧老爷，回来了没。”她探着头，吩咐着丫鬟，心慌意乱。她不能离开这三分地，丫鬟比她自由得很。
　　“唯。”莲儿慌慌应下，朝外跑去。
　　喜儿探脚进来，回着她：“二娘，想是老爷第一日来长安任职，定有许多体己话要与夫人讲，二娘何必再费着莲儿姑娘白跑一路。”
　　邓二娘微微垂头，她本也不敢与夫人的丫鬟顶嘴，却也不愿受这口气，只换副面孔道：“喜儿莫要误会，我也不敢与夫人抢什么，但是肚子的孩子总归每日还是要见一见阿爷的。毕竟老爷也是个明理负责之人，便也记挂着孩子。”
　　真不愧是烟花巷里混出来的人精，一番话下来让喜儿无法反驳。
　　不过一会儿，莲儿就已匆匆返回。瞧见二娘在和喜儿拌嘴，慌低头回禀：“二娘，老爷已经回了。”
　　“你怎的如此快，从我这儿到前厅你跑飞了？”
　　“婢子没进得去前厅的廊中，被崔管事底下的阿哥拦在外面了......”
　　“怎会？...”二娘停下正描眉的手，轻锤在梳妆台上，“...夫人不是允许你去前厅的吗？”
　　怎会？那个看似直纯的正房娘子从未为难过自己，为着装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今日怎会故意拦住我的侍女？！而老爷，为何早已归家却不曾来看望自己......
　　“二娘，崔管家许是奉了主母的吩咐，他说小心老太太对栏屋发火来着。于是奴婢问他大爷可否归，他只告知我早已入席，其余再不说其它。”
　　喜儿只冷言看着这位精心装扮的女子希望落空的样子，怕是无数个这样的时刻也曾令夫人饱尝过，如今她也该经受她人之苦了。良久，栏屋里一片寂静。二娘颤巍巍取下那对耳环，小心用绸布擦拭后细致叠好再度放进那精致方盒中，重重地盖上了木盖。轻声叹息，难道老爷也如腻了沈东莲一般腻了自己吗？当下之急，是要摆脱掉这位喜儿一切才有计可施。
　　人前人后，她是倾慕老爷死心塌地的风尘女子，无人知晓她的出身来历和前因后果。而这样惹人怜爱的模样背后，究竟隐藏了怎样的目的。

　　正厅，是远比起栏屋的热闹。
　　今日主母特意吩咐杨魏氏管理厨房为大爷第一日官事归来庆贺，菜式有吕宋岛黄焖鱼翅、火炖牛头煲、胡麻饼卷醋芹、炙烤全羊等，配有青葵与酪樱桃，红绿相间，甚是馋人。主母正坐着，身旁是大爷和二爷与各自妻室，崔管家吩咐后厨上酒，一溜丫鬟熟练斟满，满目琳琅。
　　老太太指着那酪樱桃朝大爷道：“我记得你堂兄回乡时曾给你带过金阁食府的，你较喜欢，如今咱们也能时时日日品到了。”
　　公税夹起甜品回着老夫人“今日我也见到长兄了，今时不同往日，倒叫人畏惧唏嘘。”
　　老夫人睥睨，只朝着崔管家一抬眉，管家便得到信儿般招呼左右全都退出正厅。等人走罢，方才开口：“教你的都浑忘了。”
　　身边二爷搭话：“阿兄，公南长兄可还安好？我今日去茶馆倒是听他们说着些浑话。”
　　公税并未抬眉，只张口吃着，低声问道：“怎说？”
　　二爷脱口只讲：“茶楼里那些公子哥讲说，如今朝廷卢杞当道，杨炎气数已尽，大家都开始攀卢杞这门了...”话还未说完，就被杨魏氏胳膊一杵，劝他善言。
　　老夫人没得好脾气讲：“你莫不是也跟着他们攀谈厮混了吧！小孽障！”
　　二爷忙摆手：“可没有我的娘，他们说的正大光明的，我就在一旁喝茶，又不是我故意趴墙根的。”
　　公税接过话讲：“母亲，二爷知晓轻重的。倒是长兄邀我与东莲明日一聚，就在杨公宰相府上，儿子明日告请家中缺席。”
　　二爷又不乐意了：“怎不叫我前去呢？何况，我说阿兄也莫去了，惹人口舌，怕被卢杞同门照应，那就得不偿失了。”
　　“你以为我想去？”公税无奈解释，“我们和长兄家沾亲带故的，是我不去就能避免的吗？更何况......”却欲言又止了。
　　主母心明眼亮，瞧出关窍，直问：“今日朝堂上可发生什么为难之事了？
　　“倒也不是为难之事，我未登坊前，他们便知我是杨氏族弟，官场复杂，岂是如今远离长兄便可避免的。且我今日见长兄与卢杞，倒是卢杞百般讨好长兄，不见长兄对他过于客气。”公税说完转头正经向着主母道，“母亲，我如今能到此高位，虽不说完全依托，但也一定有着长兄暗自扶持之故，故孩儿想着愿与长兄一起......”
　　“我都明白，官场险恶，明哲保身是好，却也不能落得不忠不孝。”
　　杨魏氏见气氛渐沉，忙起身给诸位布菜：“今日哥哥也是第一天上朝，想来新鲜事格外多。但也不能为着光谈而忽略了这桌子佳肴呀！”说完边开始切割牛头肉，只娓娓介绍：“阿兄只瞧这牛肉，是在火上燂过，再去根涮洗后加入酒豉葱姜，封于煲内再用煻火烧过，去瓮取出，方得这肉糜般口感的！”
　　“杨魏氏真是贤惠，这等手艺都有，我定要细尝。”
　　“阿兄说笑，满堂屋下女子谁能不配上贤惠二字，一会兄嫂该挑理了。”
　　主母被这句逗笑，玩笑似的指责她：“俩妯娌真是打趣，何来这么多说道。”
　　许久未插话的东莲只应着：“原是担不得贤惠二字的，家中诸事皆由弟媳打理，我倒得空许多。”
　　此话一出，在座均愣住了。只主母忙回过神来：“你不必多想，二房这丫头家商贾出身，精明能干都看在眼里，便教她掌房。我从前为媳时，也算是家中三房，凭着些打理经验上手，大房二房照样服气。可见，掌房不看嫡庶，能让家族繁盛才是。”
　　见自己失言，东莲一时羞愧，抬头见夫君，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当下只觉得更无地是从。还是杨魏氏明眼见着，反应过来打圆场：“兄嫂我是懂她的，她可乐意做府中逍遥神仙了！她只想逛街游玩，半分心思都不在府里呢！刚搬来不久，那天就缠着我陪她去逛东市，阿弥陀佛！”
　　东莲感激地看了一眼杨魏氏，确实如此，自己并未有半分想打理家府的心思。倒是口舌生是非，惹得主母不悦，只好扯开话题：“听闻母亲谈起曾经叔伯在家时，将家里打理地井井有条，如今各家均居别处，也是聚少离多了。”
　　主母颔首表示赞同：“想来唯一能让家中啖口舌的只有二房家的贼妾，当年你二伯宠妾灭妻，惹得宅家不宁，几次三番惹得二嫂差点活不下命来，那贼妾还伙同外院男子......我只好同着家中太母一起料理了这位妾室，倒是饶她一命放她归本家。可知妻就是妻，一味地宠妾灭妻于家于族均是不利的。”
　　字字珠玑，闻者寒心，仿佛不止是说与东莲听的。
　　公税明了于胸，便接过话道：“既然娘子想去东市，何不今晚一起同去呢？让二爷带路，我们一家人一起。”
　　主母听到此话甚是满意，想来孩子懂得自己的意思：“你们四人便去吧，我只待在家中，身子骨还需将养，就不凑热闹了。”
　　“那既然如此，我们瞧着新鲜玩意儿，只给娘带回来便是了！”杨魏氏欢喜得很，握住了二爷的手，“终究有熟悉的人带路，可不怕玩不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