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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光 ...

  •   “泽兽,黄帝时巡守,至于东滨,泽兽出,能言,达知万物之精,以戒于民,为时除害。贤君明德幽远则来。”

      “尧在位七十年……有掋支之国,献重明之鸟,一名双睛,言又眼在目。”

      ——序言

      “哎!瞧一瞧看一看嘞,上好的胭脂!”

      “炊饼!新鲜出炉的炊饼!”

      街道上人来人往,大街小巷满是嘈杂的吆喝声与叫喊声,此时正值上元节,好多大人带着孩子在明晃晃的灯海里来回游走,在这京城之中无不繁华。

      灯会上有一个小小的摊位上束着一面八卦旗,老板是一位白发如雪的男子,他戴着帷帽,抬头看着眼前的人潮,而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掷着茭杯。

      其实他今天的目的不是来算卦的,这八卦旗和茭杯也是一个幌子。

      “哎,大师,能否给我求上一卦?我家小女今刚满月,想…求个平安。”摊位来了一位年纪稍长的男人,想来是官室显赫,又老来得女,宝贝得很,白泽点点头,比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请大人与夫人坐。”白泽张开手,投掷了三次茭杯。

      一为两仰为“阳”。

      二为一仰一俯为“胜”。

      三为两仰为“阳”。

      三卦成,白泽抬起眼看了看夫人怀里抱着的小女孩,轻笑了一下,伸手在女孩的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敢问令爱芳名?”

      那男人慌忙答道:“小女唤为安雁。”

      白泽点了点头,记下了刚才的卦象。

      “阳胜阳,是吉卦。”白泽抽回了手在漆木桌上点了点,“淑女配君子,贤臣遇好君,家和万事兴,国泰万民安,美玉无瑕。”

      说完,双手抱拳作揖,“恭喜大人。”

      按理来说他白泽无论怎么掷茭杯都会是吉卦,他是上古的瑞兽,自然是没有凶煞这一说的,他通晓世间万物,也通晓世间万物之情,这个女孩的一生他一眼就能看穿,只不过眼前这一卦不过是个安慰,做做场面而已。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那男人双手作揖还了白泽一个礼,“来人,重重有赏!”

      白泽站起身表面上波澜不惊地看着桌子上少说也得五十两的银子,内心有些吃惊,但是转念一想只是算个卦而已也不至于给这么多钱,出于他现在的“职业道德”,他还是把这位财大气粗的官老爷请到了僻静的角落里,交代了他女儿的人生大事。

      那男人也是听得半真半假,在白泽认真的目光注视下只好相信,乐乐呵呵地回到了妻子的身边,又往白泽那张漆木案上放了几把碎银后才走。

      只剩下白泽一个人看着这一桌子钱发愁。

      “我也不是金蟾,不应该招财啊。”他把这一堆银子收到了自己的锦囊袋里,收摊准备明天再蹲。

      他本来不爱出门,可神官指派他下凡游历,美其名曰“散心查验”,实则是磨一磨他的性子,毕竟一个神兽总是宅在天庭也不是什么好事,又怕他在凡间搅乱凡人命数,特地派人来监督他。

      “听说还派来个监督我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来。”白泽将锦囊袋里的银子随便拿了几两,剩下的囫囵个地扔给了地上乞讨的乞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而被施舍的乞丐看着远处白泽的背影,眼底的重瞳在黯淡的光下忽明忽暗地看不真切。

      白泽拿着银子随便找了一个宿店住下了,他打开窗户望见了天边一轮高悬的明月,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他熄灭了屋里的烛火,任凭月光照亮整间房子,他悠悠地开口道:“别藏了,跟了一路了。”

      说罢回眸看向早已站在他身后重瞳的青年,见他看过来才收起他那有异于常人的眼睛。

      “白泽晓百事,果真不假。”重明笑着说,“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是吗?”

      “所以你才把这一袋银子送到我的面前。”

      白泽耸了耸肩膀,靠着窗户摘下头上的帷帽,银白色的发丝随着月光的映衬显得愈发银亮,一双墨绿色的眼眸看向重明,眼底满是笑意,看得重明愣愣的。

      “是啊,想让你买一身像样的衣服穿,至少不要那么灰头土脸的,结果你还是这样来见我了。”

      还不等白泽把话说完,重明就极其自觉的幻化了一身像样的衣服。

      “这次行了吧,还有啊,咱们两个现在是搭档,我只是来监督你,你不要用一种你是我上级的口气和我说话。”重明比白泽高了将近一个头,他低着头看着白泽深绿色的眼睛,同样白泽也仰着头看他。

      “知道了,小鸟大人。”白泽不太适应对视,只能偏过头去尽量不看他。

      “不要叫我这个名字,我没有名字吗?”重明伸出两只胳膊架在了白泽两边的窗框上,正好把他困在了两个手臂之间强迫他看着自己。

      “我叫重明,听清楚了吗?”

      白泽看着重明,在白泽眼里重明周围浮现了许多小字,上面写着他现在的心情:

      “我生气”

      “很生气”

      “不喜欢这个名字”

      “白泽很好看,但是他说话实在是不好听”

      “他什么都知道,得管好。”

      白泽:……

      “行行行,我不叫了,我叫你重明行吧。”他慌忙推开了重明走进屋子里坐到了床上,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天都这么晚了,在凡间不比在天上,觉还是要睡,你…”白泽抬头看着重明,在他发直的眼神下问道:“你住哪?”

      重明清了清嗓子,脸颊微红地偏过头不再看正在宽衣解带的白泽,“我…我再订一间,不用你管。”

      说罢就推开门离开了白泽的房间,过了一会儿白泽才听到隔壁关上木门的声音。

      “意外好哄啊。”他自言自语道:“不过重明鸟本来是辟邪除妖的寓意,怎么放在他身上就这么不贴合呢?”

      “而且心思也挺好猜的,跟个小孩似的。”白泽关上窗户,轻轻放下床帐,陷入了深眠。

      第二天一早白泽就被重明从被子里面拽了起来,一睁眼看到了床前站着的两个人,一位是重明,另一位一头红发是一个小孩模样,白泽刚睡醒的脑袋愣了愣,他看了看窗外,刚刚泛起了鱼肚白,大概是卯时左右,白泽转头看向重明。

      “你这么早就叫我起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孩,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还带着昴日星君?”

      昴日星君怯生生地看了白泽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重明大人,一时间脸上的窘迫和为难都快溢出屋外了。

      “白…白泽大人,我真的是被重明大人拉过来叫您起床的,不…不是我自己要来的!”他慌忙解释,但是又怕重明治他重罪,赶忙化作一缕轻烟逃离了这间充满两个神兽的气息的屋子。

      “四大瑞兽里面就你起的这样晚,以前是圣上都不愿意说你,让你来这凡间就是好好归拢归拢你这个宅家的习惯。”重明把白泽从被子里面拉出来,两指并拢一指白泽,再等白泽低头发觉衣服已经穿好了。

      “那也得给我一个能适应的过程啊!”白泽说道,他带上了自己的那顶白纱帷帽,“你再胡来我就要回蓬莱了。”

      两个人还了钥匙,离开了这家宿店,白泽和重明走在路上,此时已经有小贩正在搬运自己要贩卖的商品,京城的清晨尤为安静,只剩下路上的两位仙人。

      “还给我分配任务了。”白泽透过白纱看着重明,“既然是我能察觉到的,自然不会是什么难事,重明大人,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让你看看世间疾苦。”说罢,重明翻身化作一只展翅而飞的大鸟,把白泽稳稳的托在背上。

      “我设了障眼法,他们看不见。”

      白泽坐在他的背上,有稍微的震惊,毕竟他自己的原型是瑞兽本体,他没有乘坐过类似重明这种工具。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三年后正月十六汴州城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重明重新化为人形,白泽摘下了帷帽,露出来了一头白发。

      汴州城像是刚刚散了热闹,来来往往的行人仍然很多,他们俩冒充来通商的外朝使节在人群中穿梭。

      “人间的玩乐还挺多,都是在蓬莱都不曾见过的。”白泽看着街边卖艺走吊绳的女子,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

      “那个女孩好像要掉下去了。”

      话音刚落人群一阵惊呼,白泽想要冲进去接住那个女孩,但是衣袖却被重明死死拽住。

      他困惑地回头看着重明,又回过头看向吊绳,上面早已没了人影,只听见在周围看着热闹的人捂着嘴往后退。

      “哎呀这才十六,才出了年关就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是晦气啊…”

      “也是…好可怜啊,绳子下面全是钢钉板啊天啊。”

      痛苦的哀嚎从人群里面传出来,也渐渐有人说要去报官。

      人群散开,白泽这才看见那副光景。

      那是一个才及笄的姑娘。

      他的父亲和兄弟正把她从那块钢板上拔。

      这是白泽第一次见到人间还有这副景象,他甩开重明抓着衣袖的手,直直奔向那三个人。

      “捆仙索,开。”重明轻声念着,把白泽拉回了自己的怀里。

      “你放开我…重明…你快放开我。”白泽的语气从生硬到哀求,“你放开我…那是一条命。”

      “明明我可以救她,那是一个刚及笄的姑娘啊…”他试图挣开那锁链,但是无济于事。

      “白泽,这是命数。”重明也不忍心看到这副景象,但现下只能沉住气告诉白泽,“姑娘命数已尽,你无论怎么做都是不行的。”

      重明眼看着白泽死死地盯着那三个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急切,那种眼神重明一眼就看懂了。

      白泽晓百事,通世间万物之情。

      他什么都知道了。

      下一刻重明把白泽按到自己的怀里让他不要再看眼前的一幕,但还是避免不了他刚刚看到的东西。

      女儿惨死,父兄陪葬。

      重明看着眼前的血泊,手仍然在按着白泽的头不说话。

      远处吵吵嚷嚷的声音向着这边赶来,想必是这里的地方官来这里看现场的。

      重明抱着白泽走到了人群中,怀里的人止不住地发抖。

      “别想了,这是事实。”重明拍了拍白泽的头,没有再解开捆仙索。

      白泽抬起头,他的眼圈红红的看着重明,“在没发生的时候它都不叫事实。”

      “重明,我不应该来凡间的。”

      “我改不了他们的命数。”

      “我不算瑞兽,我的出现总是会让原本好的事情变坏。”

      “那我到底算祥瑞之兆吗?”

      白泽闭了闭眼睛,似乎是看到了将要发生的事情。

      “你是白泽,自古以来就是祥瑞之兆。”重明见他稳定下来,解开了困着他的捆仙索,替他拭了拭眼泪,牵着他的手走远了那个地方,“走吧。”

      “可是你只是重明鸟,我只是白泽而已。”

      “我们使命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

      重明垂了垂眼眸没有作声,任凭他说。

      正月十六难得下了场雨,他和白泽淋成了落汤鸡。

      但是重明觉得白泽的状态有点奇怪。

      像是醉了一样。

      好不容易把白泽从雨水下面拉到宿店里,谁知以往端庄的白泽攀上了重明的脖颈。

      重明在店家一脸“龙阳之好”的注视下把白泽抱回了房间。

      他这次没有订两间房,他怕白泽去干什么出格的事情。

      重明从小就对这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人”感兴趣,他们刚出生的时候不认识,直到现在也不太熟悉,白泽要记住的事情太多了,即使小时候做过彼此的玩伴也不会记得清楚。

      但是重明记得一清二楚。

      他记得小时候这个像猫儿一样的小东西小心翼翼地把他叼在嘴里放到了开阔的地方,找了蓬莱最有名的仙人为他治伤。

      后来这个猫一样的小东西他就再也没见过。

      鸟类比兽类开智早,重明自然就记住了这个不大点的小东西,直到现在抱在怀里的还是他。

      “白泽,醒醒。”他轻声唤着,怀里的人脸颊不烫,也不发烧,就是眼神有点迷离,一双眼睛像蒙了雾气一样。

      “小鸟…”白泽朝着重明挥舞着双手,双手贴在了他的脸颊上,“重明…”

      忽然他又郑重地看着重明,眼底满是认真,“你想亲我。”

      “你喜欢我。”白泽突然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傻笑,“小鸟喜欢我,我也喜欢小鸟。”

      重明满脸黑线,自己的心思被一个不正常的人点破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他把白泽捞了回来,他给之鹿传了个信,问问他这是什么毛病。

      没过多久一个俊秀的青年来到了重明眼前,他看着重明怀里的白泽,眼神顿时暧昧了起来,“怎么了?成了?怎么给他灌成这样。”

      他也懒得再解释了,直接告诉之鹿白泽变成这样的经过,之鹿思考了片刻道:“白泽醉雨,你听说过吗?”

      “醉雨?”重明看着神志不清的白泽,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有什么办法让他正常点吗?”

      “那你哄他睡觉吧,这是最好的方法了。”

      “唉不是我就纳闷了,你对他这种感觉这么长时间了,他白泽什么都知道,你真的会以为他看不出来?”

      “压了这么久,今天才…算了懒得说你。”之鹿拂了拂手,“白泽不喜欢到处游览估计就是这个原因,他看不得百姓疾苦,总想更改命数。”

      “你看紧了,他违了天条要魂飞魄散的。”

      说完之鹿就消失在他们俩面前。

      重明费力气地把人哄睡着,自己一个人看着白泽熟睡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他自言自语道,“想干什么干什么吧,我替你兜着。”

      “之鹿说的不假,神仙也是有命数的。”

      白泽第二天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重明旁边,昨天晚上淋雨的事情他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知道自己淋了雨会醉,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重明面前失态了。

      两个人刚好都起晚了。

      “重明大人,这下你和我都是共犯了。”白泽扯出了一个笑容,“希望我昨天晚上说的话没有吓到你。”

      重明刚刚清醒,他照常起了床,白泽注意到重明颈侧有一处明显的红痕。

      这更加让他自己难堪了。

      “走吧,我们去其他地方。”重明重新化为大鸟载着白泽盘旋到天空上。

      他们两个四处游历,算过来在凡间也有整整十多个年头了,在神仙看来不过是弹指一瞬,在凡间可是沧海桑田。

      很快就到了最后一个地方,重明落了地,化作人形站在白泽旁边。

      “这里是…”白泽看着一片荒凉的土地和四处逃散的流民,“儋州?”

      “正是。”重明点了点头,“儋州不比京城也不比汴州那一片繁华,白泽大人看看这民不聊生,想来也是应该知晓如何的。”

      “天庭有意派我来也不是让我来体恤百姓的,只是这儋州实在是太过…”白泽虽然没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幻化出实影,但也对路边饿到躺在地上的孩子于心不忍,“是命数吗?这也是命数吗?”

      白泽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眼睁睁的看着躺在地上的孩子闭上了眼睛没了生息。

      “这难道都是命数吗?!”白泽朝着重明喊道,“民间有一种说法,天灾人祸,在你们看来都是命数啊…”

      “是,都是命数,可我觉得人生在世,还是喜乐多。”重明扶起蹲在地上看着孩子尸体发愣的白泽,“我们只是看着这样的规律运行而已,这凡尘毕竟与我们无关。”

      白泽甩开重明的手,指着他的鼻子,“这凡间十几年前的那个刚及笄的女孩,现在的儋州城,在你看来都是命数!”

      “为什么你们总是要讲命数,神仙没有命数遭殃的就是百姓吗?”

      白泽的脸上划过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的落到了地上,他的语气像是在给刑场上的囚犯即将行刑时下的最后通牒,听得重明心止不住的疼。

      “重明,我们再也不要见。”

      重明只感觉自己身体一阵发轻,再回头一看自己已经回到了九重天。

      白泽幻化为一道实影,继续戴着那顶白色的帷帽阖拢了那具小饿殍的眼睛。

      “对不起。”

      白泽在儋州城呆了半月的时间,等来了一位先生。

      白泽看着这位先生使这儋州城焕发新的生机,培养出举人,百姓安居乐业,他才放心地回去。

      只是到了九重天,他的日子就不会好过了。

      他改了儋州城百姓的命数,算违了天道。

      “白泽,你可知罪。”坐在高位上的天帝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被绑着捆仙索的白泽,渺远的声音像是天空中的雾气悠然飘远。

      “臣知罪,请陛下赐罪。”

      各路神仙站在殿旁,看着这宏大无比的审判现场,不由得啧啧称奇。

      包括重明在内。

      白泽的声音平静如水,毫无波澜,像是在阐述一个极为平静的事实。

      “只是臣有一个请求。”

      “讲”

      “请陛下不要收回儋州城百姓的命数。”白泽抬眼看着天帝,眼底的情感晦暗不明,令人无法琢磨。

      “我知道神仙不可擅自修改人间的规律,那样会坏了规矩。”

      “可臣认为臣没有谮越,臣不过是想让他们不要过那种流亡的日子而已。”

      天帝沉默了许久,幽幽开口道:“吾答应你,但你可知擅改命数,该当何罪?”

      “削神籍,贬为凡人,在诛仙台受雷电与骨钉之刑。”

      “那你可愿意?”

      白泽的头磕了下去,“臣遵旨。”

      白泽被带到万里监牢之中,守卫们见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便客客气气地把他送了进去。

      “白泽神君。”领头的那个守卫说道:“明日便要开始行刑了。”

      “不必叫我神君,我早已不是什么神君了。”白泽扯了扯自己的衣摆,“谢谢你们的好心。”

      几个人退下了,只留下白泽一个人在监牢里靠着墙坐在地上。

      他打开手心,里面是一颗小小的种子,那是他在儋州得到的,虽然他会离开儋州,但是他给了那里的人民一个不一样的日子,他知道他不后悔。

      行刑当日,白泽穿着一身素衣站在诛仙台上,他洁白的发丝随着九重天上的微风飘动,他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流连,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高台上的人。

      “行刑。”天帝下了令。

      白泽闭了闭眼睛,却不料被一阵强力拉了出去,再等他视线清明了之后,早已不在九重天。

      他还是一袭素衣,却一身茫然。

      “你来了。”一个身着素衣的老者走到他面前,“小白泽。”

      “银杏爷爷。”白泽弄不清状况,“我应该在九重天的,我…”

      他看着那个苍老的面容,一瞬间就知道了到底发生着什么。

      “你别去了…白泽,他意已决啊…”银杏拄着拐杖走进他的树屋,“他借结界让你回了蓬莱,你…”

      不等他把话说完,白泽化为原型回到了九重天。

      银杏爷爷看着他腾云驾雾的影子,叹了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白泽很混乱,他不知道重明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能尽快赶到那边,至少和他一起离开那个地方。

      他冲到一片山崖上,眼前浮现了一缕金光,化作了一只重明鸟盘旋至天空,白泽奋力的向前跑去,尽可能地追上他的脚步。

      他冲到山崖边化作人形奔跑,伸出手去够那缕金色的光,风吹得山崖上的花草摇摆,所有的植物在那时焕发出别样的生机,那金光也化作人形,用手触到白泽手指尖的那一刻霎然消失,散作天边的一缕云烟。

      白泽站在崖边发愣,看着一缕细小的光缠绕着他的手指尖,白泽能感受到那是重明的一缕残魄。

      他像疯了一样回到了诛仙台,光着脚站在重明倒下的身边。

      他不怨,也不怪,只想把他护在身后。

      他看见眼前形形色色的神仙,有的震惊,也有的是在掩面哭泣。

      嘈杂的声音涌入他的耳膜,吵得令人心烦。

      他僵硬的转身,面冲着重明一动不动的躯体,伸手想抱,但是却化作了几缕飘散的光,投入了忘川河中。

      在座的只得看见诛仙台上的白泽白衣被地上重明的血染了几抹红,不能看清白泽的表情。

      “白泽,既然重明已经为你顶罪,你便继续在你原有的职位上任职吧。”天帝在经过刚刚的事情后,语气仍然是波澜不惊的,“去吧。”

      白泽苦笑了一声,手指上缠绕的一缕残魄紧了紧,白泽拿内力护着它,生怕散了。

      “恳请陛下放我入尘世,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白泽忍住泪水,“请陛下恩准。”

      天帝也是拿他没辙,只得答应他,毕竟重明说过:“重明鸟一族有很多,但白泽只他一个。”

      白泽去了忘川,找到了判官素黎。

      “哟,这不是白泽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素黎的脸上有着鬼域独有的妖冶,判官府也因坐落在鬼域而显得鬼气重重。

      “素黎,帮我个忙,我想在忘川河里把重明的魂魄捞回来。”白泽的声音透着些许的沙哑,“我只求留他魂魄,让他入轮回。”

      素黎鬼魅的眼中透露出些许的精光,她看着自己的指甲,摇着扇子打量着眼前这个白衣胜雪的仙人,“哦?为什么,我听说这重明是为了你而失魂的。”

      “他的魂投入忘川,连你都捞不出来。”

      素黎忽然站起身,施施然地走到白泽面前,用扇子的另一端挑着白泽的下巴,“小脸长得真好看,要不要考虑和我一晚,我帮你把重明捞上来。”

      白泽不做声,像是默许了一样。

      素黎也不想再开玩笑,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人,回到了刚才坐的地方。

      “白泽,你知道你的心意吗?纵使你通晓天下万物之情,可你有没有想过,重明对你是真心实意的,饶是我一个鬼差都能明白,你又怎会不解?”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谁来解?”

      她点到为止,翻开了案上的魂灵册,翻找了许久才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名字里面找出那略闪金光的名字。

      “重明,重瞳之鸟,祥瑞之兆。”素黎抬眼看着白泽,“想要我帮你?可以啊。”

      “说吧,什么代价。”白泽心中似是燃起了希望,他握紧了拳头定定地看着素黎。

      “代价?有啊,你白泽晓鬼神之事,会不知道我这点小心思?”素黎用手勾出魂灵册的那个名字,带着金色的名字浮现在了她的手之间,“既然已经猜到了,那便不用我再多说了。”

      白泽低垂着眼眸,叹了口气,一手画出与那个名字相连的红丝线,轻轻一挥,那飘在空中的丝线便断了,只留下一截短短的烟。

      “我断了和他尘世的缘,往后他轮回后的种种,无论婚丧嫁娶,世间八苦,与我无关。”

      “我只求他转世,下辈子别做重明鸟了。”

      等到白泽走后,素黎才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调侃道:“怎么断了?只要还留着残魄,这尘缘啊就断不了。”

      又是一年

      京城的雨淅沥沥地下,白泽打着油纸伞从重府路过,府里传来了孩子的啼哭声,白泽隐了身,进到了这座偌大的宅院里。

      随着婴孩响亮的啼哭声,云开雾散,一束耀眼的阳光打在重府那生产的卧房,白泽走进,没有进屋,他看见屋里人来来回回忙来忙去,最终伴着下人们的欢欣雀跃,接生婆出来在侧室挂了一张小弓。

      弄璋之喜。

      白泽站在屋外,听着新生儿一声声响亮的啼哭,伴着耀眼的阳光,他释然地笑了笑。

      天启祥瑞,是他,神鸟重明。

      白泽走进屋子里去,看着襁褓里面熟睡的婴儿,轻轻低下头亲吻了一下小男孩的额头。

      “我爱你。”

      他许下了一个最轻的承诺。

      尘世的缘换来了重明平静如水的下一生。

      他在这个小小的身躯上留下来了他白泽的一缕阳魂,用自己养着他的每一世,他很乐意。

      他抽空回了蓬莱,打了个小银锁,听说凡间有个习俗,满月的小孩要挂长命锁才算平安,白泽吧那一缕残魄养的好好的放进了长命锁里,反身又回了房间。

      天上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凡间也就到了一月之期。

      巧的是,重明这一世的母亲是当年他卜过卦的那个小女孩。

      白泽仍是带着帷帽,看不真切面容。

      “先生!”当年那个出手阔绰的老爷已经年过半百了,他赶忙引着白泽到了内室,想要让他帮着这个孩子卜上一卦。

      白泽笑劝道:“卦象只是糊弄人的东西,哪会有什么根据,大人您就图个乐子,我只是来送长命锁。”

      “这孩子命格不全,三魂六魄,他少了一魄。”

      “你们好生看顾。”

      这一房里的人不住地点头,下人们接过长生锁给这个小公子戴上,小孩开心地不得了,那个样子到是惹人怜爱。

      “先生莫怪我不识礼数,按理来说这取字是父亲来取,不过,我们家将军常年在边关,怕是赶不回来了,纵不过是明儿及冠了也未必能来,所以恳请先生取字。”

      “我?”白泽指了指自己,又看向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一时间竟有点想哭,他看着咿咿呀呀的婴儿,开口道:

      “明鸟西去,北雁归南。”

      “那便表字归南罢了。”

      白泽知道凡人的身子无法长寿,他情愿每一世都守着他,白泽兽的福泽是世人的,白泽的福泽是重明的。

      他不贪心。

      他向这一屋子人告辞,起身出了门,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在这京城里摆个摊子,做起算命生意,总比在蓬莱有趣的多。

      后来他被召回,去了七天,换算成凡间也是七年,他委婉的向天帝请求不要再找他了,就安安心心地在凡间过日子。

      重明七岁了

      有一天他问他阿娘:“阿娘,你相信有前世今生吗?”

      安雁摸了摸他的脑袋,“阿娘相信,阿娘什么都相信。”

      “阿娘,他好像和我断了凡尘。”

      “但我不能不找他。”

      “他还记得我,我也没忘了他。”

      “阿娘,我能找到他吗?”

      安雁笑着抱着重明,“阿娘相信,明儿这么有大男子气概,怎么会找不到他呢?”

      果不其然,在重明二十六岁和他爹征战四方的时候遇到了一只通体雪白,鬃毛墨绿的猛兽,不知道是他眼花了还是什么,那猛兽一下子变成了个白发的美男子,令他呼吸一滞。

      找到了,就是他。

      他策马狂奔,奋勇杀敌,在刺穿敌人的身体时一把捞起了那个白发青年。

      “找到你了!”重明欢快的说道:“别再让我担惊受怕了。”

      白泽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就像他还是重明鸟那时一般。

      他带着军队杀了个痛快,带着军功班师回朝。

      “你就不怕我?”白泽问道,“万一我是妖怪怎么办?”

      “那我就娶你这个妖怪,反正你是我的,不管之前你和我有什么过节,无论我过了多少辈子,我都会想起你。”将军只是笑,右手抓着马嚼子,左手拢着白泽,“你别对我有愧,这有什么。”

      白泽一愣,眼睛看着他。

      那句承诺的份量也变得重了起来。

      “我想听你唤我归南,听爷爷说这是你给我取的。”他策马扬鞭跑的正欢。

      “归南。”

      “哎!”

      白泽坐在马上轻轻地笑了,“那你每一世都要娶我。”

      无论多少世,他愿意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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