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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殓 ...

  •   我是一名入殓师。

      这是一份很普通的工作,所以我不觉得这个工作有什么晦气的地方,我的职责就是将每一位逝者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离开这个世界。

      我的职业素养很好,不参加亲戚朋友的寿宴喜宴,只随份子钱,不随意和人说“你好”和“再见”,不会给人自己工作单位的名片。

      简而言之我算是一个很好的入殓师。

      所以今天我像往常一样去殡仪馆上班。

      其实我可去可不去,因为我比任何一个人都不希望每天都有人离开这个世界。

      但是没办法,今天有一位客人,是本市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去世了,我的同事把我叫了过来,因为我是技术最娴熟的那个。

      我坐着公交到了一个地方,因为行业缘故,我不得不每天都穿着黑色的衣服。

      我进到挂满白布的别墅里,我的团队正在那里等着我,我走进卧室,发现床上躺了一位面色柔和而慈祥的老人。

      我戴好手套和口罩,拿出工具箱,叫人把准备好的棺材搬到客厅里。

      能看得出来老人走的时候一点痛苦都没有,像是睡梦中离开了这个世界,旁边的家属哭哭啼啼,年迈的妻子捂着脸也是说不出话来。

      我请他们出去,只留下我一个人在屋子里面。

      我注意到了这位逝者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块白色的,像是常年戴着戒指而压出来的痕迹,我没多想,打了一盆热水,拿了一个毛巾走到床边。

      我站在床侧,虔诚地鞠了一躬,以表示对逝者的尊敬。

      我轻轻说,冒犯了。

      然后我开始入殓,我用热水和毛巾敷着各个关节软化,轻轻掰回原来的位置,使逝者以平躺的方式躺在床上,随后我脱下老人的睡衣,擦拭了他的身体,抽出了他身体里所有的血液和气体,向他的身体里注入了防腐剂。

      那是一小瓶水溴化合物。

      之后我拿出化妆箱,用金属丝固定好他的脸,慢慢的画好了妆。

      如同他生前那样。

      我想我能做的,就只有把他变成生前最柔和的样子,让他用这种最好看的方式离开。

      一切都完毕之后,我脱下手套,打开了门,嘱咐了我的同事两句就离开了,却唯独忘记了右手的食指。

      可我当时也不会知道,这会惊起怎样的波澜。

      当我回到那隐蔽的家,我的同事给我打了电话,我当时在洗澡,没有接,再一看的时候已经20多个了。

      我点开社交软件,信息海了天似的轰炸。

      “你拿没拿戒指!?”

      “我他妈问你话呢你拿没拿戒指!”

      “褚南你他妈回个话!”

      发信息的人是我的伴侣,他是一位新闻记者,我们在一起同居了十多年,他从来不嫌弃我这份工作有多晦气。

      我愣了一下,刚要打字,他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

      “怎么还不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怒气,“我知道在殡葬行业你很出名,可是你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

      “你怎么想的?褚南,我问问你怎么想的?”

      训斥的声音不止地从电话里传了出来,我没说话,擦了擦没干的头发,因为太久不打理已经长到了耳垂,我拉上了屋子里的窗帘,室内一片昏暗。

      “我怎么了?”我开口说道。

      “你怎么了?以前都没发现你喜欢干这种小偷小摸的事情啊,是不是被冤枉了?等我回去,我不信是你干的。”

      我其实是非常疑惑的,因为我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我点开微信,我的同事提醒我看一下今天新闻,他们都相信我不会做出这件事情。

      我顺着链接点进去,满屏全是骂人的评论,帖子标题是“行业知名入殓师入殓时偷走xxx价值连城的戒指”。

      再一个就是,全是我拿着化妆箱回家的照片。

      我翻着评论,密密麻麻都是一些不堪入目的话语。

      “没想到啊,我听过他的名字呢,想不到这人品也不行啊。”

      “是啊是啊,长得到是人模狗样的,不是好人也不干好事啊。”

      “要我说啊,干这行的晦气着呢,指不定心理有什么病养成这小偷小摸的病。”

      “这还小偷小摸?都多少钱啊这个戒指。”

      “报警了吗?报警啊!这能惯着!”

      我翻着一条一条的评论,偶尔也有几个不合群的声音,但是都被海量的言论压得不吱声。

      甚至有人扒出来了我的微信和微博以及其他社交软件的账号,无一例外都是来骂我的。

      我不加,也不在意。

      这件事从早上到现在不过三个小时就已经发酵成这样了。

      但是我不知道的是,这件事情对于我所在的殡仪馆影响非常大,这样我的工作量就变得很少,几乎不用怎么出门。

      往后三天,我几乎是在警察局渡过的,我坐在审讯室里一一否认我的“所作所为”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做过这些事情。

      三天以来的事情已经影响到了我伴侣的正常工作,他不得不和我提出分居。

      “南南,我们先分居吧,等这件事情过去了以后我们再一起住。”他不是第一次和我说这句话了,但是好在,他把房子留给我了,我就在这个小房子里过了好久。

      我已经把我手里所有的证据全都交给了警察,并发布到了互联网上,但是只有一小部分的人选择相信。

      铺天盖地的声音还是如潮水一般,更有甚者来我家门口刷油漆,向我的外卖里放上刀片以及小纸条来恐吓我,我都面无表情地丢掉。

      我能看得出我的伴侣的努力,他每天在尽全力地替我争辩,我不擅长在互联网上发表我的言论。

      即使当下“言论自由”。

      过了大概两周,他又搬回来了,他说有的事情需要和我一起面对。

      我没告诉他我的情况,但是他也知道了。

      可是就算他不懈努力,想极力为我争取一切能争取的机会,还是没有用。

      该骂的还是在骂。

      也有人扒出来我是同性恋群体,开始把矛头转向我和我的伴侣,让他差点丢了工作。

      我很无奈,于是提议先和他断绝来往,这样对他好,他不同意,说我们要一起面对。

      舆论更盛。

      “怎么还是同性恋啊,真恶心。”

      “我就说干这行的心里有问题吧,真是变态。”

      “这么久了都不敢出来澄清一个?警官们什么时候才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结果啊?”

      “哎,我怎么觉得这个褚南越来越清白呢?”

      “戒指还没找到呢。”

      “马上就要起诉了吧。”

      我关掉界面,收拾东西准备开始工作。

      我来到医院,去世的是一位小小的孩子,大概是因病去世的,是个小女孩。

      我像往常一样想要戴上手套想要给小女孩抽出身体里的血液,却被家属一拳掀翻在地。

      “你他妈少碰我女儿!”男人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我脸上,他用手拽着我的头发向后拉,边打边骂。

      “你恶不恶心,你恶不恶心啊!”

      好疼。

      真的好疼。

      周围有很多人来围观,对着男人和我开始拍照,却没有一个人上来拦住他。

      所有闪光灯和镜头都对着我拍,只有几个于心不忍的人打电话报了警。

      我意识模糊,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只觉得自己眼前有什么亮亮的东西,我下意识抬手握住了那个东西,手心的刺痛感唤起来了我的意识。

      我手里握着的是我化妆箱里的手术刀。

      温热的血滴在我的脸颊上,向下流淌。

      男人被拉开了,嘴里还是骂个不停。

      而医院处理了我的伤口,我打电话让我的同事来接替我现在的工作,以现在的状态,我没办法进行正常的工作。

      这件事我越想越荒谬,人们即使相信网络上的风言风语,也不愿意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

      我回了家,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他还没回来。

      后来我在微博上看见了警方发的公文,说我没有偷盗戒指,而且把所有能证明我的证据全都发布到了互联网上。

      一部分人原谅了,理解了,接受了。

      可是大部分人还是没有放弃,坚定不移的抓着我。

      你看,人总是不会相信超出自己认知外的事情。

      我关掉手机,给我的伴侣发了一个我一切都好的信息。

      他没回复。

      我躺在床上,眨巴眨巴眼睛,牵动着刚才被打伤地疼,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我的母亲。

      我知道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也是一名非常合格的入殓师,她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走上和她一样的道路,去做一名入殓师。

      我说,因为我想跟着您的脚步。

      她笑着说我是个小傻子,因为入殓师是不怎么会被社会所接纳的,尤其是当时封建和科学并存,母亲和父亲很难立足于社会。

      干白事的嘛,总是有忌讳。

      我们家过年不访亲戚,多数时候只穿黑色或者白色。

      所以我从小就懂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死亡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知道,我很坦然。

      所以我选择了这份职业。

      再后来父亲和母亲相继离开了我,但是那个时候的我独当一面。

      我亲手给我的父亲和母亲入殓。

      我想,我要把我的父母化得像当年他们等着我回家一样,笑容满面,慈祥美好。

      而在我的手触碰到母亲冰冷的脸以后,我知道了这份工作为什么这么伟大。

      因为我们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现在是事情发生的第二个月,真相已经大白于众,我也没有这么好解释的,窝在被子里缓和着从身上发出来的痛意。

      晚上的时候我出去买了菜,顺便捎了一瓶可乐和一瓶百草枯,我知道这是以备不时之需,可我希望我用不到它们。

      平静的日子过了没几天,我和他一直都是好好的,从来没有过争吵,也没有过亲密。

      就好像关系已经僵化了。

      果不其然,七月初他向我提出分手。

      我问他为什么,是因为他们那些言论吗?

      他说,是。

      我点点头反问他是不是相信我。

      他说,相信,但是他扛不住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同性恋”这件事情,我也表示理解,毕竟,我们是奇怪的群体。

      过了两天他就搬出去了,再没联系过。

      此后一段很长时间,我的生活都是正常的,除了身边少了个人。

      我任劳任怨地送走一个又一个离开这个世界上的人,也缝合了一具又一具破败不堪的尸体。

      我同事打趣我应该当法医,我笑了,告诉他们我大学专业确实学了法医。

      日子总算有了点起色,但是一张病历又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我发着呆,拿着我的癌症通知书坐在公交车的靠窗位置。

      查过了,晚期,大概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

      因为这件事情的打击对我来说特别大,所以我没注意旁边老人叫我让座,一直到下车我也没有让座。

      就是因为这件事,新一轮又开始了。

      这次我被骂的更加体无完肤,这次的行为没有那么过分,但是没过多久,记者就找上门来了。

      她拿着相机,像是在做什么直播。

      “您好,是褚南先生吗?”她的声音很甜美,和我礼貌的打招呼。

      我回答是的,就请她进了房子。

      她对着直播开始说道:“现在我要向褚南先生关于在公交车上不给老人让座这件事情进行一个专访。”

      “褚南先生,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愣了愣,说这件事情不是我做的,我已经开始难受了,去厨房给记者到了杯水,请她坐在沙发上面,她带着支架架到了茶几上,看着我提着一瓶可乐,轻声笑了一下。

      “褚南先生,您说这件事情不是你做的?”

      我点点头,坐在镜头前,一字一句地告诉屏幕前的观众,我没有做这件事情,也不是故意地不给老人让座。

      那位记者很激动,站起来冲我喊道:“您就别再否认了!您看看整辆公交车上就属您是年轻人不让座了,周围都是年轻人,你让一个老人跟他们挤?”

      她的嘴像是机关枪,突突突说个没完。

      “再说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真真实实地看到了难不成还是造假?”

      “如果你没做,就不会有人议论,更不会有人对你恶语相向!”

      “你不敢承认,是吗?”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听见了敲门声,过去打开了门,外面站着的是我的伴侣,准确的来说是前男友。

      哦,精彩了。

      我让他进来,进屋去拿了那一张薄薄的病历单,我坐回到沙发上,心如死灰地举起那张病历单,说这是我的病历,我是癌症晚期,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刚才刷弹幕空了短暂的一会儿,就又开始重新刷屏。

      “这玩意能伪造啊,谁知道你那是怎么弄来的。”

      “对啊,癌症晚期又不是不能治,就听医生忽悠你是吧。”

      “是啊,是不是还要等你爸妈替你送葬啊。”

      “丧尽天良。”

      我看着一条条划过去的弹幕,眼神里都是哀凄,在看向那个女记者的表情,全是得意。

      看来她的目的达到了。

      我看着其中一条说,我没有父母了。

      他也冲过来,把我的病历抢过来仔细看,红着眼圈把病历单往镜头前送。

      他说,你们看看,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说完就抱着我痛哭。

      我拍了拍他的头,闭上眼睛打开了可乐,一口气都喝完了。

      灼辣的气泡刮过我的呼吸道,辣的我直咳嗽,我知道这个世界很美好,但这种美好确实不属于我。

      即使当初再给我一个选择,我也会再次选择这份工作,也会再次选择那一个订单。

      至少我真的不后悔。

      只是过程艰难了一点。

      那个女记者像是慌了,想要关掉直播,却始终都关不掉,我推开我的前男友,找了一块厚重的毛巾捂住我的口鼻。

      血液很快就浸透了毛巾,我感觉我的肺在灼烧,就好像所有的火都在我的五脏六腑内燃烧,我恶心想吐,吐出来的都是血。

      只有我知道那瓶可乐里面加了什么。

      我跪在地上重重趴了下去,仰躺在地上。

      我放开了手上的毛巾,看着他和女记者吓白了的脸,他赶紧打120,我知道时间肯定不够,因为我正在感觉生命正在流失。

      我擦了擦口鼻上不断流出来的血,对着他说,

      是不是人们只会像去世的人道歉,而不是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就把话说清楚?

      是不是只要我不再面对这一切就可以解脱?

      于是我选择了逃避,这是对于我来说的最优解,从那位女记者的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世界给我的压力,也没有办法承受一次又一次的“自由言论”。

      社会给了我最大的恶意,却让我摆手笑着接受。

      我做不到。

      这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逃避。

      我看到了女记者成功关掉了直播,看到了我的伴侣滴落在我脸上的热的泪水,就像我那次的鲜血一样。

      灼热感越来越强烈,像是要把我的五脏六腑全都烧光,我哑着嗓子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说道,

      下半辈子,你替我活。

      然后我就走了,身体比羽毛还轻。

      我不知道在这之后有多少人为我主持公道,也不知道有多少法律会相继确立。

      人们迟早要为自己的言论负责,无论是谁。

      我只是一名入殓师而已。

      同时,我也是死的摆渡人。*

      *选自:电视剧《三悦有了新工作》原句“我是生的守门员,你是死的摆渡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入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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