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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长安 德宗建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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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宗建中二年,宰相杨炎重任不再,曾经废除租佣、励精图治,换来政局为之一新,而刘晏等良臣被数度贬官诛杀,导致朝野动荡,盛唐蓬勃之气已微呈颓废之势。同年,卢杞授御史大夫、京畿观察使,拜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炎权柄下移,专任不存。
月还未降,绛帻鸡人传呼报晓,文武百官均骑马入朝。点着灯笼的队伍有序而沉寂,蜿蜒进大明宫内,如同一条正待苏醒的火龙。朝官门于车坊前纷纷下马,互相慰问,等候传唤上朝。
“公南长兄。”踏下马的一位红色官服男子朝坊下最中心的位置呼唤摇手。
被唤公南之人身着紫袍立于簇拥中,朝外望去斜着眼睛微微定神。只见他须眉俊美,面容刚毅,瞧不出半分情绪。众人听见“长兄”二词,随之注视,议论纷纷。
“这是何人?”“莫不是杨相公之族弟?曾听闻近几日从天兴右迁而来。”
马上下来之人见众人齐望,也知失了礼,面露拘谨,在坊门外的石阶上一时不知如何去处。倒是公南听闻人群的议论,随机改了面色,笑脸向前唤到:“公税,多年不见,少年时代真是恍若昨日。”
杨公税听到此话,方才踏上坊,向在场诸官微微作揖:“各位大人,卑职乃杨吉,近日才从下州别驾迁入长安为尚书左丞,后生孤陋,还请诸位赐教。”作揖之人也是模样俊朗且剑眉入鬓,一双瑞凤眼低垂携着眼窝深邃。
“诸君稍安,此为我家中族弟,其父与家父为同胞兄弟。”公南随即上前揽过杨吉肩膀,借势拉他入人群中央,后继续道:“少年时与我形影不离,如今能在长安相聚,真是天赐之缘。”公税微微后退做插手恭立,“长兄亦是令人挂念。”
公南微微动容,但一丝情绪也转瞬即逝让看客难以察觉。
叙旧间,人群中忽闻爽朗笑声,公南竖耳一听即明了来者何人,正准备假意未听到动静踏门离去,稍迟了一步,被大笑之人唤住。“公南兄,公南兄,如何见了我就急着走呢?”说话之人一副暗蓝脸,肤色黢黑且形态丑陋,说话间仍肆意大笑露出尖牙,让身矗一旁的公税心中暗生害怕与反感,连连退于公南身侧后。
“子良兄这是哪里的话,我只道是哪里的泼皮大笑,未曾细看,倒是叫你误会了。”围观众人见两位火药味如此浓郁,纷纷离去,生怕自己卷入其中。而只有公税一时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左右顾之而不得,只好悻悻然再度后退,距离族兄三步距离。他微微垂着头,仍旧做着插手恭立状,额头慢慢涔出汗来。悄悄抬头打量着这位不怀好意的蓝脸人,周围人见他均礼让纷纷,虽与公南长兄同着紫服金玉带,脚上的鞋却明显的毛了边,甚是不搭。刚听族兄唤其为子良,此人必是如今权倾朝野得圣上重用的卢杞,如今授御史大夫,风光无二,但脚上这双破鞋似乎与外界所传如此奸佞不符,倒像个清贫如洗的好官。
卢杞未理睬公南的暗讽,只是自顾自的关心起来:“听闻公南兄前些时日病了,今日上朝可曾好些?”
公南抖了抖朝服袖口,脸上的不悦一点不曾遮掩:“知晓我病了也不见你来府看望,难道你也知你来了我也不会开门迎客吗?”这般直率伤人的话语,连公税听了也在身后抖上一抖,却不见卢杞脸色半分不悦,仍旧笑脸回应:“公南兄这话便是怪我了,近日陛下因梁崇义反叛一事已十分上火,我不过是尽人臣本分一直在为天子分忧罢了。一时忘顾杨兄,还望你海涵。”说罢,弯腰拱手作揖。
公南只斜过头去,不再看他,完全不将此人所作所为放在心上,转身唤着公税道:“承天门楼敲鼓后望仙建福门开,你若不熟悉尽管跟住掌事公公罢了,我身体不适,是而不在此多做停留。”公税慌不迭随即附礼,只待二人离去。卢杞见公南离去,立马收住笑容,脸色似寒冰一般,双目在黢黑皮肤下更显深不可测,盯得公税内心寒颤。不等说话,卢杞也扬长而去,似乎对这类小虾蟹将不屑一顾。
杨公税深呼一口气,幸而没多久鼓声响起,方才放松些。各官员整理衣衫,在公公带领下排好序班依次领进宣政门。遥遥见着,长兄立在一品班次正前方,与卢杞并排而位,着实又惊吓出汗来,只暗下希望尽快结束,恐生事变。
下朝结束,公南先一步找到公税,道:“你从家中赶来,还未相聚,明日邀你与弟妹来我府中,切勿失约。”说完此话,便想匆匆离去。
“长兄......”一番话堵在喉咙处,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公税收了收手,回道:“小弟必定赴约。”公南微微笑以回应,边扭头走了。
建福门的红砖灰墙被日出的金黄洒上了色彩,日影悦动,更衬得建福门的恢宏巍峨。公南的背影渐渐缩小,醒目紫袍渐渐融入雄伟的唐宫大墙中,终是一片虚芜。
当日卯时,杨吉府中。
七月流火的天气,府中早已备上了冰块消暑。前院正对大门的莲花阳刻浮雕墙板后是一塑高大的仙鹤塑像,展翅欲飞,园中茂植多株西府海棠花瓣枯萎垂吊中一颗颗红色小果欲与争先,庭前的石阶两旁在夏日中掩盖姿色的腊梅树也郁郁葱葱。整个府内屋檐错落有致、沉稳安逸,正厅前沿矗立的石灯笼被丫鬟熄了火,只有一旁洒扫的仆从的撮箕摩擦石子路发出的轻微声响。
从隔壁廊前悠悠转出一瑰丽女子,简单高髻上盘着鸳鸯牡丹玉梳背,内嵌一颗粉色碧玺,身着轻薄鱼红绫罗开衫用金丝线缀着海棠图案,宽松大袖而薄如无物轻盈空影,妇人之肌在日出阳光下映射得粉嫩妩媚,内着宽袖开胸胸短衫,胸口缝边一排鎏金珠花,波状连续纹间仍绣着海棠,一席墨绿曳地长裙上绣满了重重牡丹,身侧各金凤一丛,足下一双金蹙重台履。身后跟着两位灰蓝色窄袖短衫的丫鬟,虽身着朴素,头上也有着鎏金宝钗。她缓缓度过廊前,庭前丫鬟与仆从忙作揖问好:“夫人安。”
她轻轻垂头,询问正在廊下打扫的仆从:“邓氏今日出屋了吗?”
廊下小厮回:“今日洒扫,未见邓二娘来前院。”
杨夫人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一回答非常满意,眉目展开,拢了拢披帛径直朝屋后的一排矮房走去。右侧身后的丫鬟先于夫人进门,狠狠拉过门口看守的丫头吩咐:“夫人来了。”
妮子一顿惊吓,忙不迭地朝里奔去。不过一会,一位身材娇小的娘子便随着刚才的丫头拎着裙摆奔了出来。她慌乱的模样更显得身材娇小惹人,想是跑动时散乱了发髻,一缕青丝垂落鬓间,是男子见了惯会惹人怜爱的模样。虽未着半露胸装,她却着一袭浅黄束胸大袖,棕底莲花纹面束带垂着祥云高腰襦裙,虽宽松也仍隐约可见肚子的隆起。因赶着路而拎起的裙摆下,麻履裹着白皙如霜的脚背若隐若现。
她跑到门前迎着:“婢子给夫人请安。”
杨夫人面无表情地穿过她,落座于房内正厅太师椅。刚才的怀孕妇人携着丫头忙跟着进入房内,弯腰伺候杨夫人为其烹茶。夫人翘着玉指检查着自己刚染的指甲,回想着母亲交过的话,只得开口:“二娘,讲道理你的房里我原是不必来的,但现下你肚子里官人的孩子已满九月,后三个月正是要紧的时候......”说罢定了定神望着二娘,见她无反应后又开口:“我也知你委屈颇多,怕二房管事的怠慢你,也循着检查检查你的吃食。”
二娘忙跪下回话:“夫人体贴我怎能不知,原自己便是无福入门的,幸得夫人垂帘,我与腹中孩儿方有一席之地。真是不知如何得罪了二房奶奶,还让夫人挂记,真是该死。”她说罢,忙勤着手帕抹了眼泪,仿佛已经哭出来样式,泪眼婆娑竟让人听着心头难过。
“你心里明镜似的,不必在这博泪。杨家世代官封,妻必嫡妾必良,若不是你肚子里是府中淑字辈头一个,这杨府大门你如何能踏进。”夫人盖上茶碗,臂申桌台上,食指轻挑眉骨继续道,“二房奶奶是个刚烈正直、说一不二的主,家里一应俱全照料,靠着你的出身,她本就不必好待你。”
一番话输出,二娘在地上默不作声,不敢再顶嘴。
夫人见她不再回应,抬头示意门旁候着的丫鬟回话:“喜儿,近日的吃食可有一应接补吗?”
喜儿忙转身作揖回话:“回夫人,都有的。”
“老爷吩咐的双倍燕菜也够数吗?”
“都有的,一应俱全。”
“既如此,有何好哭诉的?”夫人突然转向二娘,喝道:“安分点,只待你平常确实安守本分未见出房,以后也少扇其他房的耳旁风。”
二娘被一番话怼地无地自容,只恨不能钻入砖中。若不是老爷外出为官时贪酒误事,花红柳绿之地有了交集,自己被赎了身跟着升到长安,想来也没有这样的日子在这府里提心吊胆。
送着正房奶奶出了屋门,自己的房门又被迅速关上了,杨府的小娘没有资格踏入正厅,她除了进门时有领着见过各位爷和女眷,往后的生活里就只这几个婢子,没见过其他人。喜儿过来扶起二娘,轻声说:“二娘,歇息吧。”
邓二娘对这位夫人指派过来照顾自己的婢女没有好脸色,甩开手径直回了自己房内,并向外道:“莲儿进来照顾我就行了,喜儿姑娘不必进来了。”吩咐毕,莲儿忙跟着进屋,掩上了内屋房门。喜儿自然没有更好的脸色回应,朝屋内空气白了个脸色,朝外走了。在这个屋里,她可比邓二娘活动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