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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空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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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深是个没有回忆的人,这似乎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情,因为你无法想象到一个没有回忆,连人都不记得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生活。
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办法完全理解。
但是他可以预知自己身边所有人的未来,也包括他自己,只要他想。
而今天是晏深上高中的第一天。
小时候的晏深曾无比期盼他的朋友究竟会是什么样子,也会幻想着他们究竟哪里合得来每天去哪
玩,作业怎么写,以后会有什么样的生活。
这一切的一切都被小时候的晏深勾勒出来,搭建起了一个绚烂的期盼,这期盼就像是刚刚烧制出来鲜艳的琉璃,将他的童年罩了进去。
可现实就像一块石头,轻而易举地击碎了这绚烂的屏障。
晏深像个与世隔绝的外人,似乎是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会因为他体质的特殊而疏远他,所以从一开始晏深就觉得交朋友这件事情逐渐不是很吸引他了。
包括他的亲人也是,他第二天仍然会忘记,但是他的妈妈却可以不厌其烦的准备好所有的东西来每天证明自己。
晏深进到了高中的教室,被老师安排在了一个男生的旁边。
他刚坐下,那位和别人聊天的男孩突然转过头来看着他,一边向他伸出手,一边兴奋的自我介绍。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叫贺子瑜。”贺子瑜笑眯眯地看着晏深,“我可以认识你吗?”
晏深僵硬地伸出手握了握,小声说:“我叫晏深。”
贺子瑜刚要开口就被后桌林溱拽住了帽衫,“老师要发书了,老实点别唠了。”
“哎呀我知道了,我这不认识认识新同桌吗,真是的,什么你都管。”贺子瑜甩开林溱抓着他帽衫的手,开始认真等待着发书。
晏深打开准备好的书包,发现书包里是妈妈给他准备的几张专门用来交朋友的A4纸,上面写着晏深自己有关回忆的缺陷。
是的,他的妈妈很怕他交不到朋友而变得孤僻。
晏深抽出这几张纸,看了一眼贺子瑜。
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就知道他会在一年里和自己发展成什么样的关系。
“怎么了?这是给我的吗?”贺子瑜看着晏深手里的A4纸问道。
晏深也不说话,只是抽出来了一张递给他,随即开始整理桌子上已经发到的书。
贺子瑜快速地读完了A4纸上所有关于晏深的内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想要等待着他的解释。
晏深不置可否,开口说道:“都是真的,我妈妈怕我性格上会有缺陷特意做的一个东西。”他把剩下的纸放回了书包,“这东西从我初中开始就有,也不见得有什么用处。”
“该疏远我的还是会疏远我,不管我们在一起玩的时间有多长。”
贺子瑜盯着纸,又把视线转回了晏深身上。
“那你要不要试试记日记?这样是不是会记得多一点?”他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晏深,像是希望他可以采纳这个意见。
“嗯…你要和我做朋友吗?”晏深不确定地问道,事实上他之前有尝试过写日记的这种方式来记录下一些他不记得的东西,但是这种习惯也随着身边人一个一个离开而逐渐遗忘了。
“当然了!你不是把这个给我了吗?”贺子瑜晃了晃手里的纸,“这就行了,你每天记日记就可以记住我了,再不济我可以记住你啊!”
“哎老林,你来一张吗?”贺子瑜从晏深书包里又抽出一张A4纸塞到了林溱手里,“你看看这个,别嘲笑人家啊。”
林溱接过贺子瑜手里的A4纸大概的读了一遍,在一抬眼睛也是满是惊讶。
“这都是真的?”他看向晏深。
晏深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班主任姓姜,是个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青年男子,平时西装革履,看起来岁数很小,其实已经结婚了,孩子都5岁了。
他走到讲台上简单的做了个自我介绍,随后又开始发表学校要求开学必须说的一段演说,听的贺子瑜无聊的咬着笔。
本来就是今天登校,目的就是发书和认识认识新同学,没过一个上午学生们就都放学了。
“你家住哪啊,用不用我送你回去?”贺子瑜背着一书包的书走到了自己家车前面转头问和自己一起出来的晏深。
晏深摇摇头,回答道:“我家就住学校附近,你快走吧。”
贺子瑜“哦”了一声,上车走了。
晏深中午不算饿,他母亲是初中的语文老师,现在这个时间初中大概已经开学第二周了,所以家里现在没人,随便他怎么溜达。
于是晏深慢慢悠悠,溜溜哒哒地走回了家。
时间像是在一瞬间过的很慢,夏天的末尾总是热的离谱,仅仅是不到500米的路晏深也走的大汗淋漓,鸣声阵阵,燥热的夏末被塞满了各种声音。
晏深放下书包,整理了一下自己上学不需要的书,将他们堆在角落里,他初中的时候就有这个习惯,每当一个学期结束以后,要将没有用的书和卷子都堆到自己肚子里的墙角,显得会很有成就感。
如今这堆纸已经堆到了肩膀那么高。
做完这些,晏深从自己书桌上的抽屉里拿出来了一个空白的笔记本,开始记录自己今天发生过的所有事情,认识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什么天气,什么心情,事无巨细。
不过半个小时,晏深就写完了开学登校的这些事,他把本子放进了床头柜上,以便明天早上起来看。
他预习着书上的第一节课,等待着他妈妈回来。
快6点的时候,晏深接到了他妈妈的电话,说要他和她一起逛,顺便买点吃的。
晏妈妈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女人,按照以后贺子瑜见过的话说,叫“性格跳脱”。
“儿子!你妈发现了一个新开的夜市!你正好没开学,快陪我逛逛!”晏妈妈拉着晏深的手直冲目的地,“你初三一整年都没怎么笑,一天就知道学,放假了你也不闲着就在屋里看书,你说说你啊。”
晏妈妈捏了一下晏深的鼻子,捏得晏深发酸。
“妈…我不想每天早上看都不认识你。”晏深放慢脚步和他妈妈说。
晏妈妈顿了顿脚步,什么也没说。
夜市很热闹,整个一条步行街几乎都是叫喊声,有卖小吃的,有卖首饰的,就像是小型的杂货市场。
天也快黑了,商业街的灯在逐渐点亮华灯初上,夜未央。
晏妈妈拉着晏深买东买西,又是吃的又是玩的,好在晏深习惯这种帮他妈妈提东西的这种技能,要不然还真是不知道这一堆东西该往哪里放。
“妈…差不多行了。”晏深看着手里这大包小包的东西发着愁,“回家吃吧,行不?”
晏妈妈看着他手里的袋子,沉思了一会,果断回家。
母子俩放下东西,开始吃饭。
晏妈妈随便喝晏深聊了一下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情,问问晏深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深深,你在学校今天认识新同学了吗?”晏妈妈嘴里塞得满满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开始说话,含混不清的声音把晏深逗乐了,抽了张餐巾纸递给了他亲爱的母亲。
他一边回答一边慢条斯理地打开自己面前装着食物的袋子,眼底全都是笑意。
“交新朋友了,他们都能理解我。”
第二天一早,晏深就起床了,如他所料,果然是陌生的世界。
他注意到了床头柜上那篇写着“看我”的本子,上面迷迭香的图案十分的吸引他。
晏深翻开本子上面写着昨天发生的事情,晏深通读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
至少他知道昨天发生过什么,虽然这像是在读别人的人生。
“深深,你起来没呢?”晏妈妈在门外大声喊道。
晏深不知道这个“陌生”女人究竟是谁,他发了会呆,看了下她和自己的未来。
哦,是妈妈。
“深深知道我是谁了吧,把早餐吃了,一会儿你还要上学呢。”
看着满桌子的菜,晏深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的妈妈对他很好,连早餐都是丰盛的。
吃过早餐后,晏深去上学了。
他没忘了带着那本日记。
“早啊同桌。”贺子瑜向着晏深打招呼,“还记得我是谁吧。”
晏深点点头,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贺子瑜,今天早上我看日记知道了。”
简单寒暄过后一中开始早自习广播。
今天的早自习是语文,广播大喇叭里放着的是古诗文诵读与赏析,开学第一天就起个大早难免有些犯困。
晏深觉得还可以,扭头一看发现某人比他更过分。
晏深和贺子瑜坐在倒数第二排,卡着老师和监控的视野很难发现他们在干什么。
于是贺子瑜放心大胆的趴下睡着了。
晏深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做为“先知”,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正要考虑要不要叫贺子瑜,德育处主任推门而入,逮了贺子瑜一个正着。
“靠门倒数第二排那个男生,怎么睡觉呢?同桌赶紧叫起来!”
一时间教室里所有的视线都转向了他们俩所在的位置上,晏深推了推贺子瑜,想让他快点起来。
贺子瑜从桌子上抬起头来,脸上因为压了很长时间被压出许多红痕,他瞥了一眼门口的德育主任立马就坐直了。
目送德育处主任离开后,班级重归平静,“你提前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啊。”贺子瑜小声在晏深耳边说道。
“我还没等叫你呢他就来了。”晏深轻声说,伴着早自习广播单位声音,属于晏深的高中生活也正式开始了。
晏深是中考724分考进来的,也算个学霸,老师口中“脑子好使”的某些人,成绩也还算可观,在全年级数一数二也算得上。
说来也是巧合,就他们那一片林溱没同桌,加上贺子瑜和他自己,几乎是年级前三轮着来。
过了能有一年,晏深记日记的本子都写了五六本了,总算才把他们班里的人记全。
晏深不爱说话,平时也就和林溱还有贺子瑜以及前桌那个小女生交流一下,其余时间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是写题就是看着窗外的某个方向发呆。
自然而然就有不是特别服气的人开始针对晏深了。
晏深也知道,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什么,他正常的进行他自己的生活,上课,睡午觉,和贺子瑜闲聊,回家。
直到高二上学期的一个下午,班主任姜老师在班里宣布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学校要举办音乐节,大家可以踊跃报名参加。
姜老师想着晏深开学填的表里有“钢琴十级”这个艺术爱好就想着把他叫道办公室里问一问这个平时文文静静地小男孩会不会感兴趣。
“晏深,学校举办的音乐节你感兴趣吗?我想你的钢琴水平应该可以尝试一下。”姜老师放下名单,摘下眼镜压在了那一沓开学填的表格上。
“老师,我可以试一试。”晏深盯着桌子上那沓纸,上面第一张是贺子瑜的,能看得出来这个人拍证件照都好看。
“那报名表老师帮你填了,你回班吧。”
“老师,我有一件事情想和您说一下。”晏深看着那张报名表格忽然皱了一下眉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如果演出出现了事故,但是这件事情的受害者是我,您会站在我这边吗?无论我做什么?”
姜老师明显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郑重地说:“我不会让我的学生受任何不该受的委屈,更何况错不在你。”
晏深点点头冲着他老师笑了一下就回班了。
他刚坐在座位上,贺子瑜就凑过来在他耳边贼兮兮地问,弄的晏深耳朵痒丝丝的,“深老师,你是不是要表演钢琴了?”
“对啊。”晏深推开贺子瑜,“你远点说话,好痒。”
“我确实报了,但是我想借点钱,大概10万左右,以及我需要一把锤子。”
晏深经过这一年的生活,大概知道了一点林溱和贺子瑜的家庭背景,但是这次朝贺子瑜开口,他迟早要还,而且他相信贺子瑜能拿的出来这些钱,一年多的日子贺子瑜没少帮着晏深。
“至于锤子,”晏深想了一下,“大概是工地拆墙那种锤子。”
“你要干嘛?”贺子瑜警惕起来,平时不怎么好意思接受他援助的同桌今天主动和他提要求,这其中傻子想都有问题。
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就明白了原因。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他试探性地问道,“方便告诉我吗?我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晏深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向贺子瑜,“准备打120吧,别的不能再告诉你了。”
“林哥不是学生会的吗?到时候活动他也会在场,你让他帮个忙。”
活动定在两周后,正好利用两周时间晏深好好弹了几回钢琴,把之前忘掉的都捡了捡。
而此时学校里的某些人并不消停,王晓东找了几个男生,都是同样看不惯晏深那种清高样的,几个人凑在一起密谋着如何整他。
“东哥,听说你们班那个小清高要表演钢琴了?”
“对啊东哥,你不是最看不惯那种人了吗,这不是个好机会?哥们们东西都准备好了。”
说话的是一个大高个,手里拿着一盒什么东西,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卷双面胶。
“东哥,不知道那个钢琴能不能塞得下这些‘货’啊。”
一帮人哄笑起来,摇的那个盒子哗哗的响。
“哥几个试试呗,反正我今天要到了音乐教室的钥匙,这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王晓东说话的功夫把门打开了,五六号人在屋里忙活了半天才从里面出来。
“这回我看,这个小清高还能不能清高着走下舞台!”
逼临演出的时候,贺子瑜还是不免有些焦虑,他知道晏深要做什么,但是他不知道在晏深身上到底会发生什么,他在会场里来回踱步,看得林溱眼烦。
“别晃了行不,晃的我这个头晕。”林溱拿着对讲机穿着校服站在幕布后面,“还没出事呢。”
“等要真的出事就晚了!他可是开场第一个节目!”贺子瑜冲着林溱喊道,“林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
“行了,晏深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亏得你还想追又不敢追。”林溱从小就和贺子瑜一起长大,两家公司也都是合作关系,就贺子瑜那个脾气,林溱可是一清二楚。
“我…”贺子瑜难得耳根红了,“就是因为…他,所以我才怕他出事啊。”
“老林你这种人是不会懂的。”他小声嘟囔着。
“行,我不懂,马上开始了,你得回班等着和老姜说这个事了,要不然等晏深真想做什么的时候我怕他没有后路。”林溱摆弄着对讲机,“记住了,别慌,相信晏深。”
“一号机准备”
贺子瑜转头走出了幕布,回到了自己班级的座位上。
“二号机准备”
晏深把锤子悄悄放在了一个不显眼而又走两步就能拿到的地方。
“主持人准备入场”
“各位部门请注意,音乐会现在马上开始。”
林溱的声音冷静,显然他和贺子瑜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音乐会,现在开始!”
“下面有请,高二一班晏深同学为我们带来钢琴曲《十二平均律》”
掌声雷动,晏深从舞台侧面缓缓登上,他向各个方向鞠躬,深蓝色的礼服在灯光照射下柔和漂亮,一头微卷的黑色短发带着刘海低垂在他的额头上,眉眼间全是平静与温柔。
像是来参加一场盛大优雅的音乐会。
晏深坐在钢琴凳上,手轻轻搭在琴键上,随着伴奏声渐起,他的手指也开始划过琴键,缓缓流淌的音乐声听起来非常舒服,整个过程像是在享受一场听觉盛宴。
这首曲子放在晏深身上并不突兀,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随之出现的是优美的旋律。
但是摄像师和林溱在旁边看得可是惊心动魄。
林溱亲眼看着钢琴的琴键上淋淋漓漓抹出来的血痕,晏深一边擦一边弹,像是丝毫不影响一样。
林溱告诉摄像师不要给近镜头,以免造成混乱。
一曲终了,晏深弹完最后一个音,又是掌声雷动几乎要冲破整个会场,但是晏深已经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疼得不会动弹,礼服的袖口是湿的,上面全是血,礼服的后背也是湿的,上面全是汗。
晏深鞠躬谢幕,等待着幕布缓缓拉上,而主持人却没有上台。
晏深拿过事先准备好的锤子,朝着刚才弹过主旋律的一行琴键上敲下去,顿时三角钢琴的琴键碎裂开来,露出里面明晃晃的刀片。
晏深拽出胸前口袋里的手帕,用着被割破流着血的手轻轻从碎片里捡拾刀片,包裹在手帕里。
好在会场没有重量级的来宾,只是一些校级领导而已,所以对于这种“胡闹”,晏深还是有把握的。
足够引起骚乱,又能让校领导足够重视。
他的目的就是想让王晓东滚出这个学校。
他砸琴的声音不算太大,但是在会场里听的确实是真真切切。
林溱注意到了坐在主位的孙校长皱了皱眉,知道他肯定是发觉了。
晏深拿着包裹这大概7.8个刀片的手帕,轻轻用没粘血的手背撩起幕布缓缓从后面走了出来。
钢琴和碎片林溱已经叫人收拾走了,按照晏深之前告诉他的地方放好。
“各位校领导,你们好,我是高二一班的晏深。”
“相信刚才各位已经听到我砸琴的声音了”
晏深的声音不算大,但是却可以让前几排的学生都听的真切。
“不是因为我对学校有成见,而是因为我认为我没有发挥好。”
晏深恰到好处地举起了用手帕包好的刀片,刀片划伤的指腹一动就会渗血,在会场上略微昏暗的灯光下也显得有些可怖。
“孙校长,我的手太疼了,所以刚才弹的那首曲子没有我在家里弹的好听。”
“请各位领导见谅。”
孙校长用手拿过了沾了血的手帕,眉头紧锁,转头嘱咐了一下政教处和后勤部的主任,听起来像是要严查这件事情。
“晏深同学,学校会处理的,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孙校长严肃地说,“音乐会照常进行。”
晏深欠了欠身,走向了自己班级的位置,迎面就看到了姜老师和贺子瑜着急的身影。
“林同学过不来,麻烦姜老师和贺同学了。”
姜老师看着晏深鲜血淋漓的手,让贺子瑜快点送他去校医室。
贺子瑜不敢拉着晏深的手,只能拽着他的袖口,发现他的袖口也是湿的,出了会场在仔细一看,晏深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浸湿了额前的几缕发丝。
再一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上也粘上了血丝,袖口已经由原来的深蓝的变成了暗红色。
“怎么了?”
贺子瑜抱住晏深,深深吸了口气。
“疼吗?”
晏深忽然就笑了,举着双手以免蹭到他校服上。
“疼啊。”
“那你他妈还弹。”
贺子瑜松开晏深,手架在他的腿弯和臂弯,一直把人抬到了校医室,校医给他做了点简单的处理,用纱布包扎好,救护车就来了。
“记得打破伤风,这伤可深。”校医嘱咐道。
晏深在贺子瑜的帮助下换上了校服,总算脱去一身的汗粘,清爽了不少。
在医院包扎完,晏深十个手指伤口深的差不多全用纱布包上了,还挨了针破伤风。
晏深坐在包扎室的床上等着他妈妈来。
晏妈妈接到班主任姜老师的电话也是非常担心,火急火燎地往医院赶。
“我就说你想别的办法,怎么就非要走这条路呢。”
“这种事也太传奇了,就算是发生在我身边的,我也感觉一点都不真实啊。”
贺子瑜坐在晏深旁边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手,生怕一个不小心又弄疼了。
“你这手才多薄啊,刀片那么锋利,你弹琴的速度又那么快,万一…”
贺子瑜还在絮叨,晏深也不打断他,只是笑着听他唠叨,偶尔配合地点点头冲着他笑。
“其实我要说什么你早就知道吧。”贺子瑜放下了他的手,“你是个先知,还有什么事是你不能知道的吗?”
晏深抿了抿嘴,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也是真够没意思的,什么都知道的日子活着有什么意思,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的,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做什么事。”
“听起来就没有期待感。”
“我们活着不就是图个每天都新鲜吗。”
晏深笑笑,看着贺子瑜,眼神里完全没有那种对于渺远未来全知的深邃,只是像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一样纯澈。
贺子瑜放下了晏深的手,从床上下去开窗户通了通风,碰巧看到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和两三个穿着警服的人。
“但是我可以假装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我可以选择不接受,只是静静等着它发生就好。”
“反正无论怎么改变,结果不会变。”
晏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窗台离着他又远,贺子瑜完全没听见他在说话。
“他们要上来找我问话的,到时候你不要说话就好,只说是送我来医院。”晏深看着自己渗血的双手,说实话他也害怕这会影响他自己的正常生活,但是既然已经做了,那他就不后悔。
果然没过五分钟,晏妈妈和警察就来了。
“哎呦,深深。”晏妈妈推门进来就看见他儿子的手被弄成了这样。
“您好,是晏深同学吗?我是xx派出所的民警,”两位警察拿出了证件,“现在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好的,需要我做什么?”晏深礼貌地点点头想要撑着床站起来,忘了自己手受伤了,猝不及防地被撑着床的手给疼了一下。
贺子瑜慌忙来扶,却跟晏妈妈看了个对眼。
晏妈妈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又看了一眼贺子瑜,笑着低下了头,一脸“我懂”的表情。
贺子瑜:……
“妈,子瑜,你们先出去吧,我想警官是想和我单独聊聊。”
贺子瑜和晏妈妈同时走出屋去关上了门。
“晏深同学,我们想问一下……”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晏深把关于这个事情的所有可以说的细节都说了,还有意无意地点了一下他们证据在哪。
“该说的我都说了,请问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晏深同学,你今年多大?”
“18,我生日小,比这届大一岁。”晏深冲着两位警官笑了一下。
“好的,别的问题就没有了,晏深同学好好休息,我们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那就谢谢警官们了。”
他们谈话的这段时间里,晏妈妈和贺子瑜也聊了不少,都是有关高中生活和晏深的事情。
“小瑜,你告诉阿姨,你是真的想和晏深做朋友吗?”
贺子瑜一愣,他确实是真的和晏深做朋友,但是他不想只做朋友。
“是,是真的阿姨。”贺子瑜靠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紧闭的包扎室大门,“我喜欢他是真的。”
晏妈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加油,深深不太好对付。”
贺子瑜:?
“知道太多的小孩总是会在第一时间知道你要干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什么都不期待。”
“也什么都不记得。”
晏妈妈耸了耸肩膀,表示无奈。
“没有回忆真的很难办,知道未来更难办。”
短暂的沉寂过后,包扎室的大门开了,晏深和两位警官走了出来。
“妈,子瑜,走吧。”
“晏女士,我们已经问完晏深同学了,非常感谢你们配合,我们同时也会和校方了解一下情况,请放心。”
晏妈妈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两位警官走后,晏妈妈拉着贺子瑜的手,揽着晏深的肩膀,“吃什么?嗯?”
“小瑜你家长在本地吗?我记得你父母好像都不在。”晏妈妈站在原地做沉思状。
“对,我父母在国外,不在国内,我只是在国内上学而已,但是他们的生意在国外脱不开身。”
“那正好,我给你们做你们爱吃的!”
“你们明天不是正好放假吗?小瑜去我家待一晚上没意见吧。”晏妈妈期待地看着贺子瑜,“你们家管的严不严?”
贺子瑜想了想自己住的那套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的房子,叹了口气,“管的不严,阿姨你们不嫌我碍事就行。”
“太好了!”晏妈妈开心地拉着俩人回家了。
晏深:……
三人进了屋,房子不是很大,但是却异常的温馨,晏深的手脱不了鞋和衣服,全都由晏妈妈代劳,偶尔贺子瑜也配合一下。
晏妈妈从衣柜里找出来几件衣服,对着贺子瑜比划了一下。
“给,你身形和深深差不多,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贺子瑜和晏深进屋换衣服,晏妈妈去厨房做饭。
晏深的房间整洁地很,桌子上摆着迷迭香的永生花摆件,书架上落着好几本写完了的本子,不难猜应该是高一一年的日记。
“想看看就看看吧,没什么秘密。”晏深走到自己书桌前,“帮我拿一下书,我躺床上看一会儿。”
贺子瑜拿着那本书递给了晏深。
晏深靠在床头,夕阳从窗户外打了进来,晏深房间朝阴,只能透过几缕照在床上,打在晏深的书页上。
“我可以坐吗?”贺子瑜指着书桌前的椅子。
“可以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晏深还在笑,他的手还是可以翻页的。
沙沙的写字声和翻书的声音衬得房间非常安静,晏深和贺子瑜谁都没说话,自顾自地干着自己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翻书声停止了,贺子瑜回头把胳膊搭在椅背上,发现晏深睡着了。
确实今天很累,贺子瑜趴在椅背上,盯着晏深的睡颜看了好久,那几丝夕阳落在贺子瑜的发丝上,泛着光。
贺子瑜喜欢他,不敢说,也不敢追。
过了两天,他们俩开始一起上学,一开始是因为晏深的手,后来就是因为晏深自己。
王晓东被学校开除了,听说是去别的省了。
这件事情也逐渐平息了下来。
“晏深,你的手…”
晏深来的那天早上刚换过纱布,也看了日记,想起来了眼前这人是谁后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林哥,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贺子瑜替晏深拿出书和卷子,在林溱前面调侃道:“那傻逼都走了,我们这手还得养两周。”
林溱拍了他一下,“好好说话。”
“嘁”,贺子瑜不屑地转过头去替晏深记着笔记。
这样的日子给晏深的感觉好像过了很久,他的手已经完全好了,只剩下几个伤比较深的手指有几道浅浅的疤。
然后他们就放了暑假,回来的时候贺子瑜送了晏深一幅平光眼镜。
“送给你的,我自己设计的。”贺子瑜骄傲地说,“我花了一个假期去找我爸妈研究了一下这个眼镜。”
“他可以记录你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任何事情,然后存储在一个硬盘里,这样你就可以不用每天都记日记了!”
“就像个‘移动回忆保存库’一样。”
晏深接过眼镜盒,戴上了里面的眼镜,在贺子瑜看来这种方框的眼镜特别适合晏深。
特别好看。
但是好景不长,就像是身为先知的晏深注定要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做为代价。
比如说亲人。
在高二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晏妈妈出事了。
晏深接到姜老师的通知的时候,疯了一样跑到了医院,站在抢救室门口发愣。
红彤彤的三个“抢救中”晃的晏深头晕,使他不由自主地看到了未来。
即使已经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今天的结果,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靠在墙上茫然地看着前面。
贺子瑜送他的眼镜他一直没摘,想来会在今天起到一些大作用。
滚烫的泪珠掉在校服上,泪水浸湿了校服袖子。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就连班级的同学没事的都来看他了。
包括贺子瑜
妈妈学校的同事也来了。
所有人都来了,晏深知道事情快要发生了。
抢救室的灯变绿了,从里面出现了好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询问谁是病人家属。
晏深走到前面说,我是。
“你妈妈想看看你。”医生眼里没有希望的光,他从大褂的兜里掏出来了一个鸦青色的手绳。
“你妈妈留给你的,上面沾了血,我找护士给你洗了一下,还没完全干。”
晏深接过手绳,紧紧握在了手里。
他穿着防护服走进母亲的病房,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她已经没了往日的那种活力。
这个时候晏深才觉得母亲好瘦弱,长发上沾了血,苍白的光笼罩在这张病床上。
“妈……”晏深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我来了。”
晏妈妈听见声音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晏深,她觉得已经命不久矣了。
她是为了保护学生出了车祸,而被救下来的孩子在门外哭成了泪人。
各种维持晏妈妈生命体征的机器全部在响着,病房里静的可怕,甚至石英钟上的秒针走动都听的一清二楚。
晏深跪坐在床头,他早就没在哭了。
“我……”晏深能看到晏妈妈嘴翕动着,却不知道在说什么。
晏深读着唇语,发现她在问,“我还有多长时间?”
是的,母亲知道他是先知。
“还有三个半小时。”晏深哑声说道,“好短。”
“太短了。”
“我都来不及把之前的一切都记住,你就要走了。”
晏深像只听话的小猫,趴在妈妈的床边,握着她的手。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有回忆,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可以提前知道未来。”
“为什么都要离开我。”
晏妈妈说不出来话,她强挺着不让自己闭眼睛,手指蹭着晏深的手背,这是她能给他最后的来自妈妈的安慰。
三个半小时就像一瞬间,晏深看着母亲的眼睛留恋地看了自己一眼随即缓缓闭上,伴随着机器撕裂般的警报,晏深也闭上了眼睛呼出了一口气温柔地说道:
“晚安”
“下辈子见”
一生太短了,一瞬太长了。
后来母亲的名字被晏深纹在了手腕上最靠近脉搏的地方,那里联通着他的心跳,是母亲给予他开始的地方。
那里同样系着这条条鸦青色的手绳,是她亲手编的,在临终前戴在了他的手上。
晏深看着他被架了出去,由屋外一帮人接着,他眼睛死死地盯着母亲的方向,他看着一群人都在忙活着什么,然后就看见一张蒙着白布的床推到了一个地方。
他被脱掉了防护服,签了通知书和协议书,向姜老师请了两天假,料理后事。
他现在即使是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是他还是很迷茫,不知道要做什么,身边的人好吵,他好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呆一个晚上。
在维持好最基本的场面之后,晏深回家收拾了母亲的遗物,准备明天和骨灰一起下葬。
他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发现了家里面好像少了点什么,而他却没意识到究竟少了什么。
他戴上了床头的眼镜,把昨天晚上经历的事情又经历了一遍。
他收拾好自己,参加了母亲的葬礼。
但是他看到了贺子瑜也在。
“深深,你还好吗?”贺子瑜伸手握住晏深的手,“晏阿姨她…”
“昨天就知道你走的急,应该是出了大事,只是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事。”
“深深,”贺子瑜抱住晏深,晏深比贺子瑜矮了半个头,贺子瑜一下子就能把人揉在怀里。
“难受就说,我在呢。”贺子瑜用笨拙的语言安慰着晏深,即使他知道这可能不起到任何作用。
晏深埋在贺子瑜怀里闭着眼睛,他现在就像天空中的渺小尘埃,要很久才能落地。
贺子瑜的怀抱变成了晏深落下的一块陆地。
“深深会不会觉得孤单?”
“深深要是觉得孤单我就陪着你。”
“怎样都可以。”
晏深已经很累很累了,无瑕去思考贺子瑜说的一切,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怀里。
他举办的葬礼没邀请任何人,他知道他妈妈肯定不喜欢人多的嘈杂。
“你要和我回家吗?”贺子瑜说道,“和我住在一起。”
晏深疲惫的点了点头穿着一袭黑衣被贺子瑜送回了家。
这是晏深堪折的十八岁,又如何能长出新枝桠。
逝去的亲人没有使晏深完全消沉,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进行。
晏深留好了自己和妈妈住的那个房子,办理完所有关于遗产继承的事之后他重新开始上学,只不过这次是他一个人了。
没有人在他起床的时候给他做早餐,没有人会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向自己证明,没有人会笑着拉着他,调侃他。
只剩下手上戴着的手绳了。
他哭着醒来,又哭着遗忘。
再一天上学的时候姜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他看着晏深的黑眼圈,不禁叹了口气。
“晏深,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我们没有心情学习可以请假回家休息的,别逼自己。”
姜老师知道现在安慰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都是徒劳,也是无用功,更何况晏深家庭结构比较简单,而正是因为这样的简单,晏深才失去了他唯一的亲人。
“姜老师,我觉得我可以,我没逼自己。”晏深小声地说,“我会缓过来的,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
晏深转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想要开门离开。
“会缓过来的。”
“晏深…”姜老师担心地说,“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老师,要是觉得孤单可以去老师家,我和你师娘还有妹妹都会欢迎你。”
晏深本来放在办公室门把手的手松了开来,好像在心底压抑了18年的悲伤在这一刻全都宣泄了出来。
早就知道最喜欢的玩具会丢
早就知道最喜欢去的地方去不了
早就知道最想得到的东西得不到
早就知道…最爱的人会离开
晏深回头扑在姜老师怀里,他没有哭,没有说任何话。
麻木了,很早之前就麻木了。
明知道自我麻痹的感觉不好,可晏深还是这样做了,他也是活生生的人。
也会痛。
“谢谢老师,我上课去了。”晏深乖巧地撒开了手,逃似的打开门跑回了教室。
贺子瑜还是很担心晏深的状态,虽然上课的时候照常听讲,成绩也照样很好,可是笑的时间越来越少,像个了无生气的木偶。
好劝歹劝总算让晏深搬进了自己的家里,一来是想着陪陪他,二来是真怕他干什么傻事。
生活了大概能有一个月,晏深总算是缓了过来。
“晏深,柠檬茶。”贺子瑜中午吃完饭回到班把冰凉的易拉罐贴在晏深脸上,“凉的,天热。”
“谢谢。”晏深手没停,刷刷地写题。
“你要考哪个大学啊,深深。”贺子瑜趴在桌子上打哈欠,“我想考A大的科学院,给你优化一下眼镜。”
“是吗,”晏深轻笑了一声,“啪”地打开了易拉罐的拉环,“我也想考A大。”
“想好哪个系了吗?”贺子瑜问道。
“还没。”
“要不我们两个考一个系吧,以后一起开公司做信息工程。”贺子瑜趴在桌子上看着晏深,“最近老有小姑娘给你塞情书,你都不看就扔了。”
“看了有什么用啊?”晏深放下笔,这时班里正巧关灯,他也顺势趴下和贺子瑜脸对脸,“我又不喜欢小姑娘。”
一听这话贺子瑜耳朵尖有些微红,他别扭地换了个趴着的方向,同时和晏深说:“睡觉吧,省着下午困。”
高三的时间越来越紧了,每天都是无数张卷子在桌子上堆着,笔都要写冒烟了。
晏深一个寒假都在和贺子瑜刷题背知识点,高中这几年的知识他们真是熟的不能再熟,下学期一开始就感受到了那种邻近大考的紧张氛围感。
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搂知识点,恨不得自己替他们去高考,重点题型强调了好几遍才依依不舍地下课。
很快就开始一模,晏深和贺子瑜发挥地还不错,三省联考贺子瑜711,晏深715。
校长难得给他俩放了个假。
说来也很奇怪,晏深有一段时间说想回家了,一直都没到贺子瑜家里住,像是刻意在躲什么。
还有两个月高考,在一个下雨天的晚上,晏深来贺子瑜家里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准备搬走。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他要尽量规避,即使不可避免。
雨下的很大,晏深来的时候没带伞,只能留在家里。
他把贺子瑜家里打扫了一边,贺子瑜这个时候不在家,也正好给了晏深待一会的时间。
不过也只是一小会儿而已。
晏深准备穿鞋离开,却突然被用钥匙开门的贺子瑜逮了个正着。
“回来了?”贺子瑜笑着看着晏深,低头看了他穿好的鞋还有门口收拾好的大包小包的东西。
“你要搬走?为什么?”贺子瑜“咣”地一声关上了门,把晏深压在了玄关。
玄关里面没开灯,屋里的灯晏深刚刚关上,屋子里漆黑一片。
“为什么要走?”他用两只手把人圈在怀里,晏深背靠着玄关的柜门,头磕在了柜门上。
“我要走了,”晏深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不能待在你家。”
“晏深,告诉我原因。”贺子瑜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怒意,“我只想知道原因。”
晏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摘了用来记录的眼镜。
“我没有回忆。”
“没有载体记不得任何事情。”
“关于你我的承诺,我想我也不会记得。”
“我两手空空,抓不住我们的梦。”
贺子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地往下压这句话,想要让这句话在自己的胃里消化。
“我们总是在经历有意义无意义的事情,人的一生有很多仪式,即使他们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新旧交替,世代沿袭,这是属于历史的自然规律。”
“我只是站在过去,却没办法改变未来”
“所以无论我试了多少次,结果都不会变。”
“包括今天。”
贺子瑜攥紧了柜子边缘,泛青的手指能看出他有多用力。
“所以,你躲着我…是因为知道了今天会发生的一切?”贺子瑜声音颤抖,“你早就知道我们今天会走到这一步?”
“是的,所以我摘掉了眼镜,因为我不想记录这样的事情。”
“我们今天注定会大吵一架。”
“抱歉,我没法改变,这道理就像‘死亡是人一生中无法跨越的重要节点’一样。”
“先知是后人的坟墓”
“所以我只能将可能性缩到最小。”
“可还是避免不了发生。”
“没用的,做再多挽回这件事也还是会发生的”
晏深苦笑了一下,“从小就这样。”
贺子瑜嘴唇动了动,他把头顶在晏深的胸口上,“你什么都知道这件事真的很讨厌。”
“我就只能看着你按着自己的方式做每一件事,包括音乐节,包括晏阿姨的去世,好像都在你意料之中。”
“你这样真的很冷血,可是你明明都哭了。”
我好想抱抱当时的你。
“我真的好讨厌你这样什么事情都会经历却什么事情都要自己面对。”
“晏深…我真的好喜欢你。”
贺子瑜抬起头,他从来不会哭,可是现在的他真的很无助,脸颊上划过了泪珠,晶莹剔透。
天已经很黑了,再加上下雨,屋子里除了楼下商贩的LED灯,已经没有任何光源了。
晏深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
贺子瑜抬起头,看着晏深轻声说:“我爱你。”
恰好同时,雷声响起,盖过了这句“我爱你。”
晏深没听清,贺子瑜又吻了上来。
“啪”
晏深打了贺子瑜一个耳光,嘴角带着被贺子瑜咬出的血。
“所以,一别两宽好吗?”
“贺子瑜,放了我吧,我抓不住你的。”晏深挣开他的怀抱,哽咽着跑出了门。
贺子瑜放手了,却再也抓不住了。
晏深没拿伞,暴雨打在他的身上把他淋了个透。
这次换成晏深不敢了。
真可笑,两个胆小鬼,一个终于勇敢了起来,一个却总想着逃避。
雨下的好大好大,晏深看不清前面的路,他想回家,可是家里面没有妈妈。
他想回去,可是他没办法面对他。
晏深觉得心口很疼,就像那年夏天割破的十个手指,晏深疼了一辈子。
去哪呢?
如果光忘了要将前方照亮,你会握着我的手吗?
如果路会通往不知名的地方,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五分钟后,姜老师打开了自己家的房门,看见了浑身湿透的晏深。
“哎呀,”姜夫人慌张地从浴室里拿了一条浴巾给晏深擦身上的雨水。
“这孩子,这么大雨还跑过来。”姜夫人看着姜老师,“深深,告诉师娘怎么了。”
这个时候姜老师的女儿婷婷早就睡了,三个人正坐在客厅里。
姜老师夫妇俩都不敢劝他,晏深也只是礼貌地借了浴室和客厅的沙发。
第二天醒来读了眼镜里的记忆,姜老师就和晏深一起去上学了。
姜老师昨晚在晏深睡着了之后接到了贺子瑜出国了的通知,这个通知非常突然以至于他还没来得及和晏深说。
晏深的同桌变成了林溱。
他们顺利进行了高考,晏深考到了很远的大学,再也没见过贺子瑜。
他选了法医学专业。
因为晏深自己知道,他不适合再记住活人了。
林溱和他考了同一所大学偶尔也照顾他一下。
每年晏深都会收到一幅眼镜,都是全新的款式,性能也加强了。
他不知道是谁寄的,没署名也没记地址。
他和贺子瑜彻底没再见过。
晏深不知道贺子瑜去了哪里。
人潮涌动,隔绝了他们的影踪。
后来他收到了一个永生花,和自己原来书桌上的那个差不多大,只不过自己原来的那个坏了,有人在他手里拿着的这个背后贴了张纸条。
“这是给你的花,花的名字叫迷迭香。”
大学毕业,高中同学进行了一场聚会,贺子瑜还是没在。
晏深听他的前桌说,贺子瑜高考前就出国留学了,现在在国内经营着他爸爸的科技信息技术公司。
晏深走之后想再看看贺子瑜的未来,可惜看不到了。
也对,他们没有未来了。
在那之后,晏深删掉了硬盘里所有关于贺子瑜的回忆,以后也不会再想起了。
后来晏深参加了工作很长时间。
在每次结案之后,尸体将会由殡葬人员接手。
晏深遇到了褚南(请参考短篇《入殓》)。
这人比自己小了几岁,每次都会礼貌的来这里处理后事。
一次晏深看着褚南的背影,又遇见了他的未来。
原来一个人的一生真的可以这么短。
“怎么了深哥?看着我干嘛?”褚南整理好就转身,正巧看到了晏深正在看着他。
算了,改变不了。
“没事,弄完了吗?”晏深问道,“弄完了就可以通知家属进行火化了。”
送走了褚南,晏深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他在自己工作的地方买了套房子,一直住在这里。
一个人的生活挺好的,除了有的时候高强度的案件有些难办。
新闻播报着新型眼镜设计者将这种眼镜投入到治疗阿尔兹海默症,得到了社会广泛认可。
晏深没注意设计者是谁,只觉得这种眼镜跟自己戴的有点像。
A城又开始出现新案子的时候晏深开始干自己的工作,正在解剖尸体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他的心脏猛地刺痛了一下,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他眯起眼镜看着身影逐渐变得清晰,渐渐的,不属于硬盘里的东西不断出现在晏深的眼前,他现在手抖的厉害,不得不放下解剖刀,平静的看着这段可能属于他的东西。
只是现在,仅仅存在的一个‘身影’开始变得具体,慢慢地被红晕吞没,在那一刻晏深知道,这是属于他自己的一个从小到大都陌生的东西。
是回忆。
这段回忆像是一道生锈了的闸门,吱吱呀呀地将本不会出现的东西放在了他的面前。
全都是关于“他”。
而“他”有一个名字。
叫“贺子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