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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神 ...


  •   山间的雨淅沥淅沥的下,像是三天三夜都没停过,程苍木趴在窗沿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禁不住撅起了嘴,转头看向身后的老人。

      “阿嬷,雨什么时候停啊。”

      挑着茶叶的老人笑眯眯地看着趴在窗户边的小男孩,用沾满茶香的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等着囝囝睡醒了,山神也就把雨停啦。”

      “囝囝快睡吧,阿嬷看着你。”

      小男孩不情不愿的上了床,钻进了被窝里。

      阿嬷的摇篮曲唱的好听,程苍木听了一会儿就睡了,梦的香甜。

      山中的人从山中醒来,看着漫天淅淅沥沥的雨,觉得新奇,挥了一下手。

      雨声渐停,迎来了第二天的黎明。

      程苍木像往常一样和阿嬷告别去上学,他们这个学只有半日,因为下半日孩子们要帮家里人种田。

      “阿嬷!我上学去了!”程苍木向着阿嬷挥了挥手,“真的不下雨了欸!”

      老婆婆在门口张望着程苍木跑跑跳跳的影子,心中放心不下,“哎!慢点走,滑!”

      “这孩子。”

      程苍木在上学的路上还是最喜欢那座山,因为山上什么都有,好玩的、好吃的,春夏秋冬一应俱全。

      所以程苍木很喜欢爬山上学。

      但是今天他在山上碰到了一个坐在石头上的小孩。

      程苍木没在村子里见过他,他向着那个小男孩的方向走去,发现他长得很好看。

      那个小男孩和他差不多大,但是头发是长的,到了腰际,要不是因为他没穿衣服,程苍木就认为他是个漂亮的小女孩了。

      “哎?你在干嘛?是迷路了吗?”程苍木见过很多小孩子在山上走丢了,家长很着急地在找。

      “你阿爹阿娘呢?没人来找你吗?”程苍木向着那个小男孩走去,确定他没受伤之后才放下心来。

      “你在这里等一下啊,我…我去给你拿一身衣服,我觉得我的衣服应该合适,你先对付一下,等你爹娘来找你就能换一身新衣服。”程苍木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拿出来了一本课外书递给了他。

      “你要是无聊你就看看,也不知道你识不识字,不识字就看图画也行,我马上回来!”

      小男孩看着程苍木急急地跑下山,临走还记得嘱咐他一句“别害怕”

      程苍木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家里,阿嬷正在喂鸡,见他跑进院子里着实被吓了一跳。

      “囝囝,干嘛呀?”她放下喂鸡的簸箕,手擦了擦围裙,看着程苍木向着屋里跑去。

      “阿嬷我上学回来跟你说!”程苍木拿了衣服和鞋子飞奔出去。

      阿嬷摇摇头叹了口气,接着做她的活计。

      程苍木跑上山的时候发现那个小男孩看书看的认真。

      “我来啦!你快把衣服换上吧。”他把衣服递给了那个男孩。

      “谢谢”男孩用稚嫩的声音向他道了谢。

      “没…没事,哦对了!这个书你拿着看,我要上学去了!等你爹娘来找你嗷!没来不要和别人走!”程苍木跑跑跳跳地上学去了,留下了小男孩一个人穿着衣服坐在石头上发呆。

      他不是不认识字,是觉得这人间着实只有编的故事有意思了。

      山神千年一轮回,算是重生再来。

      他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轮回了,反正挺久了,地缚灵走不出这个地方,何况他都呆了多久了,上万年?有吗?

      反正很久了。

      他不记得自己有名字,一般都是现起,随便说个什么就行了。

      他百无聊赖地翻着那本叫《山海经》的书,上面全是圣兽和神仙。

      “啊,这小本子还挺有意思的。”他随便拈起一页,“噗嗤”笑出了声。

      “我怎么不知道你长这样啊,苗民*。”

      看了一小会儿他就放下了书,因为实在是太好笑,他仰躺在石头上,看着遮天的树叶,叶子上的雨水滴落在他的额头上被他用手拂去了。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决定给自己想一个名字,寻摸了半天,才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曹亭”

      程苍木在学校过得很快乐,老师不会留太多作业,他知道这帮孩子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一上午过得很顺利,下午放学程苍木还是从山上回来,老远就看见那个小男孩还在那里坐着。

      他赶忙跑过去,发现那个小男孩捧着他的山海经睡着了。

      程苍木还没等叫醒他,他就睁开了眼睛。

      程苍木第一次近距离看着这个小男孩的眼睛,乌黑乌黑的,好看得很。

      “你阿爹阿娘还没来吗?要不要到我家里吃饭?”程苍木眨了眨他的眼睛,没等他回答就抓住了曹亭的手,“哎呀走啦,去我家让我阿嬷给你做好吃的。”

      曹亭想张口说话,就被程苍木的话堵了回去。

      “我家里就只有我和我阿嬷,我阿帕走的早,我阿爹阿娘也…出门了。”

      “嗨呀,其实就是阿嬷骗我,阿爹阿娘出门了为什么还要在堂屋摆上黑白照片,真是的。”

      “小时候哄我可以,我都这么大了,今年…8岁了,怎么瞒都瞒不过我的!”

      “看你这样也是这附近的孩子吧,我告诉你,山里可好玩了,一会我带你去挖猪草,把挖好的猪草卖给有猪的人家,能赚到钱!到时候把钱给阿嬷,自己留5分,我带你去村口的超市买糖吃。”

      到了山脚,程苍木拉着他跑向那个低矮的大院,门口的鸡鸭鹅都欢快的叫着迎上来像是在欢迎小主人。

      程苍木怕吓到曹亭,忙着驱赶这一帮家禽。

      “阿嬷!我回来了!”程苍木欢快地叫着。

      灶台前的老人回过头来看着自己家的小孩领着另一个孩子,也是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想到他应该是把别人家孩子领回来了。

      “回来啦,怎么还把别人家孩子领回来了?”

      程苍木摇摇头撒娇道:“阿嬷,他家里人没有人来找他,我们能留他吗?”

      老婆婆是个和善的人,一听程苍木说他家里人不来找他,爽快的就答应了。

      得到许可的程苍木赶紧把人领进里屋,揪着人家就开始问:

      “你叫什么啊?”

      “今年多大了?”

      “以后你就可以来我们家玩了,我们家里没人显得冷清,你要上学的话就每天和我走,你要是不上学的话就在家里陪着阿嬷,等我放学了我陪你玩,怎么样?”

      程苍木话很多,堵的曹亭没法插话,只能听他把话说完。

      “我叫曹亭,今年8岁。”他局促地看着床沿为了表现自己的紧张,之前他待在山上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凡人捡回家,没想到今天就遭遇了这件事情。

      山神的任务就是护山和庇佑山周围的人,从来还没听说过哪个山神需要人养着的。

      “啊!你和我一样大!”程苍木高兴的拍着手,“你以后就可以陪着我玩了!你阿爹阿娘不要你,我可要你!”

      程苍木单方面聊的很开心,向他介绍这个村子里的奇闻逸事,张家长李家短都从话匣子里抖搂了出来,直到阿嬷来叫他们吃饭。

      “还唠呢,吃饭了囝囝,还有…”阿嬷把目光转向曹亭。

      曹亭见状连忙答道:“我叫曹亭。”

      “…还有小亭。”她把剩下半句补全了,“囝囝你别忘了带着他洗手啊!”

      “知道啦!”程苍木带着曹亭一溜烟地跑了。

      曹亭昨天晚上刚醒,四肢还没活动开就被他拉着这么跑,一时间竟有点跟不上。

      程苍木明显注意到了,就放慢了速度。

      到了小溪边,程苍木拉着他的手替他脱了鞋,自己也脱掉鞋子。

      “小溪旁边下完雨之后总是滑,脱掉鞋子光脚走会好很多,我扶着你,咱俩洗洗手。”

      曹亭靠了过去,他是神仙,随便一个干净的术法都能替他除掉手上的污秽,但是他对凡人的这种洗手方式很感兴趣,可以说是乐此不疲。

      程苍木拿过木桩上系的木桶,向着小溪里面一舀,一桶清澈的水就放在了曹亭面前。

      “这是香胰子,洗手用的,把手润湿了以后涂一点在手上,再放进水里涮干净就可以了。”程苍木一步一步地教着,自己也认真地洗了起来。

      曹亭和程苍木洗完了手,连带着冲了冲脚丫,穿好鞋子就回到了家里。

      “洗好啦?吃饭吧。”阿嬷招呼着。

      曹亭,一个山神,不用吃饭,硬生生地被老太太向着碗里堆了一座小山。

      曹亭看着这碗里的萝卜白菜,硬着头皮吃完了,意外的发现很好吃。

      看着祖孙俩看向他的星星眼,曹亭只能慢慢的咽下最后一口饭,说了一句“好吃”

      他看到祖孙俩人眼睛里的星星更亮了,突然觉得很可爱,于是他轻轻地笑了出来。

      中饭吃的很愉快,曹亭也差不多适应了程苍木说话的方式和这里的风俗习惯。

      两个小孩下午去了山上割猪草卖了钱,拿钱交给了阿嬷,程苍木带着曹亭去了小卖部,买了五颗汽水糖,程苍木给了曹亭3块。

      “尝尝,可甜啦!”程苍木冲着曹亭傻傻地笑着,“含在嘴里,我们去插秧。”

      他们这里种水田,阿嬷有地但是人老了种不动,就由程苍木代劳。

      程苍木拿了一把秧子,穿着靴子趟进田里,一个一个地将水稻秧插进田垄里。

      程苍木没有让曹亭干这种事情,就让他在坝上坐着看着他插秧。

      天色渐晚,所幸今天的任务很快就完成了,曹亭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微妙的变化,他觉得有些脱力,可能是离开山里太久了,有些吃不消了。

      “苍木”他叫了一声牵着他手的小男孩。

      程苍木回头就看见了曹亭煞白的脸,霎时被下了一跳。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程苍木把他背起来,“我带你去找阿嬷,她会好多治病的方法。”

      曹亭扯了扯他的手,蔫蔫地趴在他背上,“送我回山里。”

      程苍木停了,“山里?山里那么多蚊虫,晚上乌漆麻黑的,干嘛去山里?”

      曹亭依偎在他的颈窝,喘着粗气。

      难受,来不及了。

      “你听我的,回山里,把我放在你找到我的那块石头上。”曹亭的声音已经小到没声了,程苍木听出来了他不对劲,靴子也顾不得换了,拿着筐就往回跑。

      他一口气跑到了山上,把曹亭放在了他们最开始相遇的那块石头上。

      曹亭的眼睛是闭着的,脸是白的。

      太阳就要落山了

      程苍木两步一回头地捱下山,回到了家里。

      阿嬷见曹亭没回来,连忙问道:“囝囝,小亭呢?怎么没见他回来?”

      “啊…他…他说他要随便逛逛,不让我跟着。”程苍木脱掉靴子,换上了他的鞋子。

      阿嬷发现他的心里有事,也没多问。

      “那他来不来吃晚饭了?”阿嬷用围裙擦着手,“用不用等他一会儿?”

      程苍木摇摇头,“他今天晚上应该是不来了。”

      阿嬷想着肯定是这个小孩找到回家的路了,也没多问。

      曹亭还是第一次在幼体的时候离开山这么长时间,他是地缚灵,这样消耗下去确实吃不消。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之鹿。

      “你怎么来了?”他怎么记得这个神仙没跟过来呢?

      “我不来你就死了,小傻子。”之鹿叹了口气,“你就作吧,刚醒就这样,真不愧是你啊。”

      之鹿是掌管山神轮回的,说白了就是调班的,但是神仙们的幼体生命安全还是要保障的。

      “好了,小山神。”之鹿给曹亭疏通了经络,帮助他恢复。

      “多谢了”曹亭靠着石头看着之鹿,“真麻烦你,感应到我不行还得特意过来。”

      之鹿上下打量着他,“交朋友了?”

      曹亭瞒不过这位神通,只能点点头。

      “凡人?”之鹿又笑着问,不免招来曹亭一顿打。

      “是,凡人。”曹亭被气笑了,“挺好一个小男孩。”

      “是吗”之鹿的语气有些轻佻,“一个凡人活的不可能比你长啊,你怎么想着和他交朋友。”

      曹亭也不恼,坐在石头上悠荡着腿,”我这一个轮回怎么活用不着你管吧,况且说白了我就是个地缚灵活了这么久,什么人没见过,这个小男孩性子纯,我没见过。“

      ”行行行,您老只管活着,我管你后勤,啊!“之鹿笑着打趣,”你没事了我就先走了啊,小山神。“

      ”之鹿,我这个身体能离开多远?“

      之鹿想了一下,”三里以内随便,三里之外两个时辰。“

      曹亭摆摆手,看着之鹿消失在他面前,此时天色渐晚,百无聊赖。

      曹亭走到山顶,在树林里用术法建了一个不起眼的结界,自己在结界里面住下了。

      而另一边的程苍木坐在门口抬头看着天空上一闪一闪的星星,叹了口气,向前伸开来脚丫。

      “怎么了囝囝?什么事跟阿嬷说说?”老太太坐在程苍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呼噜着他的脑袋。

      乡村的星空很亮,莹白色的月光映照着祖孙俩的脸庞,圆月倒映在俩人的眼眸里越发清亮。

      “因为交的朋友又走了?”

      程苍木点点头,叹了口气,那份独属于孩子的忧伤表现在他的脸上,这种忧伤莫过于朋友的离开。

      “可是他长得很好看,也和我一样爱玩。”

      “他回山里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

      老太太又开始以一种幽幽的方式和他说:“晚上回到山里的孩子都是山神,守着山的当然要回去。”

      “囝囝也别担心,没准儿第二天他又来找你玩了,睡觉吧。”

      程苍木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屋睡觉去了。

      老太太看着程苍木的背影,禁不住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是这么轴。

      第二天起床,天还没大亮,程苍木就迫不及待地上了山,清晨雾气蒙蒙,台阶湿滑不好走,程苍木三步两步就滑一下,磕磕绊绊才算上了山。

      他希望看到曹亭。

      他拐了个弯,看到自己想见的人早早就在山口等着了。

      程苍木眼睛一亮,扶着树跌跌撞撞地朝着他跑去。

      “你慢点,我又不跑。”曹亭笑着看着他,直到俩人的手牵在一起。

      程苍木笑得更欢了,他背着书包,和曹亭在山头穿梭,他们在山的另一侧告别,又在中午重新见面。

      程苍木春夏秋冬都很有活力,带着曹亭这里跑跑,那里玩玩,夏天逗鸟,冬天捞鱼,惹得曹亭和他一起疯闹。

      老太太在冬天给他俩每人织了顶帽子。

      曹亭没经历过这样的生活,长按此以往地待在山上,他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但好在程苍木带着他玩了个遍。

      程苍木的8岁,带着曹亭第一次过年。

      曹亭一直认为人间的“年”只是一个喙头用来娱乐消遣的。

      在这个村子里,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过年”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好不热闹。

      北方的雪很大,大到盖住了田垄,程苍木带着曹亭在雪地里打滚儿,在山上抓野兔。

      阿嬷家里贴了窗花,王叔家里贴了对联。

      家家户户都点上了花灯,庆祝着一年的收成。

      到了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吃了一个团团圆圆的饭,聊着张家长李家短。

      从那以后,乡里乡亲都认识了曹亭。

      两个小孩跑着跑着长大了。

      程苍木因为考上了大学,所以必须要离开这里,临走时他找到了曹亭,想要和他告别。

      山里依旧很静,风吹的树木沙沙作响,像是憋了许久的呜咽。

      还是那个地方,人也还是那个人。

      只不过都长大了。

      “曹亭!”程苍木像往常一样到了他面前,“可算找到你了!”

      “我有事和你说。”程苍木扯着他的衣角,“我得离开这里了。”

      曹亭早该想到这件事情,他知道程苍木必须离开这里去外面,大山束缚不住他,就像是游丝捆绑的飞鸟,到了时间总要飞走的。

      “我留不住你。”曹亭说,他的长发束得很低,耷拉在肩膀上,“你该离开的。”

      程苍木的目光黯淡了下来,他也知道自己留不住,却还是要把道别说出口。

      这种感觉难受,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捏了一把。

      整整10年,从程苍木一开始的相遇到曹亭现在的离别。

      其实也没什么,程苍木还有几十年,他还有几百年甚至几千年。

      总能熬过的。

      “大学还是得上,别耽误了自己。”曹亭比程苍木高出来半个脑袋,自然的摸了摸他的头。

      “你呢?你能和我一起走吗?这样我们就可以不用离别了。”

      “你学识也很渊博啊,不愁找不到工作的。”

      “不行”曹亭这次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我是山神,走不了的”

      程苍木瞪大了眼睛看着曹亭。

      “山神?!”他不可置信的问出来了这句话。

      “嗯,8岁我让你背上山,那是我耗空了灵气,离开山太久了。”

      “后来是之鹿,也就是另一位神仙把我救了回来。”

      “你是个凡人,我不敢同你说,不过现在看来你也该知道了。”

      “我是地缚灵,我走不了。”

      程苍木还想再说什么,怀里就多了个小项链。

      程苍木记得,那是之前给曹亭雕的小木件,曹亭做了个缩小版,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走吧,学业有成。”他说道。

      程苍木忍住眼里将落不落的眼泪,转身离开了这座从小玩到大的山林,只留下曹亭一人。

      “你要记得我,我在这里…”曹亭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

      “等你回来”

      山雨微凉,程苍木离开了家乡。

      程苍木选专业的时候没有选择那些以他的分数完全可以去的好专业,而是挑了一个林业方面的专业。

      他和家里时常通电话,在电话里只能听到阿嬷的声音,程苍木觉得他阿嬷身子骨硬朗。

      可是大学第二年暮春,他就接到了他阿嬷去世的消息。

      这是他离家以后第一次回来。

      他拉着行李箱,胸口上戴着白花,走到村口。

      村里的人都很和气,见他回来了就拉着他的手领他到灵堂磕了三个响头。

      程苍木跪在蒲团上像正常人一样掉了眼泪,在他阿嬷灵前哭着。

      “哎呀,说来要不是小亭发现的早,你阿嬷就没机会了!”李叔和他说道,乡里人都避讳这些东西,能不提就不提。

      “那他人呢?”程苍木四下张望着,也没见着他的人影。

      “不清楚,你等等他,没准儿就来了。”李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木,你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孩子,节哀顺变吧。”

      程苍木机械地点点头,看着停在房里的棺木和放在架子上的照片,阿嬷那张是全新的。

      老人的脸上带着笑,像是见他回来表现出来的高兴。

      “阿嬷,你也走了,去找阿爹阿娘了。”

      程苍木从蒲团上站起来,因为跪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扑向案几,拿起他阿嬷最常用的小掸子,仔仔细细地扫去了许久没清理的灰。

      他的眼泪掉到了照片上,就如同照片上的人也在哭一样。

      程苍木扶着案几不动了。

      一生太短,一生又好长。

      程苍木感觉背后有人抱住了他,他慢慢直起身,转身看去。

      是曹亭。

      “我来迟了,让你一个人在这里伤心。”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程苍木的发顶,“别哭。“

      程苍木反常地安静,什么都不说,也不动,就像一个小动物一样缩在曹亭怀里。

      曹亭能感受到他止不住的抽噎。

      ”走吧,留阿嬷呆一会儿。“他搂着程苍木的肩膀,把人带离了灵堂。

      ”她什么时候...走的?“程苍木声音有些哽咽,”明明之前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身子骨还硬朗呢..."

      ”别想了,阿嬷洪福济天,已经算是长寿了。”

      程苍木小声的“嗯”了一声,还是止不住回头看向灵堂。

      “大学过得顺利吗,想好做什么工作吗?”曹亭看着他问道。

      “保密,你暂时不能知道。”程苍木擦了擦眼泪,很快他就缓了过来,走到屋里料理了所有事,把家里打扫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案几上的照片连同香炉一起擦了干净,重新摆好。

      曹亭静静地看着他忙活。

      “过两天我又要走了,等我把大学念完”,他抽了抽鼻子,手上的动作没停,“我还来找你。”

      曹亭没有应,这些年他一直帮着阿嬷,能帮则帮,她老人家从来不想要麻烦人,但是曹亭还是干着以往程苍木干的事情,毕竟这对他来说无比轻松。

      “程苍木。”曹亭的声音依旧温润,他竭力想要表达内心的想法,但却被他一次又一次地压制住了,“我等着你。”

      程苍木没心没肺地朝着他笑了,“知道啦!”

      他稍微有些恍惚,这样的笑容他好久没见过了,程苍木今年20岁,大好年华,他却从笑容里看到了以前。

      恍若孩提

      真就是过了两天,程苍木再次启程回到了大学的校园,这两天的课都不太难,程苍木稍微找一下室友就能补回来。

      日子过得仍然快,两年的时光就如弹指一瞬,毕业之际,程苍木被好多小姑娘表白,都被他拒绝了。

      说实话,程苍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拒绝,而且他拒绝的理由都是千篇一律:

      “谢谢你的喜欢,但是我家里有人在等”

      他的舍友打趣道是不是家里人给安排了漂亮姑娘,程苍木笑着否定了。

      不是姑娘,但是漂亮。

      神仙下凡。

      程苍木特意找了一个负责林业的工作,他向上级请示,希望自己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乡。

      上级的批复很快就发下来了,程苍木也理所应当的回了家。

      到了村里,程苍木很快就安顿下来了,他和村里的村长进行了交接,成为了第三代的守山人。

      程苍木交接完之后,一溜烟就上了山。

      “曹亭!我回来了!”程苍木在山上转了一圈都没见到他,走到山顶上的时候突然被拉进了一个地方。

      “嘘,是我。”曹亭抱着程苍木,“我等你好久了。”

      程苍木发现他的山神越来越粘人了,跟个大猫似的。

      “两年,我又回来了。”程苍木和曹亭慢慢走下山去,回到了他们之前生活的房子里。

      “你还是离不开吗,就这座山?”程苍木握着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离不开,还是离不开。”曹亭老老实实地坐着,屋外从窗户里面洒进来的阳光被窗户框割裂成好几块,柔和的光打在曹亭柔美的脸上,让人觉得他仙气十足。

      “那就不走了,我也不走了。”

      曹亭“嗯”了一声,把脑袋窝进了程苍木的颈窝轻声说。

      “程苍木,我喜欢你。”

      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答案终于宣之于口。

      山神没有奢望一个答复,但是程苍木给了。

      “我也是,山神大人。”

      曹亭轻轻的吻了吻程苍木的嘴唇,看着眼前的人耳根渐红,满意地笑了。

      “但是很可惜啊,我不能陪你过你的一辈子。”

      曹亭坐在床沿,和他靠的近了些。

      “我只要你的一辈子,别人我都不跟。”

      暖洋洋的日光下,有神和他的爱人。

      噩耗很快就来了,村里正商议着怎样把这片山商业化,也就是开山建厂。

      要想建厂,必须开山,把山挖开夷为平地就可以变成一片可视化的土地。

      他们没有那个功夫开山,只能砍树打地基。

      程苍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当时就急了,他冲到村委会的办公室里,见着一帮人签这个合约,当场就把合约撕掉了。

      “李叔,你算这个村里的老人了,大家也都让你当这个村长。”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没了乡亲们怎么活?”

      “我阿嬷小时候跟我说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李叔,现在你把山给卖了,这不是堵了乡亲们的后路吗?”

      “你别胡闹!”李叔的脸涨成了猪肝紫,满脸窘迫,“我们砍树开山是为了父老乡亲们走山致富的路,你一个刚上完大学的娃子懂什么!”

      “是,我不懂,但是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今天这个树,要砍先把我砍了,建厂你就把我打进那个地基里!”

      合同纸被撕的稀碎,随着他的每一句话抖动,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响声,程苍木瞪着眼睛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学这个专业的目的不是让你们在市场中把这绿水青山谈成一笔极高的价格,也不是把绿树买一个很好的价格,咱别作贱这命,也别作贱这山。”

      “建厂后,小溪的水不能喝,满溪都是死鱼烂虾,这种教训别的地方都发生了,难道还不值得吸取一下吗?”

      程苍木说这话的时候是有私心的,没了山,他的小山神住哪?

      他话音刚落,迎来了满屋的寂静,渐渐有人撕掉了手里的合约,放在了程苍木面前的茶几上,走的人越来越多,他朝着合作商深深的鞠了一躬,又朝着各位父老乡亲们鞠了一躬。

      “谢谢”

      曹亭在门外打着哈欠,李叔很早就对他下手了,砍树,打猎,不得安生。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程苍木出了门,刚好看到曹亭在门外靠着门框睡着了。

      ”小山神?“他轻声叫了叫,”回家了,问题解决了。”

      “回头我把山上的树种好,多种几棵果树,最好是一年四季都有的吃,然后我们可以拿一些去卖钱,两全其美。”

      ”在不伤害你的情况下还能赚钱,多好的事!“

      他俩回到了之前的小院,程苍木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动身去了之前念书的学校探望老师。

      回来的路上,程苍木就开始构想自己以后和小山神的房子。

      ”这里建一个院子,养鸡鸭鹅,之个地方建一个小屋,我们两个人住。“

      曹亭看着欢天喜的的程苍木,就由着他闹,等到人说累了,再让他靠着,顺便占占便宜。

      傍晚时分,程苍木去了山顶,此时正值太阳落山。

      曹亭走到他旁边坐下,轻轻亲了亲他的唇角。

      “在干嘛?”

      “我在等晚霞。”

      程苍木顺势躺在他的腿上,侧身看着远处逐渐下垂的太阳,火红的太阳映着俩人面颊微红。

      “真好看。”

      “小时候没见过,出去上大学看不见。”

      俩人坐在山顶上,程苍木老老实实的窝在曹亭怀里。

      “我大学读的林业,从事林业工作,为的是能再次回到这里。”

      “离家四年,我回来过一次。”

      “现在回来为了你。”

      “其实他们都叫我‘守山人’,我不觉得守山的应该是我。”

      “守山的应该是你。”

      “嗯?”曹亭轻轻的揉揉他的太阳穴,“为什么?”

      “因为你是山神,我不是。”

      程苍木说话的时候眉眼间带着笑,看的曹亭有些恍惚。

      远处的夕阳如燃烧的烈火,漫上了少年的心野,长风吹过了山涧,撩拨了少年的心弦,眼下无荒野,薪火却燎原。

      程苍木从他腿上坐了起来,眼眸间乌黑透亮,他看着曹亭的眼神总是带着笑的,就如同当年他8岁一样。

      “从今往后”

      “你守着山,我守着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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