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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鸢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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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早就死了,只是灵魂被上帝征用,派往人间做了天使。
我比谁都清楚我自己是什么样的品行,撒谎害人,到处蒙骗。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天使但是起码我可以学着做。
我会采集灌木丛里的浆果放在病人床头,也会摘下伯爵府里面最鲜艳的花插进空荡荡的花瓶里。
我最长呆着的地方就是医院。
人们说,得了病就是被恶魔诅咒了,去医院就可以解除诅咒。
我不信,所以我一直生活在这里。
我爱极了这样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个小男孩。
他能“看见”我。
我现在是灵魂的形态,按理来说不会有人看到我,更何况这个小男孩还是个瞎子。
但是他就是看见了。
那个男孩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腿上盖着被子靠在床头的枕头上听着窗外的鸟叫。
我走到床边,发现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我不认得上面的都是谁,但是我知道那可能是他的父母,因为某些原因,他们再也没办法见面了。
“你好,你可以听到我说话吗?”他张开嘴,用没有神的眼睛看向我所在的位置,我惊讶地张开嘴,指了指我自己,又看了看我身后,确认没有人在我身后才转头继续看向他。
“是的,就是你啊。”他笑道:“你身上全是光啊,真好看。”
我红着脸低下了头,跑到了他的床边,他试探性地摸了摸我的头,我因为不习惯所以拼命地向后躲,总算躲开了他的手。
“怕什么呀,我也不是妖怪。”他还是那样一个笑着的模样,“你看见我的爸爸妈妈了吗?找他们好久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只能快步离开这间病房,飞向离我最近的树梢,看着小男孩茫然无措地样子,不禁有点想笑。
小笨蛋。
他也没生气,只是静静地摩挲着手里的照片,轻轻地唱着歌谣。
我坐在树梢上听了听,是《夜莺》。
我又跳下树梢,重新回到他的床边。
这次他不摸我的头了,只是继续唱着他的歌,我趴在他的病床上静静地看着他,他一直在闭着眼,不知道我在看他。
唱着唱着他就睡着了,我替他掖了掖被子,转身出了病房,刚好听见护士在议论这个小男孩的病情。
她们说这个小男孩有先天性的遗传病,没有痛感也看不见东西,而后天导致的心脏病更是能要了他的命。
我哑然,想不到这个小男孩居然这么不容易。
于是我出了病房,去了这附近伯爵的庄园,从夫人那里采来了一捧鸢尾花,放进了他床头的花瓶里。
做完这些后,我离开了。
天色渐晚,我坐在窗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与医生,这个时代的疾病致死率很高,几乎是每隔几个时辰就会有一个盖着白布的床被推到楼下。
这个时候我开始庆幸他看不见,因为他看见了肯定会伤心。
他还是坐着,等着护士来给他讲故事,可是这么大的医院却没有人会来管他。
他手里攥着的是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童话书,似乎是在等待着有人会来。
我从窗台上下来,走到他床边看着他,他应该是感应到了,抬头看着空气说道:“你要来给我讲故事吗?”
我“嗯”了一声,接过了他手里的童话书,轻声细语地读了起来。
他很乖,读书的时候不出声也不问问题,只是静静地坐着搓着手。
我开口问他,你喜欢花吗?
他说他没见过花,从他记事开始他就不记得看过花,我合上了书,问他:
鸢尾花是很好看的花,你要是喜欢的话,我摘给你啊。
他笑了起来,回答道:好啊。
日子过得很快,我看着这个小病秧子已经快有半年了,他不哭不闹也不找自己的家人,只是偶尔问一问护士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出院,但换来的结果都是没有定数。
我陪他无聊的时候就在天上飞来飞去,有的时候化成一只鸟,有的时候化成窗边的一只蝴蝶。
我总有办法让他笑。
他也经常去医院的小花坛旁边,即使他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小花坛,他也乐意去那里,他很会折纸,所以我让他来教我折千纸鹤。
一只只千纸鹤在他的手上诞生,将一堆没有用的废报纸变成了小巧可爱的手工,我真是有点佩服他。
日子久了,他也习惯了和我这样相处,即使别人看不见我。
时间过去了三个多月,他那天下了床想要去找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他要出病房,因为那个时候我在采花。
当我回来的时候,我发现他倒在地上喘着粗气,身边是一个骂骂咧咧的男人正在冲他吐口水。
我扔掉花,砸碎了他身边的一个玻璃器皿,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慌张,我试图吸引护士们的注意,可是没有用。
我颤抖着摸着他的脸,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我知道他叫卡尔,但是我忘记了我的名字。
我说,卡尔,别离开我好吗?
我知道他感受不到疼痛,但是那种窒息的感觉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不过好在碎掉的玻璃声把护士引过来了,她看见倒在地上的小卡尔连忙叫了医生。
他进抢救室了,我在外面站着。
我看着玻璃碎片和散落一地的鸢尾花被扫走,心里生出来一股无名的火,它告诉我要给卡尔报仇。
我看着他从抢救室里出来,看着护士们长舒的一口气,我的心也落了地。
那男人是来看他母亲的,不过他一点都不孝顺。
不尊重生母的人是要遭到审判的。
那我就来审判他。
卡尔的病房里漆黑一片,窗帘被拉的严严实实的,一点月光也透不进来,即使是白天也看不到一点阳光。
病房里始终昏暗。
因为希望的阳光本就照不进漆黑的病房。
我观察着那个男人的动向,他走到了窗口去抽烟,这里是医院的四楼,想必他也不会一摔就死。
医院的都是落地窗,碎玻璃点缀的五彩斑斓的窗子拼接成一扇又一扇的充满宗教气息的窗户,他站在圣母玛利亚的窗前,吸着烟。
我走到他身后,拜了拜圣母,伸出手使劲地推了那个男人一下。
圣母像被撞的粉碎,支离破碎的玻璃散落在医院外的地上,我轻飘飘地落了地,看了看男人还有没有气息。
没了,真是没意思。
大仇得报,我回到了卡尔的病房,他还是没有醒过来,屋子外的吵闹声不绝于耳,我烦躁地关上了病房的门,伸出手捂住了卡尔的耳朵。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在他的病房里。
我躲在晨雾里,等待着撕裂它的第一缕阳光。
医院里到处都是生机,也到处都是衰亡。
我发现我的翅膀变黑了。
天使都有翅膀,都是洁白无瑕的,我也不例外。
那么唯一例外的就是,天使做了恶魔做的事。
比如杀人。
在翅膀完全变黑之前,我会接受上帝的审判。
我走到医院的各处,听到了各种祈祷。
但是那都不够虔诚。
我见过,所以我知道。
生于尘埃,溺于人海,死于理想的高台。
我这一生,向来只擅长悲剧。
我独自行走在医院,拔下已经变黑的翎羽,扔向天空。
他醒了,我问他身体是否无恙。
他像被我囚禁在笼中的雀鸟,永远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我希望他看见,但是我不希望他离开。
所以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矛盾,矛盾到我不知道如何去做。
于是我还在陪他。
不知道已经过了几个月,我身上黑色的羽毛越来越多,我知道我要被审判了,所以我要趁着审判之前治好他。
然后我听见了护士们的对话。
她们说,天使的吻可以治愈一切伤痛。
这意味着我要在审判之前亲吻他。
可是他还没有醒,我不可以打扰到他睡觉。
我想,即使我被审判了,也是好的,毕竟我惩恶扬善了嘛。
我拉开了窗帘,因为他醒了。
他还是看不见,但是他好像能预知到什么,怯生生地问我:“你要走了吗?不会再来陪我了?”
我摸了摸他的脸蛋,因为疾病,他的脸颊也没有多少肉,整个小孩瘦瘦的,像是营养不良。
我轻轻地说:
听钟声吧,
我会回来的,
在第六年的钟声之前。
我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看着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清明,松开了他,站在他的床边看着他四下在寻找着什么。
我知道,他看不见我了。
医生和护士们对他病情恢复之快感到非常惊讶,因为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只要一个瞎子,更何况是一个有心脏病的瞎子。
于是第三天,他出院了。
我放走了我的雀鸟,却不知道他是否会回望。
审判的日子近了。
我的翅膀变得如墨一般漆黑,几乎看不出来我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
我跪在上帝的面前,等待着我的判词。
上帝说,我无罪。
我刹那间得到了释放,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被完全净化了一样。
上帝说,他许诺我再次成为人。
于是我又变成了人,在第六年的冬天。
圣诞夜的钟声马上就要响起,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奔跑,我想见我的夜莺,又怕他早已不记得我。
我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我的小夜莺。
他冲上来抱住我,说我没有失约,我说我当然没有失约,毕竟我可是天使,上帝派来的侍者从不食言。
这时新年的钟声响起,每个人都在迎接新的一年,我双手贴着他的心脏,那里正健康的跳动着。
我说,我有一个地方食言了。
他转头看向我,问我是什么。
我说,我没有带今年的鸢尾花。
他笑着捧起我的脸颊,嘴里不断吐出来的哈气喷在我的脸上,他和我说。
“鸢尾花在你的鬓角,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