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风云诡变 走过一段以 ...
-
走过一段以常青松为轴左右两侧为山茶花树的平路,入门前可见石阶,迈步而下一排翠竹林,林下晒着成排的中草药和空竹筛。夫人一行人边来到了府内的大厅,屋内一副八尺宽松鹤延年图悬挂正厅正面墙上,南侧悬着一副题字为“隐世而立”四字。屋中正堂一把镂空雕虎围栏榻上,正坐着一位年事颇高的老妇人,满头珠翠,身着素紫色束胸长裙,嘴角总是都带着笑意,却给人不怒自威之感。两侧均匀摆着3座壶门扶手靠背椅,最靠近老妇人的右侧位置坐了一位相较杨夫人更年轻几岁的贵人,贵人着双刀半翻髻,两侧缀满了鎏金流苏链条,镂空排梳下填充的珍珠花钿中镶着拇指般大的绿宝石,耳边一对碧玺镂空红宝石衔玉耳坠,仿佛是波斯才有的款式,身上则是红裙石榴花缦衫,垂着金丝郁金裙。这位贵人便是府中管事的二房奶奶,杨魏氏。
“母亲安好。”杨夫人作揖拜礼,向着老妇人问安。
“你来了,刚还在讲你房里的事。”杨母轻轻向她招手,示意她坐下。
杨夫人惊讶,不知所谓何事,便瞧了瞧杨魏氏。杨魏氏回笑,瞧着杨母没有开口的意思,便道:“嫂嫂房中的邓二娘不日便要生产了,我们正商量着找哪家稳婆呢。”
杨夫人端起刚递上来的茶,思索片刻道:“自入府便未见过什么生孩子的事情,还不知有无熟人。”
“这便是要紧事了,咱们都一同来到长安,并没有熟识稳婆,但是妇人生子九死一生,不可马虎。”
见杨魏氏迟迟不说到正经事上,杨母有些急切,只挥挥手吩咐下人们全都出去。杨夫人更是不解:“母亲这是?”
待所有人清场,杨母方才开口:“实话同你讲,我并不喜那位,想必你也看在眼里,淑字辈头一个得是你所出,稳婆由你去找,事情我替你担着。”
杨夫人喝茶的手停顿了下来,凝神看了看杨母,又回望了一番杨魏氏,不知有无参透杨母意思。她却仍一笑,回应:“这是顶要紧的,母亲吩咐我,我一定会做好。”
杨母拧了拧眉,总觉着这位大夫人没有知晓自己的意思,可话又不愿说的太明晰。“罢了,你便安心去做就是了。吉儿初来长安,你房中需要仔细料理,也亏有他,方能和你祖上哥姐在长安一聚。”说完话锋一转,朝着杨魏氏继续吩咐:“你叫你家里那位仔细点,享着朝廷赏官就不要总歪想别的,饶是被人抓了把柄,你哥哥在朝中总是不好过的。”
杨魏氏只笑着回应:“您就是借庆郎几个胆子,他也不敢放肆,母亲您就心放在肚子里。”听到此话,杨母轻哼一声,手重重落在木栏上,似是有些不满:“这些天,你瞧瞧他,都去了哪里。哥哥带着全家搬来长安,他做弟弟的不紧着帮衬,倒是满城游玩,实在是有失体面。”杨母抬了抬眉毛,朝杨魏氏再次吩咐:“你下次见他,让他无论如何来我这一趟,话要带到。”
杨魏氏知晓再反驳只会自讨没趣,只好应着。这倒弄得大夫人里外尴尬,只得帮着说话:“还得亏了弟妹一直在府里照料,精明能干,我们才能这么快稳妥入住。”却又惹得杨母不悦:“你也知晓?我只拜托你将你屋里那位收拾妥当我就阿弥陀佛了,看满长安,谁家大房夫人允许歌伎入妾。她凭着肚子里那个崽子在这跟杨吉面前装腔作势,你以后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邓氏妹妹倒是还挺好相处的......”
“你......”杨母被一句话气得语噎,不知如何劝得动自己大儿子的正妻,她一心盼着能将这位污了家族清白的女子赶出去,却谁承想这位正妻却有容人海量。杨夫人见杨母气极,只好解释道:“我已吩咐不许她出栏屋了,直到生产,她也乖觉,没有犯什么事,恪尽礼守的。”
杨母不再与她争辩,只得挥挥手让她离去。杨夫人只好起身作揖,退出房门外回大房所住的西厅。
杨母后又朝杨魏氏道:“你去安排吧,这种女子在府里总是不体面的。”二房奶奶无法再拒绝,只好起身福了个礼,也退出门外去。
回西厅的路上经过一段长长的实木回廊,日上的光透着镂空窗栏洒在杨夫人的肩上。她身后的婢女轻微上前跟上夫人步伐,紧着身后问道:“夫人既然有主母撑腰,何不顺势把邓二娘请走呢?”夫人头也不转地回着:“你以为主母只是想让她走吗?”
“可是婢子替夫人不值,是她分走了老爷对您的心思和照顾。”
“裕华,她终究是老爷爱的人。”
短短一句,只觉得连廊前的阳光也添了几份悲凉。
如今之路,何尝不是自己选的呢?五年前自己嫁于杨吉时便该想到的。曾经她待字闺中,只在上巳节遥遥一见,便被那位眉目清秀的郎君吸引了目光。他在河岸边,手持兰草,身着深绿圆领袍衫,与浓浓夜色和涔涔月光融为一体,他在人群中面对满河的船灯坐着,与身边挚友喜笑颜看把酒词欢。曾经的她只觉得,他是世间最好的男子。两人家世相近,相貌相匹,她本以为这是段绝美姻缘的。他也曾为她在院中种满她爱的海棠,也愿意为了她寻得诗人的赋词。那时的自己,还不叫杨夫人,而是有自己的名字,沈东莲。如今,她也最多被人称为杨沈氏。时光唏嘘,让人难过。“裕华,海棠花什么时候开。”
裕华:“夫人您忘了,海棠已经开过了,如今已进入莲花盛开的季节了。”
她停下脚步,望向院里的西府海棠,这是长安的花,却也不再是他在庭前为她种下的那几株了。
“夫人,”裕华的一番话拉回了杨夫人的思绪,“您的药厨房应该已经快熬好了,奴婢去给你端来。”
她蹙眉而答:“罢了,终究是无用的,丈夫的心不再,有无子嗣有何要紧呢?”
裕华鞠躬作揖,轻声安慰说:“这些年夫人精心将养着,补品补药样样不少,一顿不落,想来再过些时日......”
“裕华,”夫人打断了她,“何必呢?嫁与他已五年有余,你可曾见过我心想事成?”
“可......”
“这便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吧。”杨夫人说罢向前走去,末了还交代着:“告诉崔管家,家里的药材无需再备着了,我也不愿再喝。”
“谨诺。”
大明宫,日头高悬。
麟德殿前会庆亭下,德宗自顾自地在烹茶思索,两旁立有两队宫女,却分别站离亭外五米之遥,唯有一近身姑姑手持蒲扇对着一大盘冰盛扇向皇帝。亭沿下站立一深绯袍衫男子,作揖汇报:“启禀陛下,各路将领已齐备,兵马已整顿完毕,随时可出兵讨伐。”德宗缓缓将茶具放下,仍未转身看他:“李希烈,你应知晓,此番出兵,朝廷其余诸臣对你意见颇多,你如何看?”
李希烈腰越发恭弯,作揖回到:“陛下,朝臣非议无非是因臣驱逐董秦,臣认为此举乃为民、为朝廷除害。臣虽师出董秦,然也知晓自己效忠的只有皇帝与□□,此番行得端,做得正,更何况上次杨炎大人派人与梁崇义周旋才导致其顽固反叛......”
“那些朕心中有数,无须赘述。”皇帝整个人转过来,凝视着李希烈,仿佛将他要盯入地下一般。“梁崇义之事,你与卢杞要配合好,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李希烈还未从会庆亭中拜恩离去,杨志廉便匆匆赶来汇报:“陛下,丞相杨炎求见,人已经在麟德殿外了。”
德宗便挥挥手示意李希烈离开,吩咐杨志廉去唤杨炎。
公南正欲志廉公公入内,便碰上了出门的李希烈。李希烈见势,只轻蔑地匆匆行李,随之嗤之以鼻离去。公南也不生气,只随着公公一同进殿拜上。穿过金砖地,绕过比成人还粗的金丝楠木柱,便瞧见皇帝自在放坐在亭中品茶。
公南在亭外三步远站定,道:“禀陛下,微臣有事起奏。”
皇帝抬头望他,见他低眉垂目,恭谨地手持象牙笏板,轻蔑一笑:“杨卿果真恭敬。想是已忘了曾策马扬鞭、谈说天下之情义了。”
公南站定,道:“陛下取笑,臣对陛下唯有忠心二字罢了。”
“别假正经了,过来坐吧。”皇帝一时语塞,招手唤他前来,却不见公南有何动静。“你怎么回事?”皇帝质问他。
“微臣一日不敢忘帝臣之别,奴才只便站在亭外就好。”
皇帝微微发怒,将手中茶具用力掷向地面:“放肆!”一声喝下,全体下跪求情。皇帝顿了顿神,又严声吩咐:“朕命令你坐下相陪。”
“唯。”公南只好相应,步入亭中坐下,却也恭敬正坐,不见半分懈怠。
“公南,你明知朕最烦这些正经。”
“陛下说笑。”
短短几字让德宗的气愈发浓烈,脱口便斥责:“无法就是朕不依你之意仍重用了卢杞和李希烈,你就这般放肆,不知轻重。”
“陛下,李希烈如白眼狼,驱逐老东家早已桀骜不驯,假使此番他平定梁崇义,朝廷又能拿他如何?”杨炎声泪俱下言辞恳切,万分希望德宗能采纳其劝谏。德宗发难:“朝廷如何拿不住?你是对朕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朕之江山没信心?”
“陛下,臣不敢。但李希烈前有不忠不悌之事,后有张扬桀骜之行,臣实在觉得不必派他出征领兵讨伐,只怕他会......拥兵自重。”
“朕用人还不用你来揣度。”一声冰冷冷的话让杨炎惊醒如夏雷在顶,曾经的德宗知人善用明辨是非,对自己的劝谏总是能认真考虑,想来再也不是从前那样自在讨论朝政之事的时候了。
杨炎立马起身,作揖道:“陛下,微臣今日前来,只希望请陛下再重新考虑卢杞与李希烈的任用,还望陛下收回成命,以保□□江山永固。”
“卢杞一未贪赃枉法,二未徇私舞弊,只见是样貌丑陋了些,杨卿何时也学会以貌取人了?朕只瞧他官居一品也家苑简陋,勤俭节约为了百姓也曾不眠不休,卢杞之事你便作罢吧。”
“陛下!”杨炎还想再度进言,却被德宗挥手打断。
德宗又抬起茶具,轻声道:“想来也是年岁渐长,杨卿处事已不似少年时刚正果毅了。你走吧。”
杨炎无言,只作揖静默退下。志廉公公随之送别,刚出麟德殿门槛,就听见身后茶碗坠地破碎声。二人均未回头,却已心知肚明。
“公公,何以如此?”
志廉公公微微拱手:“大人,前程漫漫。您瞅瞅这满殿金黄,已不似当年模样。”
他瞬地抬头,只瞧见大明宫的天黑云漫卷,黑沉沉地压向宫殿四方墙沿的琉璃瓦,仿佛下一秒暴雨即将落下。
公公向他告别:“大人,快快回吧,马上变天。”
七分乌云,三分日光,风云逆转能否再续盛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