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有云缱绻》钟木尧

4、第4章 在敌方阵营

　　回到市区已经彻底天亮，时苒头昏脑涨，两个小人正在脑海里打架，一个还想着预算的事情，害怕被领导骂；另一个则是想破罐子破摔，反正都来不及了，还不如直接回家睡大觉，脑子真的顶不住了。
　　她在天人交战，傅云缱问她家在哪里，她顺口就说了个地址，后来学生心态作祟，还是改了口，让助理送她回公司。
　　“你这个状态，能撑住吗？”
　　时苒靠在窗边，说话有气无力的：“没关系，我只要坚持……把预算做完，就……回家，还有一点点……时间。”
　　傅云缱担忧地看着她，有点后悔昨天非要带她去海钓了。
　　“我先送你去吃早饭？”
　　时苒无力地摆手，“再吃就来不及了。”
　　到了公司门口，傅云缱看她下车都踉踉跄跄地，在她差点摔倒的时候扶了她一把，目送她进门。
　　时苒一回到办公室就开始埋头做事，时不时地抬头关注一下领导办公室，有她现在的直属经理以及再上面的副总经理的，因为预算要经过经理签名后交到副总手上。
　　距离截止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半小时后赵经理来了，可很快又匆匆忙忙地出了门，时苒抓紧打字，又半个小时后终于敲完了最后一个字。
　　此时，她们还没有回来。如今的她一身轻松，打算去茶水间放松一下，就听到同事们说副总把他们领导叫过去了。
　　副总？哪个副总？还是傅总？
　　不论是哪个副总，她现在都非常感激。
　　“今天没听说要开股东会议啊？”
　　“不知道，他自己来的，一早就到了。”
　　“好像把李副总都喊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大阵仗？”
　　“别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李副总肯定高兴坏了，那可是她偶像啊。”
　　由于对话里太多副总，时苒只能分清他们说的高级“副总”反正不是李副总，而是公司的一个股东。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副总”竟然是傅云缱。
　　语音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引得茶水间里的同事们纷纷向她看来，她只好灰溜溜地跑出去接听，因为正是那个“傅总”打过来的。
　　“事情都搞定了吗？”
　　“还好赶完了。我跟你说，我今天可真是撞了大运，领导一回来就被一个叫傅总的股东召见了，待会儿她要是问我为什么迟交，我就有借口了。”
　　“那你可真是要好好感谢那个傅总。”
　　“我倒是想啊，可我又不认识他，而且他堂堂股东，认识我是哪根葱啊？所以在心里感激就行了。”
　　“没诚意。行了，那我就先把人放回去了。你待会儿记得吃早餐。”
　　“知道了。”等等，把人放回去是什么意思？时苒刚想问他，对方就断线了。
　　傅云缱挂了电话，回神看到会议室里的两位女士已经差点打瞌睡了，抱歉道：“今天实在太忙，想跟你们请教的事情恐怕要下次再细谈了。耽误了你们的时间，实在非常抱歉。”
　　对面正是时苒的两位上司，她们一早就被傅云缱喊到了这里，理由是对三个月前提交的营销方案存在疑惑，想请她们解答，于是她们屁颠屁颠地就来了，结果这位大总裁一会儿要回工作邮件，一会儿要打工作电话，把她们晾在一边一个多小时，害她们腰都快坐断了。
　　听到他发话，两人面面相觑，心想终于解放了，敷衍了几句之后就脚底抹油似地跑得飞快。
　　时苒回到办公室后就赶紧把预算案打印下来，守在赵经理的门口，遇上她和李副总一起回来，两人脸色都苦大仇深的，等她想跑时已经被发现了，赵经理问她来做什么，她说是来交预算的。
　　对方一把夺过文件随手翻看，她心想你看那么快，能看出个什么来？
　　后来她才意识到，领导骂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尤其是让你充当出气筒。
　　“你怎么现在才交过来？做事非要踩点是吗？我跟你说要什么时候交的，你起码要提前一天就放到我桌上……要是因为你的拖延而耽误了公司的决策，造成的损失你赔偿得起吗？”
　　三天的工作量，只给她两天时间，还要提前一天交，牛都不敢这么使唤。
　　这些，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对方正在气头上，她是万万不敢再火上浇油的，继续低头听训。
　　周围的同事们都专心做事，但她知道肯定都竖着耳朵听着呢，饶是她多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此刻也觉得极为难为情。
　　当傅云缱那把低沉的声音响起时，说她是在黑暗的地狱遇见了圣光也不为过，简直如沐春风，救星降临。
　　她是第一个转过头看向门口的，一眼就看到傅云缱高大颀长的身影伫立在门口中央，左手背着，右手还停留在敲门的姿势，如经过冬雪的青松一般，气势冷冽，跟他平时的气质很不一样。
　　他还穿着昨天的铁灰色双排纽扣西装，同色西裤。时苒猜想他应该没有回家。
　　她听到周围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然后齐刷刷地起身，异口同声道：“董事早。”
　　时苒忍俊不禁。觉得这人可真不厚道，一大早跑来人家公司耍威风。
　　傅云缱微微颔首，一眼扫过众人，视线停留在时苒，而后是赵经理和李副总身上，说：“我今天耽误了你们不少时间，为了表示歉意，我准备了一些餐点，待会儿会有人送过来，你们慢用。”
　　李副总和赵经理瞬间越过时苒，跟傅云缱寒暄。
　　不仅时苒忍不住一直看他，其他人也一直发出惊叹。
　　太帅了。
　　高冷却优雅。
　　拒人于千里之外，又不失礼貌。
　　三人握手，傅云缱很快就说告辞，临转身前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时苒看到他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顿时恍然大悟，人们口中的傅总，该不会是傅云缱吧。
　　他特意缠着赵经理和李副总，该不会是为了给她争取时间吧？
　　完了，有被感动到。
　　不到五分钟，餐点陆陆续续送到，傅云缱点的是附近一家西餐厅的糕点和饮品，据说每一份都不便宜，平时都是限量供应的，况且在这么早的时间段做出来，价格肯定就更贵了，没有店家给的几分面子，都买不到。
　　而且，众人原以为他只给赵经理和李副总准备了，殊不知是整个部门，人人有份。时苒看到满满一桌的吃食，心想果然是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
　　李副总俨然把自己当成做东的，不停地招呼大家多吃，不用客气，大家也就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而时苒刚刚被训了一顿，不敢出现在老板面前，拿了一块小蛋糕就回到了自己座位，免得找骂。
　　一个送餐的服务员却找到了她的座位前，把单独的一份饮料和糕点放在她桌上，轻声说：“这是傅总特地给你点的。”时苒一看，原来他们刚才送的都是咖啡，她不喜欢喝咖啡，于是他特地给她点了杯奶昔，还有她最喜欢吃的酸奶芝士蛋糕。
　　原来他都记着呢。
　　那她平时凑数发的美食照片，是不是也不算白发？
　　服务员走后，她给傅云缱发信息：“你走了吗？”
　　“还没。”
　　拍下奶茶和蛋糕的照片，发送。
　　“谢谢款待。”
　　“不用客气。”
　　“工作交了，可以下班了吗？顺道载你？”
　　“不用了，我现在充满了力量，可以挨到下班[肌肉][肌肉]”
　　傅云缱笑着摇头，最终发了个加油的表情。
　　之后的两天，风平浪静，幸好两位上司都没再找时苒的麻烦。
　　若说在那之后，她的生活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自此，他们部门声名大噪。
　　首先是傅云缱大驾光临，然后是董事长也亲自造访，两者前后相隔不到一个小时。
　　人们都说，市场部要出个大人物了。
　　赵经理和李副总也闻到风声，骂人的次数都少了些，万一不小心得罪了人呢？
　　三天之后，时苒收到晚上部门聚餐的消息，重点是董事长做东。
　　她看到同事们都兴奋不已，可她却高兴不起来，反倒因为自己的身份感到心虚，从出发到到达都掉在人群最后，生怕被监视到。
　　甫一到达，他们就在饭店大堂跟傅云缱碰见了，两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在大堂中央相遇，颇有点要干架的气势。
　　董事长先到了一会儿，已经跟傅云缱叙过一轮，见他们前来，就跟傅云缱告辞，加入了他们的大军。
　　时苒隔着人群毫不避讳地看着傅云缱，而他则在扫视众人时短暂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视线交集，没有任何言语，却都彼此心照不宣。
　　在敌方阵营头子的眼皮子底下和自己的卧底相见，很刺激吧，傅云缱董事。
　　部门和傅云缱的包间是正对着的，就连时苒都觉得巧合得离谱，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故意的，心里在想会不会他们的关系已经被徐董事发现了，脑海里迅速回想这些天发生的事，或许有一些她没注意到的细节？
　　一顿饭下来，她都战战兢兢地，殊不知同事们的猜想正在顺理成章地发展开来，说傅云缱正在追求他们部门的一个女生，这不，追到包间都要订在正对面了。
　　有些已婚的同事悄悄打趣说：“刚刚董事长邀请他过来一起吃，他还傲娇拒绝呢。”
　　“你不懂，大大方方的是朋友，小心翼翼的才是爱情。”
　　“哎呀急死我了，到底谁才是正主嘛？好想知道到底谁那么有福气。”
　　人们无不在猜测傅云缱的追求对象是谁，首先怀疑的是未婚且与他年龄相近的赵经理。
　　跟她相熟的女同事直接问她是不是，她不承认也不否认，将酒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其实她也在想是不是自己，这位年轻的董事平时除了股东会议，极少会出现在恒建本部，更别提亲自造访，让他们答疑解惑了，而且，那也是他第一次跟他们互动，为什么不是别的部门，而偏偏是她所在的部门呢？
　　为了能让你吃上早饭，而请了所有人，好掩盖自己的爱意，多浪漫啊。
　　况且今天的相遇也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有意为之？
　　想来想去，这些事情唯一不变的因素就是自己。
　　于是赵经理当场羞红了脸，这几乎坐实了人们的猜测。
　　徐董事长坐在首席位，絮絮谈论着他的各种观点，以及作为过来人的各种经历，下方的人都俯首听着。
　　时苒坐在董事长的正对面，一有动作就被看得清清楚楚，夹菜的时候只敢跟在旁边的人后面，别人下箸，她才下。知道对面免不得一番高谈阔论，她吃得半饱就停了筷子。
　　说着说着，董事长突然来了兴致，说要到对面给傅云缱他们敬酒。
　　论年纪，徐董事长是傅云缱的两倍，怎么也轮不到他亲自给晚辈敬酒。
　　时苒觉得，他这番举动是有某些意味在里面的。
　　于是告诉自己行事要更加小心。
　　“隔壁啊，不夸张地说，整个南城的精英都在里面了，我能带你们去认识，那是塞钱到你们口袋。”
　　李副总首先起身称是，谢谢董事长提携，徐董事长就说让她一起跟去，接着手指指到时苒：“这位时苒，时光荏苒的时苒对吧，你也一起去。”
　　众人刷地向她看来。
　　“我？”
　　时苒快要吓死了，眼睛瞪得像铜铃，茫然无措地看看李副总，又看看其他人，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从众人的眼神中逐渐确定，徐董事长喊的果真是自己。
　　她该说什么呢？
　　怪自己自我介绍的时候太清晰，还是她的名字太好记？
　　她自然是不想去，可也不敢拒绝啊。
　　就在她为难之际，赵经理大义凛然地站了起来，说：“董事长，时苒她资历浅，就怕冲撞了傅董事，要不我去吧，我正好也想好好感谢他。”
　　“你去感谢什么呀？感谢那顿早餐吗？一顿饭对他来说算什么，说不定人家已经忘了。”
　　赵经理没想到会招来一顿嘲讽，脸上难看极了，泄气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现场气氛非常尴尬。
　　时苒这下相信徐董事是来给自己递枪子的了，这不是帮她把自己上司得罪光了嘛，以后她还怎么在赵经理手底下干活？
　　这也更加坐实了她空降兵的身份。
　　一天一倒霉，目标达成。时苒默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在众人的凝视中，时苒腿软着从自己的座位里走出来，中途还差点被椅子绊倒摔个狗吃屎，强装镇定地把酒杯倒满，跟在徐董事和李副总身后出了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