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逸事》波比波朗

6、除夕过往

　　霍几跟随安史文有十余载，杀敌无数，形影不离，令人闻风丧胆。

　　一个婢女打扫房间时，霍几见到便伸手接住高柜上掉落的盒子，打开发现是一柄旧折扇。婢女惊恐地道歉，慌忙离开，霍几却似认出此物，小心翼翼地展开支离破碎的扇骨。原来这折扇本事安史文少年时常佩之物。当看到题字后，平日一贯冷漠的影卫长发竟湿润了眼眶。

　　“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

　　除夕夜，英帝设宴款待重臣，唯有安史文请了安就同往年一样早早离席。众人皆知安相素不爱过除夕，只有少数知道内幕的老臣，也会在此时悄悄分出一杯酒，摆在首相案前。

　　陇均一捋着胡子，望着安相决然离开的身影，年迈的目光中透着一丝清明，似有从他的背影看到了那个曾经天赋异岭，胸怀大志的少年。

　　十年前
　　安史文原是前任左相安临风独子，风雅聪慧，又具有得天独厚家世相貌的他命如天之骄子。

　　然而，安史文十四岁那年，安临风遭人构陷，疑似功高盖主，被定下谋反罪。一夜间，相府上下皆锒铛入狱，唯有他因太后保释得以幸免。

　　起初安史文四处奔走，想靠一己之力为父洗清冤屈，而他资历尚浅，毫无根基，朝中之人心狠手辣，似乎想将左相一派赶尽杀绝，并不给他任何机会。几日后，一纸圣书便要将将军府满门抄斩，行刑就在除夕后。

　　除夕夜，安都飘着鹅毛大雪，街道上四处洋溢着笑语，一幅温暖幸福之象。

　　安史文一袭素衣立在右相府大门前。寒风萧瑟，雪越下越大，门前的少年却仿佛感受不到寒冷，眸子深沉。过了不知多久，门下的灯光由远而近，一个倦怠的小斯极不情愿地搓着手，将门拉开一条缝，告知他右相去云游，三日后才会归来。

　　随着灯光远去，安史文绝望地闭上眼。他连最后的一丝期望也没了。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先前与他要好的同窗见到他都避之不及，唯恐惹上祸端，担上叛国的罪名。

　　忽然，安史文注意到远处有几人行踪诡异地跟在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身后。那孩子似乎也觉察出不对劲，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焦急，步子却还不紧不慢，洋装被繁华的景象吸引，未叫身后之人起疑。好胆识，安史文的目光中流露出赞许。可惜这孩子似乎不熟悉安都的路，没过多久就被几个人堵在了一个偏僻的巷口。安史文见夜景匆匆，无人注意，心下警然。一心匡扶正义，十四岁的少年郎想都未多想，只身跟了上去。

　　安史文赶到时，那几人正准备朝孩子下手。安史文见状立刻大声喊道 “二弟！” 那小孩格外机敏，眼见他来，突然发起，从几人腿间窜了出去，稚嫩的童音远远应来 “哥哥！”

　　安史文微微一笑，还算聪颖。

　　随即张开双臂，将奔向他的孩童一捞而起，边大声道：“怎么到处乱跑，爹娘该等急了，小叔还差了好几个捕快正在寻你呢” 孩童的体温仿佛一团烈火，将安史文被寒风和人心冻僵的身躯缓缓温暖过来。听他如此说道，那孩子俏皮地吐舌，“哥哥别见怪，城里热闹，我才到处看看，这几位叔叔还想带我回去做客呢” “哦，那正好将他们一并请来，“ 安史文勾起嘴角，”我们一起谢过他们与几位捕头大人”

　　两人默契地对话，身后哪还有几位 “善良叔叔” 的影子。

　　安史文将孩子带到安全的街区，这才注意到他身着华服，相貌不凡，估计是哪家贵公子出来玩，不小心走失了。想到自己现如今的身份，虽然不便，但他却不想孩子再度置身危险之中，犹豫再三，安史文还是问道 “你家在哪里，是否需要我送你回去？” 孩子摇摇头，十分有礼貌，“我和家人约定好，就在前面等他们回来，” 随即露出甜甜的笑容，随口道：“谢谢叔叔相救” 随即两个小手捂上嘴，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

　　安史文眼皮一跳，面不改色，笑意渐深 “叫哥哥”

　　小孩不情不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安史文忽然觉得，这小孩气鼓鼓的样子真像一个小豆包。

　　“乖，” 安史文眯了眯眼睛，修长的手指毫不吝啬地将小豆包的头顶蹂躏了一番，随即逗趣的性子上来了，随口问道，“光谢谢就够了？” 一刻后，小豆包一手拿着两根糖葫芦，一边闷闷不乐地捂着自己的腰包。两人在酒肆门口的石阶上吃糖葫芦。不知怎的，安史文向小孩讲起了自己的遭遇，虽然并未点名道姓，小豆包却听的认真，手中的糖葫芦都忘记吃了。想到反正这么小孩子大约也记不住，安史文叹了口气，也没什么顾虑，反而有些释然。

　　谁知小豆包听到他就要被斩首了，“哇”的哭了出来，竟让安史文又些手足无措，慌忙翻出帕子，“诶，你别哭” 天知道安史文从小到大最不擅长哄小孩，憋了半天才想出一句：“我还有一天呢” 结果小孩望了他一眼，嚎得更凶了，引来不少路人注目。安史文慌了，又是抱，又是哄，好容易才将人安慰过来。自己一个将死之人，现在竟在这里安慰一个哭的比他还凶的陌生小孩，到最后，自己竟都觉着有些好笑。

　　“大…嗝….大叔叔…你，嗝，太可怜了嗝” 小孩的眼睛红的像兔子，委屈巴巴地任他捏着鼻子擤鼻涕。

　　“叫哥哥” 安史文看着手旁哭到打嗝的小豆包，心里软了下来。“老师说…“ 安史文看小豆包为了想起学堂的内容脸都快皱巴到一起去了，顿时有些忍俊不禁。谁知那孩童忽然认真道 “人命不可草芥，我定想办法还你爹爹一个清白”

　　孩子稚嫩且郑重的承诺像一束光，在寒冷的除夕冬夜照进了安史文早已被旁人冷漠言语麻痹的世界，周遭的嘈杂仿佛一下子离二人远去。尽管知晓这是一句童言，安史文却发现自己还是忍不住相信自己是被人关心的，他看着孩子弯起眼笑了，内心却心灰意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靠近这份温暖。

　　“你，叫什么名字？” 安史文目光微闪。

　　“我叫清湛” 孩子稚气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鼻音，奶声奶气的

　　复此遥相思，清尊湛芳绿。安史文微微一笑。

　　“大哥哥你呢？”

　　“我字毕之”

　　回忆毕

　　时九英结束家臣宴，忽然想吃糖葫芦，带着多德离宫踏入歌舞生平的安都大街。茫茫夜色，众人的欢声笑语却不知为何令他怅然若失；但只要一停下，席间安史文的淡漠、隐忍又浮现在眼前。

　　回宫后，鬼使神差的，时九英问多德 “我五岁那年，可曾有何重大国事？”

　　多德想了想，然后一拍脑门，“陛下不说，老奴可都忘记了，安相让我替他向您告几天假。”

　　英帝的心狂跳，表面却仍故作冷静，“他可有说是去做什么？”

　　“应当是为双亲扫墓。” 多德提醒道，“陛下您可能太小，忘记了，但您五岁那年，前左相府上下以叛国之名被斩，虽然由于您向先帝进言，免去死刑，但年迈的左相大人与夫人还是在流放途中离世。先帝为表追思，这才让他们的独子，安史文大人入朝为官，并命待他及冠后便可任职。”

　　英帝其实早有猜测，但听多德逐字逐句说完，眼中的希冀却渐渐淡了下去。他闭上眼，仔细回忆起相遇时那人的相貌，语气，心中却发明晰。

　　多德善解人意地退出了大殿。

　　英帝本想去看望安史文，告诉他他记起了当年之事，却又想到是因为先帝的缘故才导致安府家破人亡。站起的身体，最终又坐了下去。

　　夜色下，时久英躺在榻上，久久难眠。闭眼前，似乎念与自己，又似在称呼别人，薄唇轻启。

　　“毕之” 末了，想了想又念道

　　“安毕之”