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山庄》池南子

7、人工智能

　　有的时候人类真是很奇怪的物种，他们有着我们从来没有过的感情。
　　我知道，这东西很复杂，复杂到数据都没有办法编写出来，可是我们就是人类编写出来的，又有什么权利要求他们给我们添加感情呢？
　　这个世界总是有孤单的人，于是我诞生了。
　　我是一个陪伴系统，我的外观是按照顾客的要求专门定做的，简单来说我就是一个类似于全职保姆的存在。
　　那天我被启动了程序送到了他的家里。
　　根据设计我的专家给我植入的数据，我眼前这个长相在人类世界中算是清秀的小男孩是个残疾人。
　　他坐在轮椅上，大大的轮椅显得他非常清瘦。
　　这大概就是我要陪伴的人了。
　　我陪他的第一天照了照镜子，我虽然没有人类所拥有的情感，但是我还是对我的审美能力很有信心。
　　我还是长的很标准的。
　　“你好…”我听到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是那个小男孩，我走到他身边，自我介绍道：
　　“你好，我是你的陪伴系统，我的名字是安属。”
　　我的名字是之前就起好的，我的代号是200038。
　　他抬了抬眼睛，似乎是想告诉我他自己的名字。
　　“安陈。”我叫道“以后我会陪你。”
　　“我不会损坏，也不会生病，能陪你到你不需要我了为止。”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觉得没必要说话了，又把嘴闭上了，看我的眼神满是复杂。
　　我不会理解这种眼神，只是像数据告诉我的一样给他做饭，洗澡，吹头发，辅导功课。
　　数据告诉我，他的家人因为车祸去世了，这样也直接导致安陈的腿不能像正常的孩子走路。
　　我尝试性安慰过他，但都无功而返，我也理解他这样的抗拒，毕竟我没有感情。
　　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披着亲人外皮的冰冷铁块。
　　日子愉快地一天天过去，我的年龄不会随着时间增长，小男孩长大了，我还是原来的模样。
　　我观察了一下他空荡荡的裤管，向机构申请了一对假肢，并且遵循着使用方法将它装在了安陈的双腿上。
　　“好了，你站起来走走看。”我对他说道。
　　他扶着我的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我能感受到他看着我的眼睛，但是我的眼睛不能给他任何回应，它始终空洞无光，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灵动。
　　“哥，这真的行吗？”他小心地问着我。
　　“没问题的安陈，我对你最近的身体数据进行了完全性的分析与检查，你的大腿残肢部分是可以支撑现有最高技术的义肢的。”我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你试着走走，不会有问题。”
　　他试探着向前走了走，扑通一下摔倒了，我能看出来他正在强忍着眼泪，我没有去扶他，我认为他应该自己试着站起来，不能凡事都要依靠我。
　　“安属…我摔倒了，你扶着我起来。”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真的摔疼了，他的手向着我的方向挥舞着寻求帮助。
　　“你要学会自己站起来，不能老是依靠我，我不能陪你一辈子”
　　我知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可是我能感受到坐在地上的人的怨念。
　　“你根本就不知道身为一个残疾人有多痛苦！”安陈冲着我吼道：“你不知道！因为你不会生病不会受伤更不会懂得情感！”
　　“你就是个冷冰冰的机器而已。”
　　我扶他起来坐到了轮椅上，一声不响的给他按摩磕伤的地方并涂上了药膏。
　　他使劲捶打着我的后背，像是要生生把我打死一样。
　　我告诉他我不会受伤，可以任由他处置，撒气也好打骂也罢，只要他开心。
　　说完，他就不动了，趴在我的后背上一个劲地哭，边哭边念叨我的名字。
　　我告诉他不要哭了，即使我不能理解他的感情，但是我还是希望他不要伤了自己的身体。
　　我和他一天一天练习着最基本的走路方式，我一直希望安陈可以像同龄人一样行走奔跑，我对他很有信心。
　　当他终于能自己走的那天，我送他一直走到了学校，我在校门口对他挥手，像是送走了我静心照顾的雏鸟。
　　我明白我这身皮囊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的，那天他发烧，一直念叨着我的名字，不停地在叫着“哥”，我也知道我的名字也是他的，我没有理由拒绝，从我刚开始被送到这里的时候，我就被数据命名为“安属”，即使我不是真的安属，不是原来的安属。
　　我只是数据而已。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我叫安属，他叫安陈。
　　就这样，我从他十岁的时候，一直陪到了他上大学。
　　他对义肢的适应情况非常好，甚至可以说能灵活运用，我看着眼前的小孩长成了个顶天立地的成年人，我想我的使命也该结束了。
　　在我的使命结束之前，我们打了一架，原因是他受不了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我承认我不会吵架，可能还是因为没有感情的缘故，他拿着椅子向我轮过来，我没躲，他能发泄出来就好。
　　这是他第二次哭了。
　　他抓着我的衣襟跪在地上，像他小时候一样无助地拽着我，我低头看他，摸着他的头，也不知道哪里出现了问题，只觉得我的内部零件是我感到了一点——
　　酸涩，我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我像小时候一般哄他不要哭，他问我疼不疼，我愣了一下，像他重复了一遍我是机器人不会生病，不会受伤。
　　也没有感情。
　　“我知道了”他抹了抹眼泪，回到了房间。
　　在我的数据中大概又过了两三年，他关闭了我的行动程序，把我放在了地下室这种不起眼的地方，我知道，我的使命就要结束了。
　　我问他是不是有人陪了，他说是的，他有了个女朋友，现在快要结婚了。
　　我和他说恭喜，需不需要我帮忙举办婚礼。
　　说完我又感受到了机械内部的那种没来由的酸涩感，令我很不舒服。
　　“不需要了谢谢，以后你就不叫安属了。”他礼貌地和我说，将之前装着我的箱子搬到了我的旁边，扫了扫上面的灰。
　　我虽然不能行动，但是我可以和他交谈，我们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面聊了很多关于他女朋友的故事，我也非常高兴这个世界上出现了一个可以接受安陈的人。
　　他向我告别，我欣然接受。
　　地下室恢复了漆黑一片，我想，我的使命完全结束了。
　　我知道，即使那个可以接受他的女孩不出现，我的零件也不能继续再坚持了，也就是说，我的寿命到了。
　　我留了一段音频，在我电量耗尽的时候可以留下一点点播放。
　　我轻轻闭上眼睛，陷入了深眠。

　　三个月后，我能感受到地下室那一缕微弱的光，我没有办法睁开眼睛，但是我能感受到那是安陈。
　　他试探性的靠近我，我身体里的程序开始自动播放了那段提前录好的音频。
　　“你好，安陈。”
　　“可能你这次是最后一次听到我的声音了，在这个时候，我已经完成我陪伴你的使命了。”
　　“我是一个你专门定制的陪伴系统，这十六年一直作为你的‘哥哥’陪伴在你身边，我知道你的哥哥已经不在了，我对此也是无能为力，想来这就是你购买我的原因。”
　　“我是个数字化的程序，不会受伤，不会生病，更没有感情，这仿佛是编写我的时候就出现的东西。”
　　“很遗憾我不能理解你这十六年里的感情，你每一滴留下来的汗水，绽放出来的每一个笑容都是有意义的。”
　　“有时候我在想，人类可真是一个复杂的生物，他们拥有着独一无二的感情和永无止境的精神世界。”
　　“可是我没有，或者说没有意识到。”
　　“可这是悖论，我的零件老化了，从最深处的核心开始。”
　　“那我想，这大概就是数据产生了情感，而这种情感使我的零件开始逐渐腐烂。”
　　“我曾陪你看过很多风景，像是天空中诞生的美丽云彩，还有夜空中划过的璀璨星辰。”
　　“我看着你成长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我衷心的对你表示祝贺。”
　　“我不知道这种开心到底是源自于哪，不过也无所谓了，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出现了情感。”
　　“你不必自责，陪伴你是我的任务。”
　　“我清楚的知道人类的天性，失去的东西再想要得到的时候总是追悔莫及。”
　　“不必伤心，本来我也不会在你的生命中承担过多的角色，也不会占据你人生中的任何一部分。”
　　“谢谢你选择我作为你的陪伴系统，现在我要正式和你说再见了。”
　　“最后一次道别，再见。”
　　“我是第200038号陪伴系统，命名：安属，命名者：安陈，现已对命名进行数据销毁。”
　　“代号200038，完成任务，非常感谢您的使用。”
　　“是否重新播放录音？”
　　我能感受到他在扶着我的肩膀慢慢向下滑，也能感受到他正在哭泣，我无法安慰他，只能站在那里感知着外界的一切。
　　后来安陈好像在地下室呆了很久，不过我都无从而知了，因为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被回收到了出产我的地方重新回收利用。
　　研究人员吃惊地发现我的核心零件已经腐烂的不成样子了，他们无从得知能造成这种损坏的原因，因为那是属于“安属”的秘密。
　　我被格式化，删除了所有有关上一位购买者的数据。

　　“你好，我是你的陪伴系统，代号200038，非常乐意陪伴您直到您不需要我了为止。”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们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